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垂了下眼睛。
牢房在地下,原本就十分潮湿,墙上找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
而此刻,墙面浮现出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波纹,温度陡然下降了一大截,牢房里的犯人也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有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内心所有的快乐都消失了,冰冷的绝望蔓延开来,让他们把身体蜷成一团,小声抽泣。
洛克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迅速后退一步,手指攥着长袍下摆,肩膀一缩,低头靠在墙边,像极了被吓坏的模样。
“摄……………摄魂怪?”洛克结结巴巴地说,“他们......为什么会......会到庄园来?黑魔王允许吗?”
小女孩一样咯咯咯的笑声从门口传来:
“别担心,佩迪鲁先生。我的朋友们不会把你抓进阿兹卡班了,现在它们可是我们的盟友!”
乌姆里奇从两只摄魂怪身后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玫粉色长袍,头上还别着一个亮闪闪的发卡。
她扬着下巴,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扫视了牢房一圈,又笑着道:
“主人当然知道这件事,这就是他亲自允许的。佩迪鲁先生,接下来这两位新伙伴会成为你的搭档,帮你一起看管犯人。”
“哦,就跟在阿茲卡班的时候一样,它们不需要薪水,只要每天从空气里吸收一点点快乐能量就足够了。”
“如果害怕的话,你记得要避开他们的进食时间哦!”
她笑眯眯地点点头,态度看起来很友好,只是完全无视了洛克的反应,也没等他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卢克伍德用手指点了点他刚送进来的圆脸小伙,对摄魂怪也嘱咐了一句:
“注意点这家伙,不要把他弄疯了。但他要是擅自跑出牢房,你们可以直接吸走他的灵魂!”
他故意提高说话的声音,圆脸小伙显然听到了,他吓得浑身一抖,哭声卡在喉咙里,惊惧地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摄魂怪的脑袋转向那间牢房,它们可不分什么时候是恐吓,什么时候是命令,张开嘴巴微微抽动着,记住了那个人的气息。
卢克伍德满意地点点头,也放心地离开了。
洛克把自己缩在角落里,摄魂怪慢悠悠地从他面前飘过,它们经过每一间牢房的时候都会停下来,深深地吸气,像是已经饿坏了。
一缕缕油腻腻的碎发后面,假装畏惧的洛克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道:
邓布利多和魔法部的动作竟然比预想中的还要雷厉风行,才这么点儿时间,就已经把摄魂怪得像两三百年前那样,不得不主动要求跟部分巫师合作了。
想必博恩斯部长也是真的如她在报纸上所说的那样————尽全力支持他们的行动,努力不因为外界的任何理由给他们造成干扰和阻碍。
换做是福吉领导的政府,邓布利多等人就连使用一次守护神咒都得证明确实有必要这么做,做起事来不免束手束脚;
如果是辛克尼斯政府呢?
状态正常的辛克尼斯或许也会做出跟博恩斯差不多的决定,但是他会一边信任一边怀疑,一边支持一边又要加强审核。
左右互搏的想法会使得他的部下也跟着态度摇摆,难以有一个清晰的立场,在关键时候反而会成为掣肘。
洛克垂头思索着,脑海中闪过以前维德跟他在友人帐中交流过的一些想法,尝试去分析、理解几个魔法部做法之间的不同。
足足过了十几分钟,两只摄魂怪才足地停止吸食犯人身上那些温暖的情绪,各自退到了走廊两端,守在牢房入口和通往上层的楼梯口之间。
当它们静止不动的时候,就只是安静地悬浮在空气中,像是两具吊死的浮肿尸体。
微微飘动的黑色斗篷宛如在水中散开又聚拢的墨水,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氛围。
洛克倒是没什么反应,他继续自己之前被打断的工作——把冻得邦邦硬的黑面包分发给剩下的犯人。
在走过深处的一间牢房时,洛克听到里面传来了一个细弱的、苍老又沙哑的声音:
“有人吗?有人能听到我说话吗?”
