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眼中,一二零案的主谋,一直在变。
最开始是万贵生。
后面是钱成涛。
但现在看来,他们俩都只是棋子而已。
这起案件的真正策划者,从始至终,都不曾留下过半点痕迹。
果然上升到间谍层面后,跟普通的凶杀案就不是一个量级的了。
凶杀案策划得再周密,主谋也不可能毫不相干。
现在这案子对周奕他们来说,约等于只剩下一个黄金宝没抓到了。
因为钱成涛的抓捕工作,肯定以国安为主了。
至于更深层的,隐藏在这些棋子幕后的那个棋手,就更不可能由他们来抓捕了。
想到这儿,周奕不免有些沮丧。
但很快就振作起了精神。
只要案子还没结束,专案组这台战车就不会停下,谢青山的仇依然得报!
“万贵生吞进肚子里的钥匙,应该是某种保险柜的钥匙!可能是银行,或者信托公司之类的机构,海城是金融中心,外资银行或者民间机构是有这种业务的。”周奕说。
潘宏杰问:“你的意思是,万贵生凭这把钥匙,就能打开某个保险柜,取走里面给他的酬劳?”
周奕点点头:“对,那才是真正能让万贵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的金额。”
根据周奕的分析,以万贵生的谨慎性格,他一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
那估计应该是信托公司了,海城这种服务于私人的保险业务很常见。
周奕上一世见过,一个金库里,齐刷刷一墙的保险柜,必须具备身份证明和钥匙才能打开,两者缺一不可。
所以大概率,那个真正的策划者,用万贵生的身份证在信托公司开户,当着他的面把巨额酬金存了进去。
但开启保险柜的钥匙被策划者拿走了。
这样一来,万贵生没钥匙打不开保险柜。
策划者有钥匙但没身份,进不去信托公司。
只有这样才是钳制万贵生的唯一办法,他必须完成杀人灭口的任务,再拿着那支特制钢笔来进行交换。
但是那个策划者并不会亲自以身犯险,在这种情况下和万贵生接头。
所以他安排了钱成涛,拿着这把钥匙,来执行这个任务。
让钱成涛伪装成普通乘客,潜伏在万贵生的身边。
一来是监督万贵生杀人灭口。
二来是再寻找合适的机会,和万贵生接头,用钥匙换取钢笔。
之所以选中钱成涛,有很大概率是因为他刚好是宏城人,出现在这辆车上逻辑合理。
正因为万贵生不认识钱成涛,所以钱成涛才要确保在抢劫过程中,这把钥匙不会意外落入万贵生一伙儿的手里。
所以才带了那本厚厚的专业书,把钥匙藏在了封底的夹层里。
而且策划者应该根本不担心钱成涛会有什么异心。
因为他手里虽然有钥匙,但他却根本不会知道,钥匙是开哪个保险柜的。
策划了一切的这个人,给每个人身上都套了枷锁。
所以孙威和孙大雷死的那天晚上,万贵生和钱成涛完成了接头和交易。
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藏在钱成涛书里的钥匙,跑到了万贵生的肚子里。
也能解释,为什么孙大雷从江昱身上搜到的钢笔,出现在了钱成涛手里。
而且江昱把钢笔带在身上的行为,和钱成涛当时被带回县局时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清楚这支钢笔有多重要,所以才会随身携带。
唯一的意外,只有潘宏杰说放人后,周奕却依然死盯着钱成涛,直到把他送上车为止。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钱成涛的精神是高度紧张的,他会害怕钢笔的秘密被周奕发现,所以就不会对钢笔区别对待,只有表现得越随意,才不会造成“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情况。
但强中自有强中手,周奕的明牌下面,还藏着一张他看不见的暗牌。
潘宏杰听完两人的分析,马上离开去找孙承锋汇报情况。
只剩下了周奕和陈严。
“还有个问题。”陈严说道。
“严哥,你是不是想说,如果钱成涛也只是一个下线的话,他拿到钢笔后,下一步该怎么做是吧?”周奕问道。
陈严重重点头:“看来咱俩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其实不论钱成涛到底是江昱的上线,还是和江昱一样,也是个执行任务的下线。
在他拿到钢笔之后,他下一步的任务,一定是尽快把情报给送出去。
看过谍战剧的都知道,情报拿到手不是胜利,只有送出去才是胜利。
而且微缩胶卷不是几句话的信息情报,可以通过“电台”发送。
实物情报,必须得有人交接才行。
所以周奕和陈严想到一块儿去的,就是那个按照原计划,和钱成涛接头的人,会在哪儿!
