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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什么叫他不回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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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种夏秋冬雪,风雨来去又一年。

今年长安的冬天比往年又冷了一些。

入冬之后,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座长安城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上挂着冰凌,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宫墙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地飘下来,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雪。

可街道上的百姓依旧络绎不绝。

如今的长安百姓出门,里面穿着羊毛衣,外面套着外袍,挡风御冷。

回到家里也有火炉。

蜂窝煤如今已经是长安家家户户过冬必备的东西了,便宜、耐烧、烟少,比烧木炭划算得多。

在入冬之前,刑部和民部便联合行动,明令禁止今年蜂窝煤涨价,依旧两文钱一块。

有去年那场风波在前,那些士族和商家可不敢再来一次了。

去年温禾那一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让他们亏损了不少,今年都安稳了下来,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冒头,更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朝廷对着干。

长安的冬天虽然冷,可日子过得倒是安稳。

这段时间,和大唐相邻的使节陆续到达长安。

突厥的、高句丽的、西域诸国的,连海外的倭国也再一次派了使臣来。

带队的正是贞观元年就来过的那位小野马子。

他这一次来,还带了不少随从和礼物,排场比上一次大了不少。

除了倭国之外,南方的几个小国也派了使臣过来,甚至就连环王国都派了人来。

环王国远在南海之滨,他们的人穿着单薄的衣裳,一下到长安就被冷风吹得直哆嗦,裹了好几层羊毛毯子才缓过来。

小野马子到长安的那天,雪刚停。

他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长安的街道比他上一次来的时候更宽了,两侧的商铺也更多了,行人来来往往,车马络绎不绝。

可他的目光很快就被街道上那几条平行的木轨吸引住了。

六条木轨,从明德门一路向西延伸,笔直地铺设在朱雀大街的主街上,在积雪下面露出暗褐色的木面。

他愣住了,指着那些木轨,询问同车的那位鸿胪寺官员:“这是何物?”

那鸿胪寺官员笑着介绍道:“使者有所不知,那是木轨,用来跑马车的。”

小野马子疑惑:“马车还要用轨道吗?”

鸿胪寺官员道:“跑的是四轮马车,速度更快。若是使者有兴趣,一会儿可以乘坐体验一下。”

小野马子诧异:“莫不是长安城内也有?”

鸿胪寺官员点了点头:“是的,朱雀街主街上便修建了木轨,这是陛下的提议。从明德门到城北,都有木轨铺就,四轮马车在上面跑,又快又稳。”

小野马子放下车帘,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倭国本来就少马,马车即便是权贵都很少有,他们出门大多都是坐矮轿。

可大唐不但有马车,而且居然还有这么奇特的轨道马车。

他此刻只能矜持住自己的身份,不能丢了倭国的脸面。

到了明德门外,他果然看到几辆四轮马车停在轨道旁边。

那些马车比寻常的马车要长一些,车厢上漆着深色的漆,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轮子比寻常的轮子更窄,卡在木轨上,看起来稳稳当当的。

在他面前,其他几个使臣正在惊叹不已。

有的围着马车转来转去,有的蹲在轨道边伸手触摸,有的在低声交谈,脸上满是惊奇。

小野马子故作犹豫地站在原地,可那鸿胪寺官员说“使者请上车”的时候,他上车动作比谁都快。

这些四轮马车是最近工部特意赶制出来的,就是为了展现大唐的大国风范。

车厢里不仅有软榻,还放了一个小巧的火炉。

火炉是铜制的,只有脑袋大小,里面烧着几块红通通的炭火,热气从炉壁的缝隙里散发出来,把整个车厢熏得暖洋洋的。

小野马子坐进车厢,软榻上的垫子厚实柔软,他靠在上面,低头看着火炉里跳动的火光,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雪景,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恍惚。

倭国的冬日也冷,可谁能想到有这样的出行方法。

不,其实不是想不到。

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技术。

小野马子却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同意修建这条木轨的。

当初有人反对,认为这和当年的隋炀帝一样,奢靡浪费。

但李世民只说了一句话:“大唐并非前隋外强中干,这些马车在接待完使臣后,亦可以为百姓使用,此事高阳县伯上疏过,日后这些马车可在长安城中载客,从明德门到各处,只收取百姓一文钱。”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在场官员的嘴。

这件事情居然是那个人提议的,难怪陛下欣然接受了。

那这件事情还是不要反对的好。

要不然那个人回来,怕是反对的人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小野马子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车轮碾过木轨时那种平稳而快速的滑行感。

窗外的街道、房屋、行人飞快地后退,比寻常马车快了不知道多少。

他忍不住赞叹道:“这马车......真是奇物。”

鸿胪寺官员坐在他对面,笑着道:“此乃我大唐高阳县伯所造。”

小野马子听到这个名字,愣了片刻。

他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来长安了,可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坑了他们倭国的混蛋。

当初他花了几万斤白银从长安请了那些工匠去倭国,可是这两年那些工匠居然消失了,整个倭国都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他这一次来,便是要讨这个公道的。

他压住心里的情绪,脸上露出一副赞叹的表情,嘴上说着:“高阳县伯果然名不虚传,当初某和他也是一见如故。”

然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可否安排拜见高阳县伯?”

