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
今日是休的日子,苏泽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功课。
苏泽的儿子已经开蒙了,如今正在识字的阶段。
检查了一下儿子的功课,反而让苏泽气得不行,干脆跑回自己的书房。
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出现阴影,苏泽连忙打开窗户。
就看到一头猛禽飞入屋内,可胖鸽子没能刹住,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再停下来。
不过这胖鸽子脸皮也已经很厚了,爬起来后便若无其事地梳理羽毛。
苏泽强行憋住笑容,不然又要被这家伙讹上了。
苏泽拿出六袋精米,胖鸽子这才不情愿的伸出鸽子腿,将信笼露出来。
这段日子,胖鸽子在海外往来传信,确实辛苦,苏泽虽然没有给他加米袋数量,但是换成了东北的上好大米。
拆开信之后,原来是徐叔礼通过鸽子送来的信。
他谈的是杨思忠所议的注音改革。
杨思忠的正式奏疏自然不可能通过胖鸽子送来,这是徐叔礼先和苏泽打招呼,希望他能够支持杨阁老的提议。
苏泽合上信,他早也有推动注音改革的想法。
主要还是为了他儿子。
到了检查儿子课业的时候,没有拼音的时候开蒙难度确实很大,小孩子需要强行记忆汉字的字形和字音。
如今大明的文字,在苏泽的推动下,已经有了几次的变化。
首先是白话文运动,如今京师四大报中,除了《江左雅言》坚持文言之外,其他报纸或多或少都有白话文板块,甚至白话文板块的比例越来越大。
就算是读书人,也更愿意读白话文。
其次是句读运动,这也是苏泽在办《乐府新报》时期提倡的。
古文是没有标点符号的。
所以在大明读书的早期,学子就要学习“句读”,也就是给古文断句。
这也是读书人掌握读写的一个重要技能。
在苏泽看来,这也是纯属自己折磨自己。
不写句读,结果就是很多书籍的释义含糊,甚至还有专门的学问去考证断句。
这两项运动虽然也遇到阻力,但是现在已经被接受。
接下来就是注音了。
苏泽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按照前世的拼音,来推动注音改革。
他铺开纸,拿起笔。
其实之前也有通过汉字注音的,比如《洪武正韵》的反切法,用两个汉字来标注一个字的读音。
但是汉字注音的方法,没有总结韵母声母规律,还是拼音更加科学。
苏泽在纸上写下“声母”和“韵母”两个词。
他回忆前世小学时学的拼音方案。
声母二十三个,韵母二十四个。
再加上整体认读音节。
苏泽将这些一一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停下笔。
这套拼音,是前世经过多年研究、多次修订才确定的。
它基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语音系统,科学地反映了汉语的声韵结构。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直接拿出来用,会有几个问题。
第一,这是基于北方官话的语音系统。
如今大明官话虽以南京音为基础,但南北差异仍然存在。
若强行推广北方音系的拼音,南方士人恐怕会有抵触。
大明官话的推广并不是很强硬,如今朝中的大臣们,只有高拱张居正这样比较严谨的大臣,才坚持使用官话。
有些大臣甚至连官话都不会说,满嘴的方言。
这里点名批评就是赵阁老了,他一口川音可是折磨了很多下属。
苏泽还是决定修改一下,以江淮官话为基本,毕竟这是大明的官方语言,以后修订再说。
第二,拼音字母用的是拉丁字母。
拉丁字母来自欧陆,如今佛郎机、荷兰等国的文字都用它。
若用拉丁字母为汉字注音,朝中那些讲究“华夷之辨”的大臣,定会激烈反对。
他们会说:“岂能以蛮夷之文,注我华夏之字?”
苏泽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徐叔礼信中提到的南洋情况。
耶稣会传教士用拉丁字母为土语注音,迅速推动了传教。
这证明了拼音文字在启蒙阶段的效率。
但汉字的特殊性在于,它是表意文字,形、音、义结合。
若只用拼音,就失去了汉字的文化内涵。
苏泽自语:“注音只是工具,目的是帮助学习汉字。”
他重新提笔。
不用拉丁字母,那用什么?
