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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零八十四章 平原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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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垂对王谧这次出兵,可以说是极为重视,以至于做了前所未有的应对。

甚至对于并州北部的苻坚大军,他都只让慕容德坐镇防守,不可谓心不大。

毕竟苻坚要是打穿了慕容德防线,大军南下,直奔晋阳...

火把在夜风中剧烈摇曳,映得盛京城头人影幢幢、仓皇奔走。最先登城的晋军不过三百余人,却如一把淬毒匕首,精准刺入苻洛布防最松懈的东南角——那里城墙低矮,仅一丈八尺,墙砖风化剥落,几处夯土裸露在外,攀援而上竟比寻常梯攻还快三分。更致命的是,本该由拓跋鲜卑副将贺兰乌素驻守的三座敌楼,此刻空空如也,连哨兵的影子都不见一个。晋军斥候早三日便摸清了此处轮值规律:贺兰乌素每夜戌时必遣亲信出营猎鹿,亥时方返;其部下惯于趁主将不在时聚饮烤肉,篝火堆在营帐后山坳里,烟气遮蔽视线,连马蹄声都听不真切。

王谧军这三百锐卒,皆是邓羌亲选的并州旧部,个个擅攀援、通胡语、熟地形。为首校尉唤作田兴,原是石越麾下斥候队长,因擅察地脉水痕、辨草木异动,被王谧调至中军直隶。他左手执短矛,右手提绳钩,攀至女墙时忽听下方传来一声闷哼——一名苻洛守军正揉着眼睛探出身来,田兴手腕一抖,矛尖自下而上挑断其喉管,血未溅出半滴,尸体已软倒墙内。身后二十九人鱼贯翻入,落地无声,旋即分作三路:一路直扑角楼箭孔,以麻布塞死弓弩发射口;一路踹开戍卒歇息的瓮城小门,将十余名酣睡中的氐兵尽数割喉;第三路则举火,将囤积在东南角的三十捆干苇点燃——火势初起不大,但风助焰势,顷刻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呛得附近守军涕泪横流、咳嗽不止,连睁眼都难。

苻洛正在北城墙督防,忽见东南方向火光腾起,心头猛地一沉。他尚未开口,已有亲兵踉跄奔来:“将军!东南角失守!火起!敌军已入瓮城!”话音未落,第二名斥候撞进辕门:“拓跋部……拓跋部营寨……乱了!贺兰乌素营中起火,人马自相践踏!”苻洛瞳孔骤缩,手指捏紧剑柄,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贺兰乌素是谁——那是拓跋什翼犍的妻弟,性烈如火,素来鄙夷苻洛“畏首畏尾”,前日还当着众将面讥讽:“盛京若靠你守,不如拆了城墙放羊!”可如今此人营寨自乱,火势分明是自内而外烧起,绝非晋军突袭所能引燃。

“传令!”苻洛声音嘶哑,“命左翼步军速赴东南角堵截!抽调弓弩手百名,射杀瓮城内敌军!”他顿了顿,咬牙道,“再遣人去拓跋大营,问贺兰乌素何故纵火!若答不出,便说……我即刻点兵,与他划地绝交!”

命令尚未传完,第三名亲兵跌跌撞撞扑到阶下,甲胄裂开,胸前一道血口深可见骨:“将军!西门……西门开了!拓跋什翼犍率千骑,自西门闯入!旗号……旗号竟是晋军赤鹰旗!”

苻洛脑中轰然一响,如遭雷击。西门?那处城门昨夜由他心腹都尉苻青镇守,城墙高两丈四尺,吊桥早已收起,城门铁闩重逾三百斤,需八名壮士合力才能启闭。拓跋什翼犍如何能开?除非……除非苻青死了,或叛了。他猛然抬头望向西面城墙,果然见一杆赤鹰旗迎风招展,旗下骑士策马疾驰,所过之处,苻洛守军或弃械奔逃,或伏地跪拜——竟无一人敢拦!

原来自王谧军扎营那日起,刘穆之便密遣暗子十六人混入盛京。其中三人扮作商旅,携皮货入城,贿赂守门卒长,取得夜间巡查权;五人充作拓跋鲜卑俘虏,在城下佯装受辱,被拓跋部“救回”后,悄然混入贺兰乌素营中,三日之内,以酒肉结交、以谶纬蛊惑,使营中百余名骨干深信“天命归晋,拓跋当降”;余下八人,则专事策反——他们盯准了苻青。此人早年随苻坚征凉州,战功卓著,却因拒娶苻坚赐婚之女,被贬至盛京戍边十年。王谧暗中查得其幼子病殁于长安,尸骨未归,而苻坚竟以“军务紧急”为由,不准其归葬,只赐绢十匹、米五斛了事。暗子持密信、携骨灰匣、附晋廷敕封其子为“忠义郎”的空白诰命,夜叩苻青帐门。当苻青颤抖着捧起儿子残存的半截指骨,读完信中“秦王诛戮功臣,视氐人如刍狗”八字,他拔剑劈碎案上苻坚画像,血誓效晋。

西门开启刹那,田兴所部已肃清东南角三座敌楼,顺势夺下两架抛石机,调转炮口,对准城中粮仓方位。轰隆数声巨响,盛京最大的粟仓屋顶塌陷,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弥漫全城,百姓惊惶奔走,哭喊声、瓦砾坠地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混沌。拓跋什翼犍率千骑穿城而过,不取府库,不掠民居,直扑苻洛中军大帐所在——他知道,只要擒住苻洛,盛京便等于易主;而若此时与苻洛火并,晋军必在侧翼坐收渔利。他赌的是苻洛不敢在城内与自己决战,赌的是王谧不会让拓跋部真正掌权——此乃三方博弈中最精微的平衡点。

