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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5章 望风而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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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间内檀香微袅,青瓷茶盏里浮着几片碧螺春,水色清亮,叶底舒展。方有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贺时年脸上停了停,又转向张天:“小天,今天这顿饭,不是我请客——是贺州长请。”

张天一怔,随即朗声笑开,眼角细纹舒展如松针:“方哥这话可把我吓着了!贺州长刚来省城,哪轮得到他请?该是我道玄科技尽地主之谊。”

“不。”方有泰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紫檀桌面,“我刚才路上和时年说了,你们这个教育信息化项目,若真能落地文华州职校,合同额预估不会低于四千八百万。这笔钱,走的是省级专项资金配套+县级财政兜底+职业教育提质培优三年行动计划专项资金三重通道。但最终审批签字权,在我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天,也扫过柴宁与余长,“所以,这顿饭,不是酒局,是前置会商。合同能不能签、怎么签、什么时候签,今晚,得先把‘人’对上。”

空气静了一瞬。

柴宁垂眸,指尖无意识捻着茶盖边缘;余长却抬眼直视贺时年,眸光清亮,毫不避让,像一把刚出鞘的薄刃,锋锐却不伤人。

贺时年没接话,只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至桌中央。封口未拆,但右下角印着一枚鲜红公章——文华州人民政府办公室制。

张天没动,只看向方有泰。

方有泰颔首:“打开看看。”

张天这才伸手,抽出一叠A4纸。第一页是《文华县职业技校智慧校园建设项目采购需求说明书(初稿)》,第二页是《教学设备参数技术白皮书(含核心设备品牌推荐清单)》,第三页起,则密密麻麻列着23类硬件设备的技术指标、兼容性要求、质保年限、本地化服务响应时效等硬性条款。其中,投影仪、交互式智慧黑板、计算机实训室终端、网络机房核心交换机四项被加粗标注,并在旁批注:“须提供近三年同类项目省级以上示范校案例≥3个,且至少1个为县域职校。”

余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总,这份白皮书里,智慧黑板推荐品牌栏,为什么删掉了‘云启’和‘智远’?”

张天没答,只将文件递给柴宁。

柴宁翻到第7页,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因两家厂商近三年未通过教育部教育装备质量检测中心‘智慧教学终端’专项认证,且其产品在省内三个已建项目中出现过系统级兼容故障,故未列入推荐。”她抬眼,望向贺时年,“贺州长,这个结论,是县电教馆联合市电教馆、省教育厅装备中心三方联合出具的评估意见。”

贺时年点头:“是。电教馆牵头做的全口径比选,数据公开、过程留痕、专家背靠背打分。我们没定品牌,只划红线。”

张天终于开口,语气平和:“那……贵方对‘道玄’的‘墨砚’系列智慧黑板,是否做过适配测试?”

“做了。”贺时年答得干脆,“上月16号,县职校筹建办在临时实验室完成72小时压力测试,涵盖课件加载、多屏互动、板书识别、远程投屏四大场景。故障率为零,识别准确率99.8%,响应延迟≤0.3秒——优于招标文件要求的0.5秒。”

余长眼中光更盛:“测试报告呢?”

“在电教馆存档,原件可随时调阅。”贺时年看着他,“不过,余经理若信不过,明天我可以安排你和柴总监,一起到县里实地看。”

柴宁忽而一笑,不是敷衍,而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笑意:“贺州长,您这话说得……倒让我想起去年在云岭州一个扶贫小学装多媒体教室的事。”她指尖轻点桌面,“当时也是这么一句——‘不看标书,看现场’。”

方有泰忽然插话:“云岭州那个项目,用的也是道玄?”

柴宁点头:“是。不过那次是张总亲自带队,余经理还只是售后工程师。”

余长耳根微红,却坦然道:“当时摔了三台样机,修了七次才达标。”

满座轻笑。

方有泰端起茶盏,似随意道:“时年,我听褚省长提过,你调任文华州前,在省发改委干过两年综合处副处长?”

