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凯不仅改回了原名。
更让人生气的是,罗英居然和前夫邹仁义复婚了。
复婚的时间,是冯金贵死后的半年。
也难怪陆正峰要骂娘了,周奕看了也是相当窝火。
改名、复婚,这种事不违背法律,但在道德层面,确实做得相当恶劣。
常飚说户籍资料是九六年下半年更新的,因为当时他们做过一轮人口普查,所以可能和最新的情况有出入。
不过他已经安排了人,全程陪同他们下乡,这样找村干部什么的也方便。
周奕千恩万谢,陆正峰转头小声嘀咕道:“还是省厅的身份管用啊。”
周奕心说这不废话嘛,这都跨几级了,能不如临大敌吗。
不过这样也好,说明悬案工程在省内展开工作时,是畅通无阻的。
不用费劲去折腾人际关系,举着省厅发的证件就行了,也是个好事儿。
户籍资料上,并没有登记居住地址,只有户籍地址。
罗英的户籍地址在她娘家,并没有因为结婚离婚而迁过户口。
邹仁义的户口也没动过。
唯独邹凯的户口动过。
最初落在了亲爸那边,父母离婚后又因为抚养权的缘故,迁到了亲妈那边。
再后来就是九岁改名成冯凯的时候,户口迁到了冯家,也就是大营村。
之后虽然改回了邹凯这名字,但户口却一直没迁走。
周奕估计,之所以户口不动,大概率是为了农村的房屋和宅基地。
因为冯金贵一死,他的遗产就都是罗英和邹凯的了。
邹凯也就顺理成章成了户主。
农村的宅基地是不能个人买卖交易的,所以邹凯的户口不动,就会和宅基地直接挂钩,万一要征收土地或者拆迁,就能大赚一笔了。
虽然周奕知道,罗英母子俩百分之百不可能还住在冯家,但周奕还是决定先去冯家看看。
顺便,他也想去当初那片案发的小树林看看。
省城的大路周奕都熟,具体到郊区的小路了,就不那么熟悉了。
好在常飚安排了一个姓朱的民警陪同他们,朱警官也热情地直接当起了司机。
“领导,前面就是牛家村了,大营村的话得牛家村再过去。”朱警官指着前面说,“您看咱是先去案发地点看看,还是等回来的时候再来看?”
“朱警官,你喊我小周就行了,别喊领导。”周奕看看四十多的老民警,笑着说,“既然来了,那就先看看案发现场吧。”
“成,我找找啊。”朱警官一边看着路边,一边说,“二位是省厅来的,那就是领导,我们副所长交代了,不能怠慢,要全力配合。”
周奕笑了下,也没再坚持,客气话说一遍就够了。
“咦……………怎么不见了......我记得明明就在这片啊......”朱警官嘀咕道。
“怎么了?”
朱警官索性把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指着路左边一大片杂草地说:“我记得当年那片小树林就在这附近啊,那树长得老高老高了,这咋不见了呢?”
周奕看了看他指的那个方向,确实前后左右都是一大片杂草,不算太长,但也起码高过膝盖了。
不远处倒是有些零星的树木,但都形单影只,而且比较低矮。
“朱警官,当初案发的时候,你到过现场?”
“对,我和同事是第一批到现场的,当时这条路还是土路呢,九五年镇里才出钱修了现在的柏油路。”
既然这样,那就应该错不了了。
周奕索性下了车,然后叉着腰,站在路边四下观望。
陆正峰和朱警官也下了车。
看了一会儿,周奕实在找不到树林和坟头的痕迹,只能说:“走吧,不行找牛家村的村干部问问吧。
正说着,前面一个五十多的老农,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慢悠悠地从牛家村的方向过来了。
“领导,稍等,我去问问。”朱警官说着便喊住了老乡。
老农见三人都穿着警服,也不慌,跳下自行车后,跟朱警官攀谈了起来。
老农一会儿指了指荒草地,一会儿又指了指牛家村的方向,比划着。
朱警官道了声谢之后,老农就骑上自行车慢悠悠又走了。
朱警官回来说:“领导,问清楚了,那片小树林去年上半年的时候,被村长卖掉了。”
“卖掉了?”陆正峰大吃一惊。
“来了个生意人,说是看中了那些树,都是好木材,就找到了牛家村的村长,然后村长就把树都卖掉了。反正刚才的老乡说,村长本来答应把卖树的钱分给全村的,可一年过去了也没兑现。”朱警官无奈地说,“老乡刚才还问
我呢,问我们警察管不管这事儿,能不能帮他们把钱要回来。”
但事实上,这种事报警根本没用,树木所有权模糊、村长和商人的交易信息模糊、村长仅口头承诺,这种事别说报警,打官司都够呛。
“那坟呢?填平了?”周奕问。
“这个老乡就不清楚了,只知道砍树那几天来过很多拉木头的大车,可能是碍事,就给刨了吧。
周奕看着眼前这片荒草,有些感慨,一年的光景,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那这些五年、十年,甚至二三十年的悬案呢?