“这人肯定不会在肃山,否则钱成涛就是多此一举了。”
“没错,这人也不会在海城,因为钱成涛扮演的是受害者,春节假期之间他再突然折返回海城,会极其可疑。”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三秒钟,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宏城!”
“没错,如果不是画像问题被我们点名留下,钱成涛就应该跟随大部队回家了。”
“是,回家过年,没人会怀疑。”
“也就是说,要么策划一二零案的那个人,已经提前在宏城等他了。要么就是宏城本来就有被策反的人,等着接应,拿走情报!”
陈严急切地掏出手机说:“我给师父打个电话。”
周奕知道他想让吴永成大规模排查。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因为除了钱成涛之外,没有其他线索,从何查起?
现在是春运期间,这些日子宏城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人从外省市进入,大海捞针吗?
而且钱成涛发现钢笔不见,然后不顾同行的两人,直接消失,是在昨天上午了。
确定任务失败了,他就有大把的机会通知他的上线,这个接头人得到消息肯定早就已经撤了。
所以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如果江昱的身份能更早查出来,如果国安能更早介入,那可能还有机会。
“算……………”他刚想说算了吧,太迟了。
突然脑子里莫名其妙地蹦出了一个信息。
这个信息,跟一二零案没有任何关系,和什么万贵生、钱成涛也没关联。
但这个信息和“间谍”,还有“策反”有关。
这一世的宏大案,死的人不是陆小霜,而是她的室友,陈耕耘的情人徐柳。
但周奕清楚地记得,上一世,这个徐柳躲过了一劫,被陈耕耘用公费送出国去留学。
后来的徐柳改名叫做徐秋璐,在海外被境外势力策反,摇身一变成美女博士归国。
利用自己的美色和社交圈层,化身学术妲己,为境外势力窃取我国的学术机密情报。
徐柳的犯罪套路,可以说和江昱、钱成涛的如出一辙。
而周奕记得,钱成涛也是宏大毕业的。
又是宏大!
单纯只是巧合吗?
不!周奕感觉……………这学校他妈的指定是有什么说法!
要不然怎么就可汗大点兵,卷卷有爷名呢?
只是上一世周奕没能接触到这些案子罢了,外加上一世的宏大案始终是个悬案,吸引了公众的注意力。
周奕正是想到了这件事,才没阻止陈严给吴永成打电话。
果然,吴永成那边并没有放弃,他说他一边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着钱成涛的家人,一边加强警力进行巡逻。
但是他对于陈严说明的情况,也表现出了无可奈何。
因为没有线索和目标,根本无从查起。
吴永成叹气道:“我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就是没想到,你俩出去支援,结果把活揽到了家里来干。”
陈严无奈地苦笑道:“好吧,那我明白了。”
说着,扭头问周奕:“周奕,你要跟师父说两句吗?”
电话那头吴永成问道:“这小子在你旁边啊,那今天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一反常态啊。”
周奕伸手,接过手机,表情凝重地说道:“吴队,你能去见一个人吗?”
“谁啊?”吴永成好奇地问。
陈严也感到好奇,周奕这是有线索了?
“陈耕耘!”
吴永成和陈严顿时一愣:“找他干嘛?”