那鸿胪寺官员摇了摇头:“只怕是不能了,如今高阳县伯并未在长安,至于今年是否回来,某便不知了。”

小野马子愣了愣。

温禾居然不在长安?

他想了想,觉得这或许是好事。

温禾是个难缠的人,当初苏我虾夷来的时候,都被温禾戏耍了一番。

既然温禾不在长安,那他便直接去找大唐皇帝,这件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坐在马车里,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街上行人如织,商铺里人进入出,就连那些普通百姓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从容和安稳的神色。

那种神色他在倭国只在贵族脸上见过。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国家,想起那些在冬日里蜷缩在破旧房屋中的百姓。

在大唐,百姓出门有羊毛衣御寒,回家有火炉取暖,连马车里都放着烧得正旺的铜炉。

而在倭国,冬日里不被冻死,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如果这长安,还有这块大陆上的一切,都是倭国的该多好。

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的光芒,手指在软榻的扶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几分。

可很快他便冷静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大唐太强大了,现在的倭国,还远远不是他们的对手。

小野马子裹着马车里暖融融的热气,朝着鸿胪寺的方向去了。

而在长安城永宁坊的一处宅院内,有人却坐不住了。

院子里积着厚厚一层雪,檐角的冰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噶尔·东赞站在廊下,双手拢在袖子里,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上,树梢上积着一层雪,偶尔被风吹落几片,簌簌地落在地上。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黝黑,穿着一身吐蕃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松石,在雪光中泛着幽绿的光。

他叫吞弥阿鲁,是松赞干布面前的得力大臣,也是噶尔·东赞父亲派来的使者。

他这一路从吐蕃赶来,风尘仆仆,皮袍的边角还沾着干涸的泥点,靴子上的雪正在慢慢融化,在地面上涸开一小片水渍。

吞弥阿鲁拍了拍肩头的雪,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连呼吸都带着白气。

“某这一路西来,经过会州、原州、泾州、豳州,到处都在修建什么驰道,还有人说陇州那边也有一条直通陇右道的,大唐这是要做什么?他们是不是要对吐蕃动手?”

噶尔·东赞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缓:“大唐修路,是为了和西域还有吐蕃的贸易。”

“那些驰道多是向西延伸,通往陇右、河西一带,东边也有,不过是为了连通关内和关外。”

“你其实根本不用担心,我们吐蕃的地势高,大唐人根本不适应,更别说中间还隔着一个吐谷浑,大唐并不愚蠢,他们不会为了吐蕃而大动干戈。”

吞弥阿鲁听了,脸上的紧张稍稍退去了一些,可他还是不放心,往前走了半步,目光直直地盯着噶尔·东赞:“真的?”

噶尔·东赞转过身来看着他,点了点头。

“真的,某在长安待了这些年,也看了一些,大唐的精力大多放在北方和西域,吐蕃不在他们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吞弥阿鲁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一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散开。

他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如果是这样,那对吐蕃是好事。我们未必需要大唐的驰道,但我们可以获得大唐的技术,铁器、农具、织造,还有他们那些新奇的器械,只要能与大唐互通

有无,吐蕃便能更快地壮大。”

他说到这里,神色又沉了下来,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可惜吐谷浑在中间横着,今年吐蕃和吐谷浑一战并没有成功,赞普很是愤怒。”

“我出发的时候,赞普还提了这件事,说吐谷浑如今虽然只是困兽之斗,但困兽之斗最不要命,咱们的人折损了不少。”

噶尔·东赞看着他,目光带着几分沉郁:“吐谷浑如今确实撑不了太久,可他们若是狗急跳墙,向大唐求援,那事情就不好办了。”

吞弥阿鲁点了点头:“这一次吐谷浑的使者也来了长安,据说他们还向大唐求亲,想用联姻拉拢大唐,之前大唐拒绝了我们的求亲,不知道会不会拒绝他们?”

噶尔·东赞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靴尖上的雪,像是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大唐皇帝陛下之前是有意联姻的。那时候朝中也有人主张以公主嫁往吐蕃,结两国之好,但是因为一个人,这事便搁下了。”

吞弥阿鲁连忙追问:“是谁?”