洛克走到铁栅栏前面,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身形瘦小,头发已经全都白了的老太太。
她躺在地上,皮肤在火把的光线中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听到脚步声,她的脑袋往洛克的方向偏了一点儿,但是眼神依然没有聚焦。
“巴沙特夫人,你有什么事?”洛克问道。
《魔法史》的作者,巴希达·巴沙特虚弱而缓慢地说:
“我感觉我生病了......如果......如果你们还不打算现在就杀了我的话......那我需要......需要一个治疗师……………”
“我明白了。”洛克说,“我会向上面报告。”
他加快了点速度,把剩下的面包分完,转身走出牢房,去找能做主的人。
还没走进客厅,争吵声就从前方传了过来——
“......这种行动的风险太大了!袭击麻瓜的国家首领?那不是在挑战傲罗,而是在挑战整个国际巫师联合会!”
说话的是卢修斯·马尔福,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克制,听上去就快要忍不住骂面前的人一声“蠢货”了。
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靠在柜子上,不以为然地笑道:
“麻瓜的首领也一样是麻瓜,跟其他人有什么区别?一记夺魂咒就能解决!他们比你想的还要愚蠢,只要控制住一两个,我们就能在这个国家为所欲为。”
“可你见过他们的政府是怎么运作的吗?”卢修斯反驳,“统治几千万人的政府跟几千人,上万人的政府有多大的差别,你想过吗?那不是简单的乘法,他们是一个庞大的系统!”
“系统?”罗道夫斯嗤笑一声,“任何系统也是由人来构成的!女王和首相是他们的核心,如果还不够,就连内阁一起控制!”
“你简直是疯了!”
卢修斯原本丝滑的贵族腔都变得尖锐起来:
“控制了内阁,那军警系统的高官呢?麻瓜的媒体呢?议会里还有几百个议员!”
“你难道还打算一个一个地施夺魂咒吗?我们才有多少人手?我们的人能整天守在控制的官员身边吗?”
“这期间只要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我们就会变成全世界的敌人!你以为你在帮黑魔王扩充势力?不,你在毁灭我们的事业!”
罗道夫斯无动于衷地说:
“别这么危言耸听,我当初被抓住的时候,听过威胁比你说的这些多几百倍!我经历过的毁灭,你这辈子想都没有想过。”
“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哦......你跟你的夫人在庄园里悠闲地喂孔雀呢!你守着德拉科、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心里肯定很幸福吧?”
“所以你宁愿每周花上十几个小时去保养你那该死的头发,也不愿意分出一星半点儿的时间,去寻找你的主人,或者想办法帮帮你的老朋友!”
卢修斯听着他冷冰冰的话,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小巴蒂·克劳奇那张满是憎恨的脸,顿时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罗道夫斯瞥了他一眼,说:“卢修斯,你也该认清楚这一点了——你所谓的那些‘周全”的考虑,都是在为你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两人不欢而散,罗道夫斯低着头,在柜子边站了一会儿,忽然一挥魔杖,门啪地一声打开了,简直像是有人甩了它一鞭子似的。
站在门外的洛克猝不及防地跟罗道夫斯对视,听到面前的男人语气阴狠地问:
“彼得,你在偷听?”
说话时,他把玩着手中的魔杖,仿佛是打算把洛克也像那扇门似的拍飞出去。
洛克低下头躲闪着罗道夫斯的目光,没有解释,只怯懦地说:
“我有事要汇报....巴希达·巴沙特,她说她病了,需要治疗师。”
罗道夫斯皱了下眉毛,不以为然地说:
“别管那个老东西!她肯定是在找借口逃跑,或者是想要提高点待遇。我们人手紧张,没工夫把他们分开关押。”
“但是,”洛克低眉顺眼地说,“我看她的状态确实很糟.....万一真的死了......”
“那也无所谓,黑魔王不在乎她的死活。”
罗道夫斯忽然笑了一声,说:
“要是真的死了也不错,尸体还能拿来二次利用......我记得巴沙特夫人以前好像跟邓布利多的关系很不错?”
