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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2章 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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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于东来继续在丰阳四处考察参观,下午到秦巴农业做培训,他讲的很朴素,没海尔专家、陈永明那么多大道理,但正因为如此,普通职工们反倒更听得进去,培训效果相当的不错。

结束后,王延光宴请...

刘晓鸿站在广州天河体育中心南门的梧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辞职批复复印件,纸角已被汗水浸软。八月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他却觉得后颈发凉——不是因为暑气,而是身后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里,正传来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以及几个熟悉声音压低了调子的争执。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南方大区办公室,如今已换了牌匾,门口贴着“硒峰饮料华南运营中心(筹备)”的临时铜牌,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原旭日升南方大区办公区”。

他没进去。不是不敢,是不愿。

三天前,廖远带着那帮宝洁出身的职业经理人刚走,刘晓鸿就把整套交接清单连同三十七份未签回执的终端协议、二十一张外协厂产能调度表、十五本手写客户档案影印件,一股脑儿打包塞进三只纸箱,亲自送到新办公室门口。没人接,也没人迎。廖远说“刘总您太客气”,话音未落,保安已把电梯口让开,眼神里全是戒备。

可真正让刘晓鸿站在这儿不挪步的,不是面子,不是委屈,而是刚刚收到的一条短信——来自东莞厚街镇一个叫陈国强的经销商。

“刘总,昨天硒峰的人来了,说是您推荐的,还带了您亲笔签字的推荐函。我信您,当场签了代理协议。但今天上午,旭日升东莞办打电话来,说我们‘擅自更换主推品牌’,要取消全年返点,扣掉上季度货款保证金。他们还说……您走的时候,把所有终端陈列图、竞品调研数据、渠道价格体系全拷走了,现在硒峰用的,就是旭日升的底子。”

刘晓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回复。他确实拷走了——但不是偷,是备份。每一份数据他都留了原件在总部服务器,每一版陈列图都在OA系统存过档,所有调研报告最后一页都标着“旭日升内部资料·仅供南方大区使用”。他走时,甚至把硬盘格式化交给了审计组。可这话现在说给陈国强听?人家刚签完合同,正等着第一批货进场,你告诉他“别信传言,我清白得很”?有用吗?

他抬眼望向马路对面。那里,一辆崭新的硒峰冰红茶广告车正缓缓驶过,车身喷绘着鲜红logo,车顶架着喇叭循环播放:“硒峰冰红茶,真茶真糖真解渴!”——这词儿是他去年在佛山试销时定的slogan,连语感节奏都照搬了他写的文案初稿。

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笑得眼角发烫。

转身进了旁边一家老字号茶楼,要了壶陈年普洱,两碟马蹄糕,一碟萝卜糕。老板认出他,端茶时多放了块冰糖:“刘总,听说您高升了?”

刘晓鸿摇头:“没升,下来了。”

老板没接话,只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茶凉了不好喝。”

他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汤色沉稳,入口微苦,喉头却泛起一丝回甘。他想起九七年刚来广东时,在中山一家杂货铺蹲了三天,就为摸清本地人喝凉茶的习惯;想起零二年非典那会儿,他带着团队把三百箱绿茶硬生生送进隔离区医院,司机被拦在门口不让进,他跳下车扛着箱子跑过两道岗哨;想起去年夏天台风“海葵”登陆,珠海仓库被淹,他泡在齐膝深的水里抢出最后三吨货,当晚高烧到三十九度五,第二天照样坐镇深圳订货会,西装内衬还沾着泥点子。

那些事没人记,没人提。段恒中开会念功劳簿,永远从“集团战略转型”开头;刘总等人汇报业绩,必强调“总部统一部署、华北支援有力”。唯独他和手下这群人,像一群哑巴,在报表最末行的小数点后默默加零。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微信,来自杨振:

【刘总,廖远他们今天开了第一次区域会议,定了三件事:1.所有终端冰柜全部换硒峰蓝标;2.江浙粤三省重点商超启动“买硒峰赠旭日升空瓶回收券”活动;3.下周起,原旭日升业务员全部转签硒峰劳务外包协议,底薪涨30%,提成翻倍。王董说,这是给您留的台阶——他们签的不是硒峰正式工,是“刘晓鸿团队专属通道”。】