贺时年:“是,2018年7月到2020年9月。”

“那你该记得,2019年全省教育信息化推进会上,有个争议很大的事——当时财政厅主张所有设备采购必须统一入围招标,而教育厅坚持按校施策、一校一策。”方有泰目光沉静,“最后折中方案,是设‘省级优质供应商库’,但入库企业必须满足三条铁律:一、省内设有常驻技术服务中心;二、能提供不低于五年原厂质保;三、每年向县级教育部门开放两次以上免费技术赋能培训。”

贺时年心头一震。

这三条,正是他上任后,在第一次全县教育系统座谈会上,亲手写进《文华州职校建设工作纪律十条》里的第三、五、七条。他没对外提过出处,连楚星瑶都以为是他自己琢磨的——原来,早被方有泰记在了心里。

“道玄科技,”方有泰转向张天,“符合几条?”

张天起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深蓝色卡片,双手呈给方有泰:“方哥,这是省工信厅刚颁的‘数字化教育服务示范基地’授牌证书复印件。我们公司在全省十一个地市全部设有技术服务中心,其中文华州分中心已于上月22号挂牌,地址就在职校东侧五百米的科创园B座3层。”他顿了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两份盖红章的材料,“这是与省教育厅签订的五年技术赋能协议,以及与文华县人社局联合开展的‘双师型教师数字素养提升计划’实施方案——首期培训,下周二开班,授课师资全部来自道玄总部高级工程师,课酬由我司全额承担。”

方有泰接过材料,快速扫过,嘴角微扬:“小天,你这步棋,比我预想的还早。”

张天笑道:“贺州长在文华州搞‘产教融合示范区’,我们做教育科技的,不跟上节奏,就是等着被淘汰。”

这时,宋怀瑾轻轻叩了叩门,端进一壶新沏的茶,顺手将几份热腾腾的菜单放在每人手边。

贺时年翻开菜单,第一行赫然是手写小楷:“今日主菜:松茸炖鸡,取自文华州青峰山野生松茸;配菜:腊味合蒸,原料为文华州非遗工艺‘九蒸九晒’腊肉;主食:金丝南瓜羹,南瓜产自职校实训基地试验田。”

他抬眼,正撞上柴宁视线。

她没说话,只将菜单翻到末页——那里印着一枚小小印章:文华州乡村振兴产业促进中心监制。

贺时年心口一热。

原来,连这顿饭,都在无声应和着他的节奏。

方有泰见状,忽然道:“时年,褚省长上周批了个文件,关于支持县域职教发展的特别周转金。文华州,分到了八百七十万。”他望着贺时年,目光如炬,“但这笔钱,只能用于设备采购的‘首付款’,而且必须在本月底前完成合同签订、资金拨付流程,否则额度收回,调剂给其他县。”

屋内骤然安静。

余长呼吸微滞。柴宁搁在膝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贺时年却笑了。

他慢慢合上菜单,指尖在封面那枚“文华州乡村振兴产业促进中心”的印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眼,直视方有泰:“方省长,如果今晚能谈成,合同文本我带回去,明早八点前,送进县政办走签报流程;最迟后天下午,县财政局完成付款审查;大后天,我亲自把首付款支票,送到道玄州分中心。”

张天深深吸气,郑重道:“贺州长,道玄承诺:合同签订后72小时内,首批设备进场;15个工作日内,完成所有硬件安装调试;30日内,交付全套培训结业证书及系统运维手册。”

“好。”方有泰端起茶盏,向贺时年遥敬,“那就——以茶代酒。”

众人举盏。

茶汤清冽,入口微甘。

就在此时,贺时年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抱歉颔首,掏出手机。

是楚星瑶。

他起身走到雅间外廊,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楚星瑶声音微喘,背景里有隐约的碰杯声和笑声:“刚散会。听说你陪方省长吃饭?吃得怎么样?”