周奕幽幽说道:“你说,如果宏大里面有间谍的话,他这个职业政治掮客能不能给我们提供点线索呢?”
电话这头的吴永成瞬间错愕,鼻子里喷出了两道烟雾。
烟雾散去之后,他的眼神变得像出鞘的利刃一样锐利。
“你小子,够精明。”
“行,我来想想办法!”
周奕请当地派出所联系王瑾的家属。
通知他们来办两件事。
第一,把洪湘湘接回去。
这姑娘毕竟未成年,警察不可能让她自己回去的。
本来她妈做完笔录是可以回去的。
但私藏了洪天顺给的金条,那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包庇罪是逃不掉的了,如果认罪态度好,可能争取个缓刑。
所以王瑾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了,得有大人来接孩子回去,安顿好。
第二,就是告诉他们,回头可以按照程序申请一下王瑾的取保候审。
以王瑾没有实际收容过洪天顺这点来说,专案组高抬贵手,让她办个取保候审问题不大。
当然这个高抬贵手,也是看在洪湘湘这孩子的份上。
只是接下来,洪湘湘的路会怎么走,谁也不知道了。
周奕希望她小小年纪,历经了风雨,依旧能见到彩虹。
此时此刻外面的雪,已经越下越大了。
听本地民警说,比前些日子下的那场雪要大得多,而且看天气预报的意思,得下好几天。
两人站在窗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路灯下折射起微光,陈严随口道:“这雪一直下到天亮的话,估计得有一层厚厚的积雪了吧。
周奕喃喃道:“你说......黄金宝会不会被冻死呢?”
黄金宝不管有没有逃出肃山,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一定在某座山里。
比起城市,山里才是他的主场。
但冬天本来就冷,山里会更冷。
在这种情况下再来一场鹅毛大雪,人很可能会被活活冻死。
这种寒冷,不是肉体凡胎能够抗衡的。
再强大的人,在自然面前,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除非他生火取暖,但生火的话,白天会有烟,晚上会有火光,都是容易暴露他行踪的致命行为。
以黄金宝的性格,他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可就算抗得过今晚,那明天呢?
在没有外部热源的情况下,人想抵御寒冷的唯一方法,就是燃烧自身脂肪。
所以一般情况下,胖子比瘦子要更抗冻,因为肉多,可以转化成能量。
但即便是胖子,也几乎不可能在寒冬腊月的大雪天里,在山上硬抗好几天的。
何况黄金宝还只是个中等身材。
所以周奕看着外面的漫天飞雪,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
黄金宝应该马上就躲不下去了,因为他再不做点什么,就只能被冻死了。
如果说上一世,四月份的天气还能让黄金宝跟警方耗上整整一个月。
那这一世,他没有这个机会了。
因为老天爷都在逼他现身了!
“冻死?”陈严摇摇头,回答道,“不会,他不可能坐以待毙的,这么大的雪,他接下来肯定会做些什么的。”
“是啊......活人不会被尿憋死,他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
肃山市,石屏山公园。
这个地方虽然现在叫公园,但是再过个七八年,就会被规划成“石屏山名胜风景区”了。
因为这是一座整体占地面积三十二平方公里,主峰海拔超过五百米的山。
跨了肃山的两区一市,属于肃山市内,最大的一座山了。
八九十年代,整体经济水平有限,大多数地方的规划和财政,主要集中在城市建设上。
还没有聚焦到群众的精神文明需求上。
所以真正的石屏山公园,其实也就是开发了地势平坦的几平方公里的前期区域而已。
剩下的七八成,都是野山。
有些地势低矮的地方,会建一些栏位进行遮挡。
公园里,有巡山队。
工作内容就是每日例行巡山,主要还是为了防止有人在山里点火,从而引发山火。
至于捕猎,肃山本地并没有像安远那样的保护动物,所以管理上松懈很多。
但巡山队的根本问题不在于职能,而在于工作管理。
这种岗位,基本上都是关系户,因为工作不产出实际绩效,也缺乏监管。
都是走后门,把人塞进来,每个月固定拿工资的。
约等于就是吃空饷。
因为按照石屏山的占地面积,规划配置的巡山队,最低至少得十二个人。
可实际结果却是,这个巡山队足足塞进去了两倍,也就是二十四个人。
十二个人的配置,整出了二十四个人的编制。
这还不算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是,这二十四个人里面,真正干活的,只有两个人。
关键这两个人还不在那二十四个有编制的人里面。
这两个老头,是被他们集资雇来替他们干活的。
一个白班,一个夜班。
这番操作,简直是把社会主义羊毛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穿帮的呢?