刘晓鸿盯着那行“专属通道”,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又划。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王延光根本没打算把他当外人。硒峰压根没想过另起炉灶,他们要的是整套现成的作战体系:渠道网络、终端关系、执行惯性,甚至包括那些被旭日升弃如敝履却仍死忠于他的老经销商。而“专属通道”四个字,等于把刀柄递到他手里:你若回来,这些人还是你的兵;你若不回,硒峰便替你养着,等你哪天想通了,随时能接过去继续打。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他刘晓鸿若真点了头,明天早上,陈国强、李伟明、黄素芬这些跟着他熬过最苦日子的老板们,就得重新站队。有人愿跟,有人怕惹祸,有人早已和旭日升藕断丝连。一旦他点头,这些人就不再是“刘晓鸿的老部下”,而成了“硒峰挖角旭日升的证据”。到时候,段恒中一句“商业间谍”,纪委一张传票,足够让半个华南市场噤若寒蝉。

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三点,他接到佛山南海区分公司经理周磊电话。声音嘶哑,背景全是孩子哭闹声:“刘总……我媳妇查出甲状腺结节,要手术。家里凑不出六万块押金。旭日升说‘员工家庭困难可申请帮扶基金’,我填了表,财务说‘非工伤不纳入救助范围’……可硒峰那边,杨总派人送来两万块,说是‘刘总垫付的预支奖金’,还让我签了个‘未来三年薪资抵扣协议’。”

刘晓鸿没说话,只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妻子压抑的抽泣。

“刘总,我……我不想走。”周磊顿了顿,“可我要是不走,下个月手术费交不上,孩子开学报名都成问题。我……我今晚就去硒峰签合同。”

挂了电话,刘晓鸿起身结账。老板多送了一碟杏仁饼:“刘总,下次来,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他走出茶楼,阳光刺得睁不开眼。马路对面,广告车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辆印着“旭日升”字样的厢式货车,车尾敞开,几个穿着蓝工装的搬运工正往下卸货——清一色的绿茶,纸箱上印着“旭日升·经典款”,没有新品标识,没有旺季包装,连胶带都是旧的。他认得那批货:是上个月被总厂以“产能调配”名义卡住、最终改发华北的滞销库存,如今又悄悄运回广东,塞进小超市冷柜角落,靠低价甩卖冲量。

他站着看了足足五分钟,直到搬运工收工上车,货车扬长而去,卷起一阵灰白烟尘。

当晚十一点,刘晓鸿出现在东莞樟木头镇一处五金城后巷。没有灯光,只有远处路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他敲了敲第三间仓库铁门,门开一道缝,露出陈国强黝黑的脸:“刘总?真没想到您真来。”

屋里堆满货架,全是硒峰冰红茶整箱货,但角落里,赫然摞着二十几箱旭日升绿茶——封条完好,日期新鲜,箱体印刷清晰。陈国强搓着手:“我寻思着,硒峰是新东家,得捧场;旭日升是老东家,不能断供。我把这批货拆了,一半摆硒峰冰红茶,一半混着卖旭日升绿茶,标价一样,就看顾客挑哪个。反正……谁家瓶子都得占地方,对吧?”

刘晓鸿没答,弯腰拆开一箱。箱内垫着旧报纸,他掀开一看,报纸头条赫然是《冀州日报》刊发的《集体企业改革纵深推进——旭日升集团获评省级模范改制单位》,配图里段恒中笑容满面,站在一排崭新灌装线上。

他抽出那张报纸,慢慢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直到碎成雪片,撒进旁边铁皮桶里。陈国强默默划亮火柴,火苗舔上纸屑,腾起一小团青烟。

“刘总,硒峰的人说明天来检查陈列。”陈国强低声说,“他们问起这批旭日升货,我怎么说?”

