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奕给三人分别安排了第二天的任务。
现在的情况是,冯金贵那边的线索,已经全断了。
除了许凤来这边。
因为他遇害当天的行为逻辑,只和两条线有关,一条是罗英邹凯母子,一条就是神棍许凤来。
罗英和邹凯目前找不到更多线索和证据可以去推进,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真要推进,要么把之前的调查推倒重来,要么就是强行怀疑,甚至是做有罪推定然后再倒推。
但是那肯定不行,悬案工程这种省级项目,肯定不可能动用灰色手段。
所以唯一还能推进的方向,就是许凤来这条线了。
如果许凤来这条线上还查不出东西来,那就只能从头开始了。
但周奕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许凤来这个人身上,因为疑点太多了,不合理的地方也太多了。
先把许凤来这个绳结解开,说不定眼前的迷雾就能自动散开了。
现在值得怀疑的人,就三个。
袁家的三个男人,三个关系复杂的男人。
虽然袁宝福否认是他装神弄鬼,吓唬王引娣,但他毕竟是许凤来的姘头兼合作伙伴。
许凤来被人针对,于公于私他都有替她出头的理由。
但农村的环境,是几乎不可能实施盯梢的。
因为地广人稀,生面孔一出现,就会引起注意,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袁宝福暂时只能先放着,主要是盯袁家这俩兄弟。
毕竟警察找上门来了,如果心里真的有鬼的人,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定会被打破的。
所以周奕把盯梢的工作,交给了张金伦负责。
当然他一个人不可能盯两个目标,周奕让他去借兵,找青禾县县局刑侦大队借人。
这本来就是刑侦大队的案子,于情于理他们都得听指挥。
至于陈严和陆正峰,周奕不安排他俩去盯梢,因为他们露过脸,不适合盯梢。
而是安排他们两个分别对袁德良和袁德明进行外围调查,包括他们的配偶、成年子女,其他亲属、关系密切的同事等等。
陈严负责袁德良,正峰负责袁德明。
周奕的要求是,无需低调,正常调查即可。
因为他们的调查,才是催化剂。
只有明面上的调查施压了,有鬼的人心里才会害怕,暗中盯梢的人才能起作用。
顺便也是为了从各个方面,去了解一下袁家这俩兄弟的情况。
尤其是那位袁主任。
而周奕,今天却并没有参与侦查工作,也不在省厅办公室里坐镇。
而是去了秦北海家。
自从宏大案之后,周奕就一直都和秦北海保持着联系,频率不算高,但逢年过节,天冷天热,总会打个电话去问候一下,有时候是打给秦北海本人,有时候则是打到他家里,是他爱人接的。
只可惜这年头没有网购,百里之遥,不方便寄点东西过去。
如果来省城的话,周奕肯定会抽空,买点东西去秦北海家看望秦老和师母。
悬案工程的借调通知正式下达后,周奕第一时间给秦北海打过电话汇报情况。
当然了,秦北海自然是早就知道了。
秦北海在电话里鼓励他要好好表现,不能辜负组织和领导的期望,尤其是梁支队的期望。
当时周奕还没想到,只以为秦北海说的意思是指自己能入选是梁卫的功劳。
现在回过头来再想,才明白,原来秦北海说的是梁卫保举他当组长的事。
只是周奕来省厅报到的时候,秦北海不在省城。
秦北海作为全省法医界的泰山北斗,他早就已经不直接参与一线的尸检工作了。
他现在的工作重心,主要就是两个方面。
第一个,是指导全省的法医工作,哪里有困难,他就会被请过去指导工作。
像之前东海小区碎尸案里的新生儿尸块,还有武光案里无头女尸的面部修复,要没有秦老这根定海神针出马,那这些案子就得陷入泥沼了。
第二个重心,则是法医人才的培养和挖掘,以及系统性地法医工作体系和队伍建设。
这份重担,全省上下,除了秦老之外,恐怕也没人有这个能力和资格了。
而且周奕听说,秦北海还兼任了省医科大,以及另外几所大学医学院的客座教授,经常要到处跑,去给学生们讲课,并从中挖掘优秀人才。
所以一把年纪了,平时却依然忙得飞起。
周奕本来想着等哪天秦老回来后,再去打个招呼,都在省厅也方便。
然后等把第一个案子破了,再抽空去二老家。
但眼下既然遇到棘手的问题了,那周奕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秦北海了。
昨晚四组内部开完会,安排完接下来的工作后,周奕给秦北海打了个电话。
巧合的是,秦北海刚好明天回省城,待两天就还得走。
所以周奕得知秦北海是差不多明天中午到家的行程之后,上午又给秦北海家里打了个电话。
告诉师母,自己一会儿过来,顺便买点菜来做顿饭,正好等秦老回来一起吃。
秦北海的爱人,叫孙淼,退休前是某文艺单位的高级干部,大院里的人平时都喊她孙老师。
