“镇海岛主三人倒还是懂进退的！”夏道明淡淡道。
“没了他们，你们青元教照样要覆灭！”梅珩冷声道。
说罢，手起仙诀，朝衍天盘打去。
衍天盘光芒大盛，急剧转动，漫天星光倾泻而下。
...
葬仙海三字刻在青冥洞天原址山谷崖壁之上，字迹深逾三尺，墨色如凝固的血浆，在海风中泛着幽暗哑光。那不是寻常仙篆，更非金仙手笔——每一划都似被某种古老而暴烈的力量硬生生撕开山体，边缘翻卷着微不可察的银白裂痕，仿佛整座山谷正被无形之力缓缓嚼碎。
乌崧仙人指尖拂过“葬”字最后一捺，袖袍垂落间，一缕返源气息悄然渗入石隙。刹那间，崖壁无声震颤，数十道蛛网状裂纹倏然蔓延百丈，岩屑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青色岩层——竟是一整块万载玄冥铁母！此物只存于仙界极北寒渊深处，寻常万法金仙以本命真火煅烧三日，尚不能使其软化分毫。
“好一处藏锋之所。”乌崧忽而低笑，声如古钟轻叩，“青元教竟能将玄冥铁母熔炼为基岩，再以秘法隐去其息……夏道明这小子，怕是把整座弃海的龙脉残髓都抽干了。”
梅珩瞳孔微缩。他早知青元教擅炼器，却不知已精进至此。玄冥铁母熔炼之难，连渡厄山镇山至宝“九劫镇岳鼎”都需七位万法金仙轮番催动地心真火，耗时百年方得一斤。而眼前这整片山谷……至少千斤！
屠山海粗眉一拧，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按向崖壁：“管他什么玄冥铁母！先劈开这鬼地方，看他们躲到哪去！”话音未落，掌心金芒暴涨，伏虎山镇派神通“裂山印”轰然拍下——
“嗡！”
金光撞上崖壁，竟如泥牛入海。那玄冥铁母表面骤然浮起细密鳞纹，层层叠叠如活物般流转，将金芒尽数吞没。反震之力顺着掌心逆冲而上，屠山海整条右臂“咔嚓”爆响，七根指骨齐齐折断，腕骨寸寸龟裂！
“退！”乌崧袍袖一卷，一道青气裹住屠山海倒飞身影。老道目光灼灼扫过众人，“玄冥铁母本无灵性，此地却生出护主之纹……夏道明不止炼器，更在养器！他把青冥洞天当成了活物来祭炼！”
众仙倒吸凉气。炼器养器，本是返源老祖才敢尝试的禁忌之术。器灵初成时最是暴烈，稍有不慎便反噬主人神魂，千年苦修毁于一旦。而青元教竟敢以此法温养整座洞天？！
金羽妖王金瞳收缩如针：“难怪青冥洞天能凭空挪移……那不是遁术，是器灵驮着洞天跑路！”
“不错。”乌崧抚须点头，指尖忽然弹出一星灰烬，“你们且看——”灰烬飘落崖壁，触之即燃，却非炽烈火焰，而是幽蓝冷焰，无声无息舔舐着玄冥铁母表面。鳞纹疯狂蠕动，竟似痛苦挣扎。三息之后，冷焰熄灭，崖壁上赫然浮现半幅残缺星图——北斗七宿缺其二，尾端延伸出无数细若游丝的暗金脉络，直指东南三百里外一片死寂海域。
“葬仙海。”乌崧声音陡沉，“原来如此。此地玄冥铁母并非屏障，而是引路符！夏道明故意留下‘葬仙海’三字，就是要引我们去那里……可葬仙海早已湮灭万年，连潮生阁古籍都只记其名，不载其形。他怎知路径？”
南海浮云仙岛镇海岛主突然拊掌大笑：“乌上仙何必纠结？既是引路，我们跟着走便是！那夏道明摆明了设下陷阱，可他忘了——陷阱再毒，也得有命布完才算数！咱们这阵容，谁给他布陷阱的时间？”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海平线骤然翻涌。不是浪，是雾。浓稠如墨的雾气自海底升腾，所过之处，海水瞬间凝滞成灰白琉璃，连阳光都透不进去。雾气中央，一座孤峰缓缓升起，峰顶悬浮着半截青铜巨门，门楣镌刻“葬”字古篆，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正是方才乌崧指尖弹出的冷焰同源之气。
“葬仙门！”赤云散仙失声惊呼，“传说此门乃上古仙庭镇压叛仙所铸，门后即为葬仙海！可此门早该随仙庭崩塌而化为齑粉……”
“不。”乌崧死死盯着青铜门上纵横交错的裂痕，声音沙哑，“它没碎。只是被封印了万年。夏道明……他解开了封印。”