正是一二零案发生后,肃山封城,全城地毯式搜查行动开始后,穿帮的。
因为警力有限,很多常规搜查工作,包括搜山,主要还是一级级地分配下去执行。
往往是由几个民警主持工作,安排联防队和其他可调动的资源,进行区域化搜查。
所以在准备搜查石屏山公园的时候,辖区派出所分派了四个配枪的民警,和六个联防队队员。
想着再加上巡山队的二十四个人,也够用了。
结果却发现,巡山队根本无人可用,真正在岗的,居然只有几个人。
但这种事情,不是说发现了就能解决的。
何况都不在一个系统里,派出所也管不了人家,只能吃哑巴亏,又临时组织了一些人手,投入到搜山工作里。
这就是大规模搜捕实实在在的漏洞,警力不足,加一部分外围人员责任心不强。
此时此刻,石屏山公园巡山队的值班室里,有两个人。
往常的话,都只有一个老头,巡山也基本不去,反正老头也就是混口饭吃,做做样子。
但因为上次被派出所发现了,所以上面的领导也算适当加强了一下管理。
不仅把两个老头给开除了,还要求他们近期全部到岗。
可实际上,真正到岗的,也就十来个人。
因为后台够硬的,压根就不鸟这种命令。
说句难听点的,等过了年,这里的巡山队要整改的话,这些现在到岗的反而是最有可能滚蛋的。
因为只要出事儿了,担责比例也是根据你的背景划分的。
所以晚班领导只留了两个人,因为昨天和今天两个白天,警察都带着人搜过一遍山了,也没什么发现。
这两人正在一边喝酒边看着电视。
下酒菜是一碟油炸花生、一碟茴香蚕豆,和一碟猪耳朵。
虽然屋里也不怎么暖和,但是比起外面的大雪纷飞,还是要舒服不少。
何况两人喝的还是白酒,辛辣的液体下肚,身上自然就变得暖洋洋了。
“我说......他们搜了两天山了,到底找啥啊?”一个人问。
另一个显然喝得有点多,已经醉醺醺,舌头都打结了:“那......还能找啥......找通......通缉......犯啊,总不能...……………………找老娘们儿吧......”
“通缉犯啊,那他们都找两天了也没找到,应该不在咱这儿吧?”
“那......那谁知道呢......”那人又一小杯白酒下肚,满脸通红地说,“嗨.....管......管他呢...........
反正......
等了半天,这人也没说下去。
反而醉眼朦胧地看着对方问:“嘿,我......我要说什么来着?”
“老李啊,你他妈真是个酒蒙子,我都没喝几口,全都被你给喝了。”
老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然后往里走去,打着酒嗝说:“喝......喝了好......好睡觉............睡醒了就下......下.......
“知道了,睡醒了就下班了。你去睡吧,我再看会儿电视。”
这人说着,眼睛始终没离开过电视屏幕。
他从碟子里抓起一把花生米,慢悠悠地吃着。
伸手端起杯子,却发现杯子里已经没酒了。
扭头看了看桌上的两个酒瓶,一个空了,一个还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他索性拿起了瓶子。
他刚想对嘴喝一口。
砰砰砰——
突然,沉重的敲门声响起。
而里屋,老李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