刘晓鸿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你说——这批货,是我刘晓鸿私人垫资,送你的开业贺礼。”

陈国强一愣,随即点头:“明白。”

火熄了,余烬微红。刘晓鸿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悬在“王延光”三个字上,停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删掉草稿里写好的“王董,我考虑好了”,点开短信界面,只发了四个字:

【人在,货在。】

发完,他关机,把手机放进仓库角落一只空硒峰纸箱底层,盖好箱盖。转身出门时,陈国强追出来:“刘总,您住哪儿?我开车送您。”

他摆摆手:“不用,我走走。”

走出五金城,夜风终于有了些凉意。他拐进一条小吃街,买了碗牛杂汤,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摊主是个阿婆,边捞粉边问:“后生,看你眼下发青,是不是熬夜?”

刘晓鸿咽下一口汤:“嗯,刚送走一批老同事。”

阿婆叹口气:“送人容易,送心难啊。我儿子在广州打工十年,去年回来开了家小店,说再也不走了。为啥?他说城里房子租不起,老板天天画饼,不如回家守着老娘。”

刘晓鸿怔住,汤勺停在半空。

阿婆擦擦手,递来一包纸巾:“擦擦嘴,年轻人,路还长。”

他接过,低头抹了抹嘴角,再抬头时,阿婆已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他付了钱,起身离开,走过七家店铺,路过两个修鞋摊,穿过三条窄巷,最后在一座天桥底下停下。桥墩阴影里,坐着个穿褪色工装裤的年轻人,正用砂纸打磨一个铝制饮料罐模具——那是旭日升九十年代的经典罐型,圆润弧度,双层拉环,罐身印着模糊的“旭日升”三字,早已被磨得只剩轮廓。

年轻人抬头看他一眼,咧嘴一笑:“刘总,您真来了。”

刘晓鸿点点头:“老赵呢?”

“赵师傅回老家养病了,托我把这玩意儿交给您。”年轻人举起模具,“他说,当年您第一瓶茶饮料,就是拿这个罐子试灌的。后来公司嫌成本高,改成易拉罐,这模具就扔仓库了。我偷偷捡回来,打磨了半个月,想让它亮一点——毕竟,是您和旭日升一块儿开始的地方。”

刘晓鸿接过模具,沉甸甸的,冰凉,边缘已被砂纸磨出温润光泽。他摩挲着罐身,指腹触到一处细微凹痕——那是九八年佛山试产时,他亲手用扳手砸歪的定位销留下的印记。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王延光需要他,也不是硒峰缺他一个总经理。而是此刻,在东莞,在佛山,在潮汕,在整个华南,有三千多家小店老板、五百多名业务员、一百零七个终端督导,正守着同一堆旧货、同一张价目表、同一个被时代甩在身后的罐型模具,等着他开口。

不是问他要不要跳槽,是问他——敢不敢,把这一整条命,连同所有人的饭碗、孩子的学费、老婆的药费、父母的养老钱,一起押进这场仗里?

他把模具揣进兜里,金属棱角硌着大腿,生疼,却让他清醒。

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瞬间,十条未读消息弹出——全是各省市经销商发来的:“刘总,硒峰政策下来了,您看咱怎么接?”“刘总,旭日升那边催签放弃经销权确认书,咋回?”“刘总,听说您在硒峰管事,咱们能不能直接跟您报单?”

他一条没回。

打开微信,新建群聊,名字就叫“南风”。把佛山周磊、东莞陈国强、汕头黄素芬、温州李伟明……三十一个名字拖进去,又补上几个刚离职的旭日升老员工。群建立成功,他发了第一条消息:

【各位,从今天起,南风不是旭日升的南方大区,也不是硒峰的华南中心。南风就是南风。货,我们自己进;价,我们自己定;终端,我们自己守。旭日升的货,硒峰的货,康师傅的货,只要消费者愿意掏钱买,我们就卖。不站队,不选边,只做事。明早八点,我在广州白云机场T2出发厅星巴克,带身份证,带银行卡,带胆子。来的人,我刘晓鸿,认一辈子兄弟。】

发完,他退出微信,点开银行APP,输入一串数字——那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三十七万八千四百二十二元。他把这笔钱,全数转入一个新开的对公账户,户名:“广东南风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天桥上方,一列高铁呼啸而过,车窗映出他模糊却挺直的侧影。远处珠江新城灯火如星河倾泻,近处小吃摊油烟升腾,人间烟火,正在脚下奔流不息。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模具,金属已微微发热。

路,才刚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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