可以用汉字部首或笔画,创造一套专门的注音符号。
就像后世的注音符号那样。
苏泽回忆前世见过的注音符号:ㄅ、ㄆ、ㄇ、C......
那些符号,其实是从古汉字中选取部分笔画变形而来。
比如ㄅ取自“包”字的上部,ㄆ取自“扑”字的右部。
这样设计,既与汉字同源,又简化成纯表音的符号。
苏泽觉得这个思路可行。
他拿出一张新纸,开始设计。
首先定下原则:这套符号要简单易写,与汉字区别明显,不能和现有汉字混淆。
苏泽先设计声母符号。
他取“波”字的左半部分,简化成一个竖折钩,代表b音。
取“泼”字的右半部分,简化成一个带点的竖折钩,代表p音。
取“摸”字的左半部分,简化成两个弧形,代表m音。
如此类推,他设计了二十三个声母符号。
接着设计韵母符号。
取“阿”字的左半部分,简化成一个开口的弧形,代表a音。
取“喔”字的右半部分,简化成一个半圆,代表o音。
取“鹅”字的左半部分,简化成一个横折钩,代表e音。
苏泽一个个设计下去。
设计过程中,他不断念读,测试符号是否容易区分。
有些符号太相似,比如和û的符号,容易混淆。
他重新调整,让û的符号在i的基础上加两点,以示区别。
整体认读音节,他直接用声母和韵母符号组合表示,只在教学时说明这些音节要整体认读。
花了两个时辰,苏泽初步设计完所有符号。
他放下笔,活动手腕。
然后苏泽又使用【记忆香囊】,回忆《声韵启蒙》的全文。
这是原时空清代的一本启蒙书籍,用一些朗朗上口的童谣来讲解声韵。
比如“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鸣虫。”
这些对子押韵工整,内容浅显,适合儿童诵读。
苏泽记得全书按韵部分类,共三十韵,每韵有三则对子,每则对子十六字。
全书共九十则,一千四百四十字。
内容包罗天文地理、花木鸟兽、人物器物等,既是韵文,也是知识启蒙。
苏泽通过这个结合拼音,准备写出一套启蒙的注音书。
他想好了框架:书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教注音符号。
先用简单图示说明每个符号的发音,配合口型图。
然后编写顺口溜,帮助学生记忆。
第二部分用《声韵启蒙》的韵文作为课文。
每句韵文上方,标注注音符号。
学生可以先通过注音读出句子,再对照学习汉字。
这样既能学会读音,又能认字,还能积累词汇和知识。
苏泽决定,这套书先试用于儿童启蒙和南洋土人汉化。
若效果良好,再考虑是否推广至全国官学。
他铺开第三张纸,开始撰写书的序言。
苏泽写道:
“汉字之难,在于形音分离。学者须强记字形,再习字音,蒙童苦之。
“今创注音符号若干,以助识字。符号取汉字笔画之简,纯为表音,不涉字义。学者先通音读,再习字形,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他继续写:“本书以《声韵启蒙》为课文,取其韵语琅琅,内容浅近。”
“每字皆注音于上,学者可按音诵读,渐识其字。待熟习数百字后,可渐减注音,终至纯读汉字。”
写到这里,苏泽停笔思考。
他还要说明这套注音符号的局限性。
于是补充:“注音符号仅为识字之阶梯,不可替代汉字。汉字乃文明载体,形音义俱全,非纯表音文字可比。学者终须掌握汉字,方能深入圣贤经典,承我华夏文脉。”
序言写完,苏泽开始编写第一部分的教学内容。
拼音有了,接下来是音调。
从《声韵启蒙》第一韵“东”开始。
原文:“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鸣虫。”
苏泽在每个字上方标注注音符号。
标注时注意连读变调,比如“一”在去声字前变阳平。
他一边标注,一边检查注音是否准确。
有些字的读音与现代普通话不同,他按照当下南京官话的读音标注。
全部标注完,苏泽在课文旁加上简单注释。
“晚照:夕阳余晖。”
“晴空:晴朗的天空。”
“来鸿:飞来的大雁。”
“宿鸟:栖息的鸟。”
“鸣虫:鸣叫的昆虫。
这样,学生不仅识字,还能理解文意。
苏泽写了十韵的内容,大约占全书三分之一。
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此时已经到了下午了。
苏泽开始审视自己的“作品”。
这套注音启蒙书,框架已经搭好。
剩下的就是补充完整,校对修改。
就在这个时候,管家通报,沈一贯来访。
苏泽正好准备将自己所写的给人看看,听到沈一贯来了,连忙请他过来书房。
沈一贯来到书房,向苏泽拱手道:“子霖兄,今日休,叨扰了。”
苏泽抬头道:“肩吾兄来了,坐。”
沈一贯坐下后叹气道:“下官是为犬子之事烦心。沈泰鸿那小子,如今已十三岁了,读书上一直不开窍。”
苏泽问道:“如何不开窍?”