“走吧,去找这位村长问问。”
“好。”
三人找到牛家村的村长一问,村长支支吾吾地承认那些树确实卖掉了。
而且自己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一会儿说这些树以前是他爷爷种的,一会儿说这些树挡住风水了,不吉利。
反正基本上就是把心虚写在了脸上,估计是怕警察来找他算账。
至于那些荒坟怎么没了,他则一问三不知,把责任全推给了买木头的商人。
“牛村长,九三年那起案子,最早发现的是你们村的村民牛大保吧?”周奕问道,“牛大保家住哪儿?我们想去找他聊聊。”
“九三年......哦哦哦......你们是为那件事来的啊。嗨,吓我一跳。”牛村长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牛大保他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周奕吓一跳,本能地反应是,不会又出幺蛾子了吧?
“大保就是胆子太小了,吓死的。”
“吓死的?”
牛村长解释说,自从出了那件事后,牛大保整个人就变得神经兮兮的,别说走夜路了,甚至晚上连门都不敢出,还疑神疑鬼的老说看到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
没几个月,就病倒了。
后面身体就一直时好时坏,不到两年就病死了。
所以村里都笑话牛大保是被活活吓死的。
听到这个结果,周奕不免感到唏嘘。
牛大保虽然死得不蹊跷,但却挺悲凉的。
这病未必是吓出来的,但肯定是因为胡思乱想才耽误了病情,把小病拖成了大病。
也算是因果孽缘了。
现场没得看了,最初的目击者也死了,周奕他们只能离开,去隔壁的大营村。
临走时,周奕顺便打听了下牛家村有没有那种算命特别灵验的先生或神婆。
牛村长瞪大着眼睛问道:“咋的?你们警察也想找人算算谁是杀人犯?”
朱警官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领导问你啥,你就老老实实说啥。”
周奕却瞬间从牛村长的话里,抓到了一个重点。
“也想?还有谁啊?”
“就死坟里那个的家里人啊,你们警察不是抓不到人嘛,那人家就自己想办法啊。”
牛村长口中所谓的想办法,就是听说冯金贵的家里人找了很多算命先生,替他们算是谁杀了冯金贵。
但具体是冯金贵的哪个亲人,又找了哪些人算的,他就不知道了,他也都是听说的。
从牛家村离开,开车去大营村的路上,周奕和陆正峰分析了下,觉得这个问卜凶手的亲人,肯定不可能是罗英。
要么是冯金贵的老母亲,要么就是他的兄弟姐妹。
因为案卷里的户籍资料上显示,冯金贵遇害的时候,母亲还在世,他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
就是不知道,五年过去了,他母亲是否还在世。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他们到了大营村之后,先是看到冯金贵的家。
一栋单层的平顶楼房。
这种建筑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很常见。
八九十年代,农村一部分外出打工,或者是干泥瓦匠木匠这种技术工种的人,攒了些钱之后就会盖楼房。
但如果当时钱不够的话,他们就会先只盖一层。
不过地基是按照两层楼来挖的,等后面有钱了,再盖上面那层,所以这种房子是平顶,因为屋顶就是楼板。
只是可惜,冯家这房子,再也没机会往上盖了。
冯家明显是长期没人住的荒废屋子,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大铁链和锁扣,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爬满了蜘蛛网,裸露的红砖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和植物。
唯独稍显干净的,是房子前的空地,没有想象中杂草丛生的样子。
不过很快隔壁邻居就给了他们答案,之所以没有长满杂草,是因为邻居打了农药。
要不然那草长得都得半人高了,草一多,蛇就喜欢钻里面,有一回还咬了他们家小孩。
所以他们就直接用高剂量的百草枯,给冯金贵家大门口来了个“斩草除根”。
因为邻居证实了,自从冯金贵死了以后,这房子就基本没人住过了,所以他们也不怕这么做有人来闹。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冯金贵的葬礼上两边闹得特别厉害,冯家人一口咬定人是冯凯这畜生杀的,毕竟警察都已经把人抓了。
罗英则赌咒发誓不是自己儿子干的,还大言不惭地说平时从来没有亏待过冯金贵,自己儿子也是把他当亲爹对待的。
最后匆匆下完葬,罗英直接用铁链把门给锁了,然后再也没回来过。
连冯金贵的头七,她这个当老婆的也没管,是冯家人草草办了下,在冯金贵家门口烧的纸。
这事儿让全村人都坚信,冯金贵是被继子杀害的,罗英就是心虚了才不敢回来。
可几个月后,他们就听说警察把冯凯放了。
直接把冯金贵的老母亲气脑梗,偏瘫了。
“那阵子冯家人天天骂罗英跟她儿子,还骂警察......”话音刚落,邻居大妈看着面前三个人就后悔了。
“他们怎么骂警察的?”周奕语气平静地问。
“记……………记不太清了。”大妈用带着浓浓口音的普通话回答道。
“大妈,没事儿,你再想想,我们就是随便问问,也不会跟别人说的。你看我们不是没拿本子记吗?”