显而易见,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把巴希达·巴沙特的尸体做成某种陷阱,用来暗害邓布利多。
思索片刻,见“彼得·佩迪鲁”还没有离开,罗道夫斯嫌恶地皱了下眉头,问:
“还有什么事?"
洛克故意吞吞吐吐地,迟疑了好一阵,见罗道夫斯马上就要不耐烦地把他赶出去了,才带着畏怯说:
“但是那个人......巴希达·巴沙特夫人.......我听说,她不仅仅是黑魔王的犯人,还是......还是盖勒特·格林德沃的姑婆……………”
罗道夫斯的眉毛动了一下,脸上满不在乎的神色也严肃了一些。
洛克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说:
“格林德沃可能不怎么在意这个远房亲戚,但是如果她......她死在我们的牢房里,对那个人来说也相当于挑衅,他未必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罗道夫斯沉默片刻,权衡了几秒钟,抬起下巴朝楼上偏了一下,说:
“把治疗师叫去,看看她的病情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
“是,我这就去办。”洛克说。
原本的食死徒成员中并没有治疗师,但是前不久一起越狱出来的犯人当中,倒是有一个。
那家伙治疗魔法的水平很不错,甚至以前还给自己弄了一张麻瓜的行医执照,混在一家大型医院里,听说还是个名医。
但他当了医生,目的却并不是治病救人,而是利用治疗的机会筛选猎物,进行一些邪恶又危险的黑魔法实验。
这事直到他被罗抓住才暴露出来,麻瓜们至今都以为这个医生是辞职去旅游了。
洛克敲开了门,对着门内的中年男人欠了欠身,说:
“夸雷尔先生,牢房里有个病人,需要你去为她治疗一下。”
“牢房?”夸雷尔推了下眼镜,诧异地说,“难道这个犯人的身份很特殊?”
他一头白发,细眉细眼,肤色苍白,身上穿着一身偏白色的巫师长袍,连指甲都洗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就像是刚刚泡过消毒水一样,白得晃眼。
夸雷尔的神情也很儒雅温和,身上仿佛带着一种会让人心里安定下来的力量。
洛克垂下眼睛,轻声说:“那人是格林德沃的姑婆。”
夸雷尔挑了下眉毛,惊奇地说:“你们居然把格林德沃的姑婆都抓来了?”
顿了顿后,他又说:“行,等我两分钟。”
门在洛克眼前关上了,他缩着肩膀,往边上靠了靠,背倚着墙。
两分钟后,戴着口罩、帽子和手套、提着手提箱的夸雷尔从房间里出来了,说:“走吧。”
来到地窖,牢房里恶劣的环境让雷尔厌恶地捂住鼻子,他走进巴希达的牢房,蹲下来检查。
洛克见他翻了翻老太太的眼皮,又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神色已经变得凝重起来。
随后,夸雷尔施了两个检测的魔咒,忽然挥了下魔杖,让巴希达的鞋袜从她的脚上离开。
洛克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下,目光移动到那双青筋蜿蜒的脚上。
巴希达的脚看上去完全是灰色的,虽然她年纪很大了,但这也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肤色。
最重要的是,她的脚趾之间有大片大片的灰色皮疹,是能让密集恐惧者尖叫晕倒的程度。
夸雷尔此刻倒是体现出几分成熟治疗师的素养,他没有嫌弃地拉开距离,反而凑近看了看,又轻挥魔杖,让一抹柔和的白光落在巴希达的双脚上。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神色。
“情况怎么样?”洛克问,“治疗很麻烦吗?”
夸雷尔摇摇头,又点了下头,手指刚要揉揉自己的眉心,忽然想起手套刚才碰过老太太的皮肤,又立刻放下了。
他思索片刻,才说:“看上去有点像龙痘疮,但又跟以往的案例不太一样......我要好好想一想,该怎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