苻洛终究没敢下令围杀拓跋骑兵。他立于北城楼,眼睁睁看着赤鹰旗在暮色里越飘越近,终于勒马停于中军辕门外三十步。拓跋什翼犍跃下马背,解下腰间弯刀,双手捧起,高声道:“苻将军!晋军已破东南,西门洞开,盛京危在旦夕!今唯合兵一处,先逐外寇,再议其余!我愿为前锋,直捣晋营!若将军疑我,可缚我双臂,押阵前行!”他身后千骑齐齐下马,卸甲弃弓,伏跪于地,动作整齐如一,竟无半分犹豫。

这一幕落在苻洛眼中,比晋军攻城更令他心寒。拓跋部竟能如此决绝地放下身段?还是说……他们早与王谧议定,只待自己拒降,便立时翻脸?他目光扫过伏跪人群,忽然瞥见前排一名裨将颈后有道陈年箭疤——那是三年前代郡之战留下的,当时此人曾单骑突围,斩杀三名晋将,王谧亲书“勇冠三军”四字悬于其营帐。此人怎会甘心归顺晋军?又怎会出现在拓跋军中?

电光石火间,苻洛明白了。这不是归顺,是投名状。王谧根本没打算让拓跋部接管盛京,他要的是苻洛彻底绝望、彻底疯狂——唯有苻洛狗急跳墙,才会不惜代价联络慕容垂,甚至铤而走险劫杀苻坚!而拓跋什翼犍此刻的“恭顺”,不过是王谧抛出的钓饵,饵下藏着倒钩,钩住的是苻洛最后一丝理智。

城外晋营,郭庆立于高台,手持千里镜,将城中景象尽收眼底。“好一出将计就计。”他低声笑叹,“拓跋老儿演得真像,连我都差点信了。”刘穆之站在他身侧,袍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演得再真,也是棋子。王上早料到,苻洛若见拓跋伏跪,必疑其诈;若见其诈,必疑王上早布死局;疑至极处,便生惧;惧至极处,便生变。今夜之后,盛京不复为苻洛所有,亦不属拓跋,它只属于——将要踏平此地的秦王大军。”

果然,寅时将尽,盛京城头忽见三道狼烟腾空而起——那是苻洛秘设的求援烽燧,只对苻坚启用。狼烟笔直升起,撕裂墨色天幕,仿佛一道无声的哀鸣。与此同时,拓跋什翼犍帐中传出消息:贺兰乌素“暴病身亡”,其部众推举新帅,连夜整顿兵马,声称“愿奉苻将军为主,共抗晋寇”。可就在传令兵策马出营之际,一队晋军轻骑如鬼魅般自西面丘陵杀出,尽数截杀,连人带信,焚于道旁。翌日清晨,盛京百姓发现西门城墙上多出数十具无头尸身,皆着拓跋军服,脖颈切口平滑如镜——那是邓羌亲自操刀所为,意在告诉所有人:拓跋部已无人能主事,盛京之内,再无第三股力量可以倚仗。

苻洛枯坐中军帐,彻夜未眠。案上摊开三封密报:一封来自并州,言慕容垂遣使秘赴幽州,似与王谧有约;一封来自长安,称苻坚主力已过黄河,三日后必抵盛京;最后一封,却是王谧亲笔所书,信纸用晋廷特供的云母笺,字迹清峻如松:“洛兄见字如晤。昔年共饮代郡雪水,犹记君言‘天下之势,如弈局,落子无悔’。今君已落子,吾亦应之。然棋枰之上,终须一子定乾坤。愿兄细思,此子,当落于何处?”

窗外天光渐明,盛京城头残火未熄,焦糊气息弥漫街巷。苻洛缓缓卷起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映着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起身推开帐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与尘土的味道。远处,晋军营寨炊烟升起,秩序井然;西面丘陵,拓跋残部散乱扎营,旗帜歪斜;而北方官道尽头,大地隐隐震颤——那是铁蹄踏地的节奏,正由远及近,不可阻挡。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裂帛。转身召来亲信:“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开南门,列仪仗。我要亲自出城,迎秦王陛下驾临。”

话音落下,帐外侍从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终究垂首退下。南门缓缓开启,苻洛玄甲银盔,策马而出,身后仅三百亲卫,旌旗未展,甲胄未亮,宛如赴宴,而非迎敌。他仰首望天,朝阳初升,金光泼洒在盛京断壁残垣之上,竟显出几分悲壮。他不知苻坚见到此景会作何想,亦不知王谧是否已在某处丘陵之上,静观这场盛大谢幕。他只知道,自己这盘棋,已走到终局。而真正的胜负手,从来不在盛京,不在河套,而在千里之外的长安宫阙深处——那里,正有一道密诏,随苻坚大军同行,诏曰:“盛京既定,苻洛谋逆属实,着即褫夺王爵,槛送长安,依律论处。”

只是这道诏书,王谧早在七日前便已截获。他并未拆封,只将其焚于军帐香炉之中,灰烬混入茶汤,亲手端给刘穆之饮下。刘穆之饮尽,微微一笑:“王上,此局已定。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位‘暴病身亡’的贺兰乌素了。”

帐外,晨光万丈。盛京,这座草原上的孤城,在朝阳中沉默伫立,仿佛一座巨大的墓碑,碑文尚未刻就,而执凿者,已悄然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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