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皆是十六七岁,容貌甚美,脸庞还有几分相似。
在鲜卑部落中,段氏部是以女子容貌出名的,故能和慕容部频繁联姻,族中女子多有皇后王妃者。
前燕开国国主慕容皝的皇后,慕容儁的生母,便是出自段氏,但其子慕容儁的皇后,却出自可足浑部,两部素来不合,明争暗斗的传统,延续到了宫中。
其中双方矛盾最为激化的一次,便是可足浑氏逼死慕容垂王妃段氏,埋下了慕容垂后反叛的祸根。
段妃的生父是辽西鲜卑段部首领段末波,其最初和后赵打仗,被石勒俘虏后,反认其为义父,族人非议颇多。
后来段末波杀叔自立,自立为大单于,又和堂兄弟段匹磾失和,两者内斗多年不休。
两人分歧在于,段末波站在石勒的后赵一边,而段匹磾则是想要依附东晋朝廷,两人无法谈拢,只能诉诸刀兵。
最后段末波击败了段匹磾,但段氏鲜卑因此元气大伤,原本实力不如段氏鲜卑的慕容鲜卑趁机崛起,在慕容皝的带领下,慕容鲜卑击败了段末波部,开始称霸辽东。
段末波于数年后去世,其弟段牙继位后,成了慕容氏的傀儡,后来段氏鲜卑的辽西公国被慕容鲜卑完全吞并消灭,成了前燕的垫脚石。
在这个过程中,段氏部为了自保,以族中女子和慕容鲜卑联姻,慕容皝慕容垂便是在这个背景中,娶了段氏族女。
王谧这农场中两姐妹的身份,其实大有来头,她们是段末波之子段仪所生,严格来说,是段末波的孙女。
而身为段妃之妹,前来青州见王谧的段夫人,则是两女的姨母,三人之间差着一辈,却是近亲。
而段夫人一开始在王谧面前,谎说来寻远方亲戚,就是不想王谧知道这层关系,从而漫天开价。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王谧一开始就明白这些身份纠葛,直接话说死,让段夫人的计划彻底失败。
当初樊能过来时,看两女见识不凡,心中有意,实为情理之中,毕竟两女作为段氏部首领的后代,受过良好的教养,自然远胜他人。
段氏部的辽西公国被灭后,不少族人一直生活在龙城附近,姐妹俩便是如此。
只不过北地形势风云突变,轮番易主,先是前燕灭亡,后是东晋占了辽东,段氏部被迫蛰伏起来。
在这些族人中,很多人还是倾向于站在慕容鲜卑一边,所以暗中通过拓跋鲜卑,勾连慕容鲜卑,想要伺机起事。
但他们哪里知道,王谧早就安插了耳目,于是事机泄露,叛乱还没起来,就被王谧派出的军队镇压了。
而除了少数首恶被诛外,段氏部族中身份高的,都被送到了青州农场,以防其在辽东搞事。
这招釜底抽薪,可以说彻底打断了奄奄一息的段氏部脊梁,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彼时段仪已经去世,只有一子二女,便是段麟和段氏姐妹。
段麟属于遭受无妄之灾,他名头被人利用,拿出去做旗号招纳族人,本人并未参与密谋,所以在调查过后,被判了全族圈禁。
段氏姐妹则从天上落到了地下。辽东虽然生活环境艰苦,但她们多少身处上层,哪像现在荆钗布裙,靠纺织劳作换取每日所需。
姐妹两人心里明白,若没有什么变故,只怕此生都会在这个农场度过了。
两女想到小时候,相约嫁给不凡之人为妻的豪言壮语,都颇感荒唐无奈,造化弄人。
两人旁边的榻上,放着两套新衣服,相比她们身上穿的粗麻破布,好了不知道多少。
这是看守的侍卫送来的,说让她们穿好,迎接上次来的贵人。
之前樊能过来的时候,便让侍卫和她们明说,两姐妹虽然无奈,但深陷囹圄,哪有反对的资格,只得出来相见。
自此之后,樊能再没有过来,两姐妹只当对方没看中自己,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对于婚配,她们心中相当矛盾,毕竟要是被对方看中,就能离开这里,起码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但另一方面,樊能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晋朝的高门士族,后来两女听说对方是氐人,更加纠结了。
毕竟氐人鲜卑是有世仇的,互相之间看不起,让她们嫁给氐人,谁知道将来命运如何?
且今日侍卫过来,说对方应是看中了她们其中一人,但却不知道为何,带了两套衣服过来。
两人摇着纺车,最后还是妹妹忍不住,语带讽刺道:“两套衣服,怕不是想让我们两个姐妹都嫁给他吧?”
