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达盯着玻璃上那一片像苔藓似的,不断爬升的白霜,打了个哆嗦,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鬼天气!”
前面的司机抱怨道:“都快要五月份了,还冷成这样!”
他伸手拧开了暖风,一阵带着寒意的空气从出风口涌了出来,几秒钟后开始变得温热。
但两人还是觉得很冷,这种冷意像是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浸透了皮肤,让胳膊上的汗毛全都直立起来。
布伦达战战兢兢地看向车窗外面。
街灯的光芒在玻璃上散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隐约看到什么东西从车顶垂了下来,像是随风飘荡的黑色布条。
它晃了两下,忽然从布伦达的视野中消失了。
她努力瞪大眼睛,隔了两秒又看到类似的东西在窗外飘荡。
她脑海中猛地出现了那个飘在飞机外面的黑色影子!
那东西......就在出租车顶上!
“停车!”布伦达下意识地说,颤抖的声音被挤压得又细又尖,好像是另一个人在她的耳边说话,“把车停下!”
司机咕哝着抱怨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见女人脸色苍白如纸,满头都是冷汗,他也吓了一跳,还以为布伦达是突发恶疾了。
汽车闪着转向灯往路边靠,车速也慢了下来。
但是速度一慢,布伦达意识到自己慌乱之下,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黑色的东西动了。
“布条”往车顶缩上去,紧跟着一个更大的黑影从侧面爬下来!
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影,但是帽子下面的头部没有五官,原本该是眼睛的地方蒙着层灰色的痂,嘴巴是一个不成形的大洞,一张一合之间,仿佛在吮吸空气中什么无形的东西。
布伦达眼睛都瞪直了,心跳狂跳。
她想要逃走,但身体却动弹不得,甚至都没办法把眼睛给闭上,只是双眼充血地瞪着这个影子,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古怪声音。
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一点六英镑,女士。”
司机说着,打了个喷嚏。
他瑟瑟发抖地握着方向盘,觉得自己好像感冒了。司机决定等后面的那个客人下车以后,他就回家好好睡一觉,休息半天。
但是当他侧身向后准备接钱时,却发现后面的乘客简直像女鬼一样,面无血色,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小。
司机心脏差点被她吓得骤停,仔细一看,女人的嘴唇还在一抽一抽地颤抖,口中发出细碎的像磨牙一样的声音,才知道这原来还是个活人。
“女士?女士!”司机提高声音喊道,“你可以下车了!”
他心中暗道:要死也别死在我的车上!
“不——”布伦达猛地回过神,尖叫道,“不要停车,快走!快点开车!”
“你到底要怎么样?”
司机被她喊得耳朵都快聋了,他烦躁地敲了下方向盘,不耐烦地说:
“你要下车,我停了,停了以后你又不让停。行了,反正走得也不远,你这一趟我不收钱了,你现在就给我下车!”
说着,他就去拉自己的车门,似乎是打算把后面那个难缠的乘客拉下去。
“别开门!别打开车门!”
布伦达猛地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伸长胳膊从后面拉住司机,尖叫道:
“外面有东西......有,有怪物在外面!别开车门!”
司机挣扎着甩开她,怒火陡然从心底翻了上来,他大声喊道:
“够了!我他妈的受够了!不管你是什么情况,别在我的车上发疯!”
“你知道我这一天是怎么过的吗?我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了,中午就吃了一块干面包!”
“一个瘾君子吐在车上,还有一个警察指着我的鼻子骂了二十分钟,老婆说我是废物,孩子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最后还碰到你这个快死的神经病,又要下车又不下车,不就是想逃单吗?行,满足你,滚!都给我滚!”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砸了又砸,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响,整辆车都在微微震动。
布伦达被他陡然爆发的怒火给吓得呆住了,紧跟着沉重而悲伤的情绪也从心底涌了上来,她想到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想到祖父病逝前可怕的模样,还想到在工作中遇到的种种刁难和烦心事。
布伦达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
她断断续续地道歉:“我不是要逃单,我只是......我太害怕了......外面真的有怪物,不要打开门......求你了......”
司机停止吼叫,绝望漫上心头,眼泪也从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
“原来真的是个疯子......我真是个废物,什么都做不好......连运气也是最差的......”
车内彻底黑了下来,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布无声地从上方垂下来,把整个出租车裹在里面,不透出一丝光亮。
布伦达的哭声陡然一停,浑身发抖。
她突然发现自己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无论是路上此起彼伏的车辆鸣笛声,还是街边店铺嘈杂的音乐声,亦或者是风吹过树梢时模糊的沙沙声,全都消失了。
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司机却好像没有意识到异常,他再次愤怒咒骂:“该死!怎么回事!天突然就黑了?”
他哆嗦着去拧车钥匙,打火的声音响了好几次,车子却只是倦怠地震动了一下,就没了回应。
“打不着火......打不着火......该死的,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有怪物在外面啊!”布伦达哭着小声说,“真的有怪物,你看不见吗?它就趴在窗户上......”
她蜷起手脚往另外的方向缩,还没有靠近玻璃,身体再次住。
她清晰地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呼噜呼噜......像是怪物在发出长长的喘息声,像是水管在抽水的时候,里面却堵着一块湿透了的棉絮。
布伦达惊骇地转过头,看向另一侧漆黑的窗户,浑身上下突然就没了力气,只有牙齿在得得得地打颤。
“咔哒”一声,司机打开车门下去了!
“别以为装疯卖傻就能赖在车上不走!”