“挺好。”贺时年望着廊外一池锦鲤,月光碎在水面,“刚谈妥一件事。”

“哦?”她语调轻快了些,“什么好事?”

贺时年沉默两秒,忽然问:“星瑶,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省发改委食堂吗?”

楚星瑶一愣,随即低笑:“怎么不记得?你端着餐盘坐我对面,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还说‘这是组织分配的蛋白质’。”

“那天你穿的白衬衫,袖口有点皱。”贺时年声音很轻,“我后来查了你档案,发现你是青云大学教育学博士,论文题目叫《县域职业教育生态重构中的政府角色边界研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翻我档案?”

“没有。”贺时年笑了,“是褚省长办公室主任,顺手塞给我的。他说,‘这姑娘写的,比咱们写的调研报告还扎实’。”

楚星瑶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了下来:“所以呢?”

贺时年望着水中游弋的锦鲤,一字一句:“所以今晚,我替文华州职校,签下第一个设备采购合同。金额四千八百二十六万。供应商,是方省长介绍的道玄科技。而合同里有一条补充条款——所有教师数字素养培训课程,必须由你领衔设计,并作为首席培训师,全程驻校指导。”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风过回廊,竹影婆娑。

良久,楚星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很轻,却异常清晰:“……贺时年,你这是公报私仇,还是公器私用?”

贺时年仰头,看天上一轮明月:“都不是。我是觉得,既然要建一所真正属于文华的职校,那它的灵魂,必须由最懂它的人来塑造。”

“你愿意来吗?”

又一阵风拂过。

楚星瑶没回答愿不愿意。

她只说:“……明早六点,高铁站南广场。我搭G1027次,八点十五到文华州。”

贺时年握着手机,喉结微动:“我接你。”

“不用。”她声音带笑,“我自己打车去职校筹建办。那儿,现在归我管。”

电话挂断。

贺时年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月光落满肩头。

他转身推门而入时,正听见方有泰对张天说:“小天,你回头让余长,把那份‘县域职教数字基建白皮书’,再润色一遍。署名加上贺时年和楚星瑶的名字——他们俩,才是真正的执笔人。”

张天笑着应下。

柴宁抬眸,看向贺时年,目光澄澈如洗。

余长举起茶盏,向他遥遥一敬。

贺时年走回座位,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涩回甘,悠长绵厚。

他知道,有些路,从今晚起,便再也无法回头。

而文华州那片沉寂多年的土地,正于无声处,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光,正从底下漫上来。

饭毕,方有泰并未直接离去。他让宋怀瑾取来一份文件,递给贺时年:“这是省委组织部刚下的预通知。下月初,全省将启动‘新时代县委书记培养工程’首批遴选。条件苛刻,但破格通道明确——连续两年在省级以上媒体发表理论文章三篇以上,或主持完成一项省级重点课题并获推广。”

贺时年翻开封皮,扉页印着烫金标题:《县域职业教育高质量发展路径探析——基于文华州职校建设实践的实证研究》。

作者栏,赫然印着两个名字:贺时年、楚星瑶。

方有泰拍了拍他肩膀:“时年,青云之梯,从来不在云端。它就铺在你脚下,一块砖,一片瓦,一次握手,一场饭局,一句承诺,一个名字。”

夜风卷起廊下风铃,叮咚作响。

贺时年攥紧文件,指节发白。

他忽然明白,所谓问鼎青云,并非一步登天。

而是当你俯身拾起每一粒微尘,它们终将垒成阶梯——

托你,稳稳站上那片曾遥不可及的云。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十一点。贺时年没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

城市灯火如海,远处文华州方向,只有一片沉沉墨色。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楚星瑶的对话框。

输入框里,光标静静闪烁。

他删掉又重写,写了又删。

最后,只发出一条消息:

“路灯修好了。”

三分钟之后,回复弹出:

“哪条路?”

贺时年盯着屏幕,嘴角缓缓扬起。

他按下语音键,声音低沉而笃定:

“通往青云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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