“一妻一妾,想得倒是好,甚至有可能我们都是妾室,他家里早就有正妻了。”
“我们虽然沦落不堪,但给人做妾,岂不是坏了家族名声?”
姐姐幽幽道:“现在的我们,还有选择吗?”
“你说句实话,到底想不想出去?”
妹妹咬牙道:“自然是想,但不想以这种方式出去。”
“给人做妾室,生死不能自由,说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难道姐姐甘心?”
姐姐叹气道:“有什么甘心不甘心的,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你若是看不上他,我便答应了。”
妹妹惊讶道:“即使是做妾?”
姐姐出声道:“咱们两个,至少先出去一个,才能想办法把另外一个带出去。”
“既然你不愿意,这件事就由我来做好了。”
“即使是做妾室,我只要将来找到机会,便把你救出去。’
妹妹结结巴巴道:“这样也太委屈姐姐了!”
“你不是志向远大,要嫁给…………………”
姐姐叹道:“咱们处境如此,哪里还有自矜的权利。”
妹妹急道:“可是那人看着粗鲁,不过是个中下武将,不知道打通什么关系,说不定是把我们当货物买卖的!”
“若真是如此,姐姐就完了!”
姐姐出声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大半年了,就有这次机会,若是错过,下一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
“我意已决,你不用说了。”
妹妹听了,咬着嘴唇道:“那干脆我来代替姐姐好了!”
姐姐面露决然之色,“你不用和我争了,就像你说的,咱们不知道此人深浅,总需要个探路的。”
“身为姐姐,有保护妹妹的职责,还是我去吧。”
妹妹听了,哭了起来,“可是,可是这一去,还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
姐姐面色哀痛:“你不用多想,只要在这里坚持活下去,我迟早会将你带出去!”
两女正在说话,房门被敲响,女子看守的声音在外面叫道:“你们打扮好了吗?”
姐姐连忙出声道:“还请上官稍等片刻,马上好了。”
看守出声道:“快一点,算算时间,贵人快要到了!”
姐姐应了,走到榻前,拿起一套衣服,说道:“这衣服我先穿了,你留着吧。”
“一会我去单独见他,免得他让我们两姐妹同嫁。”
妹妹迟疑道:“若是他看上了你我姐妹二人呢?”
姐姐咬牙道:“若能出去,其实也算好了。”
“若他没有正妻,这主母之位你来坐便是。”
妹妹刚想反对,门外看守声音传来,“贵人来了,快点!”
姐姐只得匆匆穿了衣服,在外面的催促声中,忐忑不安地打开了屋门。
只见外面停了一辆马车,有一男一女正从马车上下来。
她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上次来的兄妹二人。
氐人的长相,和汉人很是相似,区别在于头上的发饰,对面男子完全是汉人打扮,只有女子的额头和耳上的首饰,显示出了她的氐人身份。
平心而论,姐姐对男子模样并不排斥,对方长相绝对不算差的,但在她看来,对方似乎受过不少伤。
这人该不会觉得寿命不长,所以才急着成婚,传续香火吧?
想到这里,姐姐心内更愁,出嫁倒没有什么问题,就怕嫁过去之后,还没救出妹妹,对方就突然死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来的正是樊能樊氏,樊氏见只有姐姐出来,出声道:“另外一位呢?”
姐姐会错了意,出声道:“听闻将军嫁娶,只要一位夫人。”
“难道还要同娶两位吗?”
樊氏似笑非笑,“这么说,你是愿意了?”
姐姐轻声道:“若说妾不愿意,难道二位就会善罢甘休吗?”
那边樊能刚走过来,闻言正色道:“上次匆匆一面,并未决定,所以没有向女郎说明白情况。”
“这次我是诚心前来的。”
“没错,我虽准备选人娶妻,但之所以会选段氏罪族,内情可能不像女郎所想的那样。”
“我的脾气很怪,和汉人士族女子多不投缘,且出身武人,更倾向于部族女子。”
“氐人鲜卑,确实是有世仇,但千百年来,边地各族生灭轮转,没有化解不开的。”
“我之所以来这里选,是因为我并没有把你们当货物看待,而是活生生的人。
“若你不愿意,我不强求,绝不会有强迫之举。”
他这么说,姐姐反而愣住了,过了片刻,才轻声道:“那你是想………………”
樊能郑重道:“只娶一人,明媒正娶的正室。”
妹妹从屋里走了出来:“那为什么给了两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