男人暴躁地去拽布伦达的车门,骂骂咧咧地说:“给我出来,疯女人!看我不给你两拳!”
布伦达尖叫一声,扑过去死死地拽住车门,却无法抵抗男人的力气,眼睁睁地看着车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忽然,外面的力道消失了,声音也消失了,车门被布伦达拽回来,“砰”地一声合拢。
她瞪大眼睛,看着外面,但什么也看不到。
喘息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声音从前面传来,一般混着泥土和腐烂气味的冷空气瞬间灌满了整个车厢。
布伦达陡然意识到,司机在下车的时候,并没有把前面的车门关上!
怪物从前方钻进车里来了!
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拉开自己那一侧的车门,跌跌撞撞地滚到了柏油路面上,仿佛跑出了什么黑暗的屏障,眼前陡然一亮。
不远处的灯光照亮了周围,布伦达回过身,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司机倒在路边的人行道上,一个足有三米那么高的黑色影子伏在他身上,兜帽垂下来,遮住了怪物的面孔,它的脑袋正在缓缓朝司机凑近。
可怜的司机身体正剧烈地抽搐着,四肢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
他的嘴里渗出银白色的光,光芒被怪物缓慢地吸进去,司机的眼睛都翻白了。
头脑空白的布伦达完全是无意识地做出了一个勇敢的举动——
她把自己的背包扔向怪物,大声喊道:“滚啊!放开他!”
怪物停顿了一下,扭头朝她看过来。
随后车头方向又冒出第二个影子,它缓缓地朝布伦达飘来,一只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灰白色的手朝她伸过来。
“布伦达………………布伦达………………”
布伦达隐约听见有人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像是幽灵在呼唤活着的人。
她咬紧嘴唇不敢回应,她知道自己该转身逃跑,但双腿却软得像面条。
布伦达呆呆地看着前方,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地上,浑身瘫软。
“呼神护卫——!”
伴随着一声怒吼,白光从身后射出来,那是一只巨大的、浑身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大狗!
它四脚踏着空气,闪电般地从布伦达头上掠过,径直撞飞了已经飘到布伦达面前的怪物!
紧接着大狗一个折返,又转身掀飞了那个按住司机的怪物。
布伦达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怪物痛苦的嚎叫,两道黑影飞快地后退。
但这还没完!又是一只散发着白光的动物从后面冲过来了!
那是一只狼,它身形矫健,四肢修长,冲上去极其凶猛地按住黑影撕咬。大狗跑了一圈又从侧方包抄过来,直接扑向了黑影的脑袋!
布伦达望着眼前的一切,却觉得什么也没看清,只有白光在空中划过几道弧线之后,黑影被彻底地驱散了。
一狼一狗转身朝来的方向跑过去,它们踩着空气,每一步似乎都在空中留下光的残影。
布伦达站不起来,瞳孔中还残留着那片银白色的光辉。
她慢慢转过头,看到两只奇特的动物围着几人打转,随后身影逐渐变淡、消失,化作泡影。
那边有三张格外熟悉的脸。
他们正朝着她走来。
“看来你说得没错,”卢平转头对维德说,“她确实被盯上了。”
“她真的是个麻瓜吗?普通麻瓜可不会被摄魂怪盯上。”小天狼星发散思维,“难道说......她生活非常幸福,拥有普通人十倍的快乐?”
维德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有人在她身上下了追踪咒,这才是我在意的原因——她不是被摄魂怪盯上,而是被某些黑巫师盯上了。”
小天狼星:“那个......汤姆同学?”
他回想起之前维德给伏地魔起的“昵称”。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维德说,“问问执行者就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布伦达茫然地听着他们说话,下意识也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
街道另一头的路灯下面,一个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条花衬衫,亮黄色的紧身裤,身上有一件绿色的长风衣,脚下是一双女士细带凉鞋,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五彩斑斓的螳螂。
卢平皱了下眉头。
过去巫师在打扮成麻瓜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出现用力过猛的问题,当然也可能是被麻瓜的无良商家给忽悠了,所有卖不出去的丑衣服都可能堆在某个糊涂巫师的身上。
但是随着流镜的普及,这种现象已经越来越少见,大部分巫师即使审美很糟糕,也能搭出一身不出错的衣服。
见几人都朝自己看过来,男人就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跳起来,转身就跑。
布伦达再看看已经走到旁边的三人,却见他们谁也没有去追的意思,只有小天狼星嗤笑一声,轻蔑地说:
“他以为他还能逃掉?”
语气里是毫不在意的傲慢。
而卢平弯腰俯身,将布伦达从地上扶起来,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谢谢你们救了我。”
布伦达颤声说,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旁边传来剧烈的呕吐声,原本打算去扶司机的小天狼星猛地往后一闪,皱眉看着他。
男人跪地吐了好一会儿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看三个奇怪的陌生人,又看看还在浑身发抖的布伦达,想起她之前尖叫“怪物”的模样,以及自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给抓住的感受。
司机剧烈地哆嗦起来,他一句话都没说,什么也没问,两腿发软地钻进驾驶座,用力关上车门。
“砰!”
这一次,引擎顺利地打着了,出租车迅速窜了出去,很快连尾灯都看不见了。
维德挥了挥魔杖,地上的污物消失,他转身看向布伦达,问:
“克里维女士,你有没有看到刚才那个人?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盯上你?”
“盯上我?”布伦达看着他,缓了几秒,才恍惚地说,“我不认识他,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会不会......会不会是他的家人被警局抓了?但我不是一线警员......我、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