噶尔·东赞转过身来,一字一顿地说:“大唐高阳县伯温禾。”

吞弥阿鲁愣了愣,然后他的脸上露出几分惊讶,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就是你之前来信说的那个智慧能够比肩法王的那个高阳县伯?那个让大唐皇帝改变了主意的人?”

噶尔·东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棵老树上。

吞弥阿鲁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意味,连声音都比刚才压低了几分:“那某带上厚礼去拜访他,既然他能影响大唐皇帝的决断,那若是他能站在吐蕃一边……………”

“他不在长安。”

噶尔·东赞打断了他。

“他现在在岐州,修道,不过我相信不久后他会回来的。”

“什么叫他不回长安了?”

万春殿内,暖意融融。

殿内的火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铜炉的缝隙里跳动着,映在墙上的绢画上,把画上的山水照得温暖柔和。

李世民坐在矮榻上,面前摊着一份奏疏,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奏疏上。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都带着一种“朕很不高兴”的意味。

江升躬着身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火光下闪着光。

他的后背绷得笔直,两条腿微微发颤,像是站了很久又不敢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最后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几分发涩的发抖:“陛下......高阳县伯说,几处工程还在施工,如今风雪大,他不放心那些民夫,暂时不回长安了,不过几位殿下都已经在回来的

路上了。”

李世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把面前那份奏疏往旁边一推,力道不算大,可那份奏疏滑出去了一截,边角碰倒了旁边的笔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没有去扶,就那么看着江升,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朕又没有给他规定时限,又没有逼迫他多快完工,他连回来参加元日宴会都没时间?朕看他就是没将朕放在眼里!”

他说到后面几句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些。

长孙无垢坐在他旁边,手里本来拿着一卷书,看到李世民这副模样,放下书来,声音温和地开口了:“陛下莫要动怒。嘉颖在岐州也是为了朝廷的事,风雪天路不好走,他担心民夫也是情理之中。”

李世民哼了一声,转头看了她一眼:“情理之中?他倒是有情有理了,朕这个做皇帝的,连一个臣子都叫不回来了?”

长孙无垢无奈地笑了笑:“妾身也觉得他不回来确实不妥,何况丽质、小柔和阿宁都想他了,这孩子其实心里装的更重的是大唐。”

李世民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他现在眼里哪里还有朕和你们!不回来也好,朕还不稀罕他回来,没他在长安不知道多安静!”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承乾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几分外面的寒气,肩头沾着几片未化的雪。

他进了殿,先掸了掸肩上的雪,然后快步走到殿中央,叉手行礼:“儿臣拜见阿耶,拜见阿娘。”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脸色还是沉的。

长孙无垢笑着冲他招了招手:“高明来了,你阿正为了你先生的事生气呢。”

李承乾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看了看李世民的侧脸,又看了看长孙无垢:“先生怎么了?”

长孙无垢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先生说今年风雪大,不放心那些民夫,暂时不回长安了。’

李承乾愣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随即脸上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可先生给儿臣写信了,他说今年风雪大,担心那些民夫出事,等安排好那些民夫就回来,大概元日前就能回来。”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目光缓缓移到了江升身上。

江升的后背一下子就绷直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声音都在发抖:“奴婢嘴笨误传口信,让陛下误会了,奴婢有罪……………”

李世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殿外的方向:“出去,三个时辰。”

江升不敢多言,连忙磕了一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他刚才说的就是暂时不回来了。

但是吧,做奴婢的得给陛下一个台阶下不是。

跪就跪吧。

跪着跪着,也就习惯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身子还微微弓着,直到殿门合上才直起腰来。

李世民收回目光,没好气地拍了一下桌案,力道不算重,可那份奏疏又滑了一下:“就没一个得用的!”

不过很快他脸上的怒意便消失了,还叫了一声江升。

李承乾无奈,指了指外头:“阿耶,江中官在外头跪着呢。”

李世民这才想起来,然后对着李承乾身后的内侍说道。

“你身边这人叫什么?”

“奴婢一月拜见陛下。”一月躬身上前。

“嗯,就你了,去告诉周福一声,高阳县府该采买的都采买齐了,别到时候那竖子回来说朕苛待他。”

李世民说完,一旁的长孙无垢已经忍俊不禁了。

李承乾也想笑,但是碍于不能打击自家阿耶的脸面,便努力地忍着。

看着自己妻儿如此,李世民只当做没看见,瞪了李承乾一眼,让他把地上的劄子捡起来。

李承乾闻言,点着头,连忙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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