话音未落，葬仙门轰然洞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悠长叹息，仿佛亘古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眼。门内并非海水，而是一片混沌虚无，其间悬浮着无数破碎山峦、断裂仙剑、锈蚀战舟……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残骸缝隙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灰白雾气，雾气凝成一张张模糊人脸，无声嘶嚎，尽数朝着门外众人张开黑洞洞的嘴。
“是仙尸怨气！”敖笙的声音穿透万里海风，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葬仙海吞噬仙躯万年，怨气早已凝成实体！此地规则扭曲，万法金仙在此，法力会随怨气侵蚀而衰减，每息流失一成！”
梅珩脸色剧变：“敖笙？她怎会在此？！”
只见葬仙门左侧海面波纹荡漾，星福踏着一朵祥云徐徐现身，身后站着敖笙与十余位青元教长老。敖笙白衣胜雪，发间簪着一支碧玉龙角，角尖萦绕淡淡青光——正是龙族至高宝典《祖龙霸体》第三十一层“龙息化形”的征兆！
“梅山主误会了。”星福笑容依旧和煦，手中却托着一枚拳头大的水晶球，球内光影流转，赫然是方才山谷崖壁上的星图全貌，“青元教从未打算逃。我们等你们，等了整整三百年。”
乌崧眸中精光爆射：“你手里的是……万象墟核心阵枢？！”
“正是。”星福指尖轻点水晶球，“万象墟表面是交易之所，实则为青元教借万仙之力布下的‘引星阵’。三百年前归尘元敬踏入万象城，便是触发阵眼的第一滴血。此后每一次交易、每一笔资源流转，都在为今日积蓄力量。”
敖笙缓步上前，脚下海面自动结出晶莹冰阶，一直延伸至葬仙门前。她抬头望向乌崧，声音清越如龙吟：“乌崧前辈，您猜得没错——我身上确有《祖龙霸体》三十一层传承。但您恐怕不知道，此功法真正可怕之处，不在炼体，而在……献祭。”
她猛然抬手，碧玉龙角骤然爆裂！青光如瀑倾泻而下，尽数没入葬仙门缝隙。门内怨气人脸齐齐转向敖笙，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嘶吼。混沌虚无中，一尊百丈高的青铜巨人缓缓站起，浑身缠绕着亿万条灰白锁链——正是被葬仙海镇压万年的上古仙庭刑天战将！
“献祭龙族血脉，唤醒镇海战魂！”敖笙发丝尽化银白，双瞳燃起幽蓝冷焰，“今日，就让诸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葬仙！”
青铜巨人仰天怒啸，锁链寸寸崩断。它抬起巨掌，不是攻向众人，而是狠狠按向自己胸膛——
“噗！”
一颗燃烧着青焰的心脏被硬生生掏了出来！
心脏离体瞬间，葬仙海沸腾！灰白雾气疯狂涌入心脏，转眼凝成一枚青焰缭绕的晶核。晶核悬浮半空，骤然爆开——亿万道青色光束刺破混沌，尽数射向梅珩等人脚下的赑屃山峰！
“不好！它在抽取山峰本源！”屠山海嘶吼着挥拳轰向光束，拳头刚触及青光，皮肤瞬间碳化剥落，露出森森白骨。
乌崧终于动了。
老道袍袖鼓荡如帆，头顶显化一尊三足青铜鼎虚影，鼎口喷吐青气，竟将部分青光尽数吸入鼎中。然而鼎身剧烈震颤，鼎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那青光竟是以赑屃山峰的万年灵脉为薪柴，强行催化出的“葬仙劫火”！
“撤！”乌崧厉喝，“此火焚尽灵脉，山峰会坍塌！”
晚了。
赑屃发出凄厉哀鸣，背脊隆隆龟裂。八百丈高峰轰然倾颓，无数亭台楼阁如纸片般粉碎。山巅凉亭里散落的仙果仙酿尚未落地，已被青焰焚成飞灰。半山腰营地中百名金仙同时吐血——他们赖以存身的灵脉根基，正在被活活抽干！
梅珩睚眦欲裂：“夏道明！！！”
葬仙门内，夏道明负手而立。他周身无半点灵力波动，衣袍却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青元教弟子列阵如松，人人手持一柄古朴短戟，戟尖指向葬仙门——那正是以玄冥铁母熔铸的“葬仙戟”，每一柄都浸透了归尘元敬陨落时的仙血。