沈一贯道:“他开蒙已七年,至今《四书》尚不能通读。每日督他背书,前背后忘。请了三位塾师,皆说其资质平平。”
苏泽道:“十三岁,尚可教化。”
沈一贯摇头:“下官与内子对他期待甚高。内子每日检查课业,见他进度迟缓,常暗自垂泪。下官公务繁忙,只能休时加紧督促,可那小子...唉。”
苏泽问道:“他平日喜做何事?”
沈一贯道:“唯爱摆弄些机巧物件。前日将座钟拆了,装回去竟多出几个零件。为这事,内子罚他跪了半日祠堂。”
苏泽道:“能拆装座钟,可见手巧。”
沈一贯苦笑:“手巧何用?科举又不考这些。如今朝廷取士,虽重实务,然经义根基不可废。他连字都认不全,如何是好?”
沈一贯虽然支持新政,但是在教育上是个保守派。
他本人又是浙江人,家族世代书香,对科举极为重视。
苏泽起身,从案上拿起刚写的书稿,递给沈一贯道:“肩吾兄,你看看这个。”
沈一贯接过,见封面无字,翻开内页。
沈一贯抬头看向苏泽:“子霖兄,这是?”
苏泽道:“先看下去。”
沈一贯继续翻阅。他见到那些奇特的符号,初时皱眉,随即对照旁边的发音说明,尝试拼读。
他念出几个声母符号的发音,又试拼了几个简单音节。
沈一贯突然顿住,手指在纸面上反复比划。
他抬头看向苏泽,声音带着惊异:“子霖兄,这些符号...是按音韵规律所制?”
苏泽点头:“正是。声母二十三个,韵母二十四个,再加整体认读音节。学者先学符号,掌握拼读之法,便可自行拼读生字。”
沈一贯迅速翻到后面,看到《声韵启蒙》的韵文,每字上方皆标注符号。
他尝试按注音拼读第一则:“云对雨,雪对风...”
拼读顺畅,毫无滞涩。
沈一贯的手微微发抖,他抬头看向苏泽:“子霖兄,此书若成,蒙童识字之速,可增数倍!”
沈一贯又仔细看了一遍符号体系,越看越心惊。他指着符号问道:“这些符号,似从汉字笔画化出?”
苏泽道:“取自汉字部首,经简化变形,专为表音。与汉字形似而不同,不致混淆。”
沈一贯放下书稿,在房中踱步。他转身道:“子霖兄,此书一旦推行,天下读书方式将为之大变!”
苏泽道:“只是辅助工具,最终仍需掌握汉字。”
沈一贯却摇头:“吾观此设计,已见其效。学者先通音读,再认字形,确比死记硬背高效太多。”
他重新拿起书稿,翻到注音教学部分,指着顺口溜道:“这些口诀浅显上口,蒙童易记。配合符号图示,半月应可掌握全部注音。”
沈一贯看向苏泽:“子霖兄,此书可否让下官抄录一份?犬子正需此法启蒙。”
苏泽道:“原稿你且拿去。尚需修订完善,你可提意见。”
沈一贯郑重收起书稿,又问道:“子霖兄,此注音之法,可曾命名?”
苏泽道:“暂称‘汉字注音符号”。
沈一贯感慨道:
“子霖兄真乃巨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