“就......说你们警察收了好处,才.......才把人放了。”大妈赶紧摆手道,“那不是我说的啊,我也是听说的。
对于这种结果,周奕并不感到意外,法治观念越弱的人,越容易仇视他们警察。
“那冯金贵的母亲现在还在世吗?”
一听这话,大妈忍不住叹了口气:“哎,走了,熬了两年,等不来个想要的结果,阎王爷就把她给收走了。她几个子女也苦啊,老太婆半身不遂,吃饭拉屎都要人伺候,几个子女轮流,到后来她待那屋比猪圈还臭......”
“哎算了,不说了,要怪就怪罗英这个女人太能装了,当初一点都没看出来她这么坏。倒是她那个儿子,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贼眉鼠眼又好吃懒做的,也怪金贵自己,被鬼迷了心窍。”
陆正峰听到冯金贵的母亲等了两年都等不到一个结果,而且临死前生活凄苦时,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奕知道,这就是一起悬案会引发的连锁反应。
所以刑警破案的意义,不只是告慰死者,更是为了救赎生者。
“大妈,我再打听下,冯金贵这人平时迷信吗?比如说有没有一些特殊的癖好,像是喜欢搞一些奇奇怪怪的仪式,或者往家里请一些神像什么的?”
大妈想了又想,摇摇头道:“没吧,金贵不怎么信这些吧。很早以前信过一阵子,就是他原来那个老婆和孩子没了以后,不过那都是二十来年前的事了。”
“后来跟那个女人结了婚,他连原来老婆和孩子的忌日都不操办了,一个人跑坟上去烧纸。”
大妈这话音刚落,周奕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嘀咕道:“怎么就没想到呢。”
“怎么了?”陆正峰立刻问道。
“案发当天下午,冯金贵离家出走之后,应该是去他老婆孩子的坟头了!”
冯金贵和罗英是媒人介绍的,罗英看上冯金贵的根本原因,是冯金贵是个木匠,这活儿比起一般农村人挣得多。
所以冯金贵收入不错,并不是在和罗英结婚之后,而是之前就高了。
那年富力强、有门手艺的冯金贵,之前肯定也相过亲,也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吧。
为什么最后是罗英成了呢?
从邻居大妈的话里,可见一斑,罗英这个女人很会伪装,这是周围人的主观判断。
客观事实也是如此,给儿子改姓,就是一种姿态。
冯金贵在此之前的心理创伤是什么?是两岁的儿子在粪坑淹死了,是自己的老婆被自己一巴掌打得跳河寻短见了。
这种创伤,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得脱层皮。
是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
这种伤痛虽然难以治愈,但却可以被掩盖。
那就是有人在生活中,代替他老婆和儿子的存在。
这两个替代者,正是罗英和邹凯。
罗英这个女人精明,她必然是利用自己的善解人意,和儿子的乖巧懂事,打动了冯金贵内心深处最在乎的东西。
本来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儿子,是最糟糕的情况。
结果她却巧妙地变成了自己的优势,所以冯金贵才心甘情愿地替她养儿子。
可等到邹凯成年,一个白眼狼继子和一个溺爱儿子的母亲的本性就全都暴露了。
冯金贵直接被打回了残酷的现实里。
这事儿有点像一个男人被前女友甩了,然后又找了一个填补心理缺失。
但后面找的那个女朋友其实不爱男的,只爱男人的钱。
等把男人的钱榨干了,就不装了。
于是再度受伤的男人这时候最有可能想到什么?
前女友啊。
所以周奕在邻居大妈的无心之言中,猛然醒悟了过来。
谁都不知道冯金贵案发当天的行踪,说明他压根就没有到处跑。
他肯定是去自己老婆和儿子坟前了,估计坐了一下午。
这和走访到的他在香烛店买香烛纸钱的信息是对得上的。
现场勘查记录里明确描述了一些细节。
一对燃烧了一半的白色蜡烛,一把未使用过的香,和一叠少量的冥币。
之前周奕的思路,其实是偏向陆正峰的,毕竟案发地点是荒坟,这些东西买来后可能是准备搞什么花样的。
但现在仔细一想,似乎并非如此。
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冯金贵在自己老婆孩子坟头没用完的。
香是最好解释的,因为上香只要上三根,就算两座坟,也就六根。
但香烛店卖香,不会按根卖,都是一板,甚至一盒。
没用过的带走,也很合理。
至于蜡烛,虽然用剩下的带走多少有点夸张,但结合年代和背景,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停电,白蜡烛并不只是祭祀能用,平时停电了拿来照明也很正常。
但唯独那一小叠冥币,很奇怪。
谁家上坟烧冥币还会留一点的?
是觉得烧的已经够那边的人用了?还是想要剩下来下次用?
这都不合理。
除非,是冯金贵烧纸烧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导致了他连冥币都没烧完就离开了。
看来他想起的这件事,就是破案的关键!
而且这件事,搞不好可能和二十几年前妻儿过世的往事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