“梅山主。”夏道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带人来葬仙海，是想葬我青元教。可你忘了……葬仙海，本就是埋葬仙人的地方。”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枚青色符箓静静悬浮——正是当年归尘元敬追杀他时，被他反手夺来的渡厄山镇山符“九劫雷印”！
“此印本该镇压我千年。”夏道明指尖轻点符箓，“但我用它，换来了葬仙海万年封印松动的一线生机。”
符箓炸裂。
葬仙门内，青铜巨人轰然跪倒，双手捧起那颗青焰心脏，郑重递向夏道明。心脏离体三尺，骤然化作漫天青雨，淅淅沥沥洒向崩溃中的赑屃山峰。雨水所及之处，崩塌的山石竟停止坠落，反向悬浮，无数碎石自动拼合，转眼凝成一座崭新山峰——峰顶，一座青瓦小院静静矗立，院门匾额上书三个大字：青元观。
“这才是……真正的青冥洞天。”夏道明踏步而出，足下青雨自动铺成虹桥，直通葬仙门前，“你们以为挪移洞天是逃遁？错了。我在等你们，把整座渡厄山的气运，亲手送进葬仙海。”
乌崧面色首次凝重如铁。他终于明白，为何夏道明甘愿暴露万象墟底牌，为何故意留下玄冥铁母线索——这一切都是饵。饵的目标，从来不是青元教存亡，而是渡厄山万年积累的灵脉、气运、乃至……梅珩本命法宝“九劫镇岳鼎”的一丝本源烙印！
此刻，那青铜鼎虚影正疯狂吞噬青焰，鼎内隐约传来无数仙魂哭嚎——鼎中，竟囚禁着渡厄山历代陨落金仙的残魂！
“乌崧！”梅珩目眦尽裂，“快毁掉镇岳鼎虚影！那是我山门命脉所系！”
乌崧却纹丝不动。老道凝视着夏道明掌心，那里正缓缓凝聚出一团青气，气中浮现出渡厄山地脉走向图——图上所有灵脉节点，皆被青焰标记为即将熄灭的星辰。
“原来如此……”乌崧忽然笑了，笑声苍凉，“你根本不是要灭青元教。你是要……斩渡厄山道统。”
夏道明微微颔首：“梅山主杀我师尊，屠我宗门，毁我道基。我若只灭你青元教，岂非太便宜了？”
他转身看向敖笙。银发女子轻轻颔首，指尖掐诀。葬仙门内，青铜巨人缓缓站起，手中青焰心脏化作一柄巨斧，斧刃指向赑屃山峰——不，是劈向山峰下方那片被青雨笼罩的海域。
“等等！”乌崧突然厉喝，“夏道明！你可知葬仙海之下，镇压着什么？！”
夏道明脚步一顿，侧首微笑：“知道。上古仙庭遗骸，十二万九千六百具返源金仙尸骸。以及……”
他掌心青气翻涌，凝成一面古镜。镜中映出海底深渊，深渊底部，一尊盘坐万年的青铜古佛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
“……您师尊，元育仙岛开山祖师，无相禅师的舍利塔。”
乌崧身形剧震，抚须的手指第一次颤抖起来。
“三百年前，您师尊坐化时，曾留偈语：‘葬海非葬人，葬海葬仙心。’”夏道明声音渐冷，“您以为自己是在替师尊清理门户？不。您是在替师尊……完成最后的献祭。”
葬仙门轰然闭合。
青雨停歇。
赑屃山峰彻底坍塌，化作一片悬浮于海面的废墟。废墟中央，青元观静静伫立，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梅珩等人站在断壁残垣之上，周身灵力如沙漏般飞速流逝，金仙修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从万法初期，到金仙后期，再到中期……而远处海面上，星福与敖笙并肩而立，身后青元教弟子齐声诵念，声浪汇聚成一条青色巨龙，盘旋升空，龙首所向，正是渡厄山方向。
乌崧低头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掌，那里，一缕青气正悄然渗入皮肤，沿着经脉蜿蜒向上，直抵识海深处那枚温润玉符——玉符上，赫然浮现出与葬仙门同源的古篆。
“葬”字。
老道仰天长叹，声震沧海：“原来……我才是今日，第一个被葬之人。”
海风呜咽，卷起漫天青灰碎屑，如雪纷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