自从那次见过周奕后,老太太对周奕就格外钟意,每次去都会拉着他聊家常,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周奕第一次上门的时候,因为不知道老太太姓什么,所以喊了师母。
后来听别人都喊孙老师,他就也跟着喊孙老师,结果孙淼让他还是喊师母,因为外人才喊她孙老师,秦老的那些学生都是喊她师母的。
周奕当然知道,自己只是填补了两位老人心理上的一点缺失和愧疚而已,但他也清楚,自己永远无法替代秦峰儿子这个角色。
这就是人生的无奈和悲凉。
秦家的厨房里,周奕系着围裙,正在熟练地炒着菜。
一旁的孙淼正在收拾台面。
老太太虽然没有洁癖,但常年养成了习惯,家里到处都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
“周奕,你这炒菜的姿势,挺熟练啊,你这年纪会做菜的年轻人可不多啊。”孙老师笑着说。
“之前来了几次都是您做饭,我这实在过意不去,所以这回也让您和秦老尝尝我的手艺。”上一世这个年纪的周奕还真不会做饭。
毕竟自己亲妈虽然嘴碎,但干活可利索了,从来不用自己下厨。
现在的厨艺,都是上一世经历了蹉跎岁月,磨练出来的。
“行,我跟老秦尝尝看。”
“师母,我少放点盐行吗,清淡点,更健康。”
“要不你单独盛一份出来?我怕你嫌太淡了。”
周奕笑道:“没事儿,食堂菜口重,我正好吃清淡点解解膩。”
“好,都可以,你来把握。周奕啊,你现在在省城工作了,以后要是省厅的大锅饭吃腻了,就上家来吃饭。
油烟的热气熏得周奕眼眶一热,点点头笑道:“好,我有空就经常过来,只要师母您不嫌我烦。”
“怎么会,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等今年暑假啊,你女朋友小霜要是有时间,你可以带她来省城玩玩,可以让孩子住这儿。”
之前孙老师问过周奕的个人问题,周奕也如实回答,并把陆小霜的情况说了,包括她家里的情况,她的父母,以及她吃过的那些苦。
虽然两人未曾谋面,但孙老师对小霜很满意,也很喜欢,更心疼她一路走来的不容易。
孙老师当时就说想送点东西给陆小霜。
但她是个知识女性,并没有送首饰之类的俗物。
而是赠了一本书给陆小霜,让周奕代为转赠。
那是一本近现代某位知名文坛大家的作品,上面还带了这位名家雅正的亲笔签名。
当然孙老师笑着说自己可没资格受赠,这上面受赠人的名字,是她父亲,她父亲生前与那位大家是故交好友。
足见这本书的珍贵程度了。
陆小霜拿到书之后受宠若惊,当时就亲自给孙老师打了电话表示感谢,后来过年的时候,也和周奕一起给二老打的电话。
这本书陆小霜最终没拿走,而是放在了周奕家的书架上。
因为她怕放在学校弄丢,放在奶奶家万一受潮发霉,把书毁了。
一直到九八年年底,这位文坛大家病逝,他的生平和作品相关信息才再度被大众关注。
周奕这才无意间从报纸上知道,师母送给小霜的这本书,居然能值大几万!
做饭的时候,孙老师问了他在这边的工作还顺不顺利,压力大不大。
周奕笑着说:“这不是遇到困难了,所以我就厚着脸皮来请教秦老了嘛。”
“我听老秦说过,本来厅里是想让他来负责你们这个项目组的法医工作这块的,但他考虑到一年的周期太长,他很多重要工作都顾不过来,所以就推脱了。不过你放心,现在你们负责法医工作的,也是他学生,有事儿你提老
秦的名字就行了。”
周奕心说,果然泰山北斗就是桃李满天下啊。
于是笑着说:“好,秦老就是咱们的定海神针。”
孙老师却微微叹了口气:“哎,只是岁月不饶人呐,以后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所以你要扎扎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小梁也很看好你,还有老秦替你说话,以后啊,你大有可为。”
周奕当然知道她口中的小梁是谁,他不得不感叹,有后台确实能少走十年、甚至二十年弯路。
秦北海回来的时间,恰到好处,周奕刚炒完最后一个菜,秦北海就风尘仆仆的回来了。
看见周奕他不惊讶,但看着桌上的菜,却挺惊讶的,马上笑着对爱人说:“今天这饭是周奕做的吧?”
“我说我来做,这孩子非说让我们尝尝他的手艺。正好,坐下吃饭吧,我去盛饭。”
孙森刚要转身,周奕就端着饭碗走了出来。
“秦老,您跟师母试试菜的咸淡合不合口味,不行我再回炉下。”周奕把碗筷放在二老面前。
秦北海看了看两个碗里的量,心里顿时一暖,因为周奕显然记住了他们两人的饭量。
恰恰就是这种微小的细节,最能打动人心。
“吃饭,吃饭。”秦北海笑着拿起筷子,招呼周奕。
周奕并没有急着去聊案子,这是起码的尊重,即便你确实有来意,要么等对方主动询问了再说,要么就吃差不多了再开口。
秦北海询问了一些他目前工作上的情况,从他的话里周奕能听出来,他也深度参与了一些前期工作。
“你昨天晚上说,有一些问题想请教,怎么说?是哪个案子遇到困难了吗?”
既然秦北海主动问了,他也就不客气了,但还是把目光投向了孙淼说:“吃饭的时候讨论这些,会不会不太好啊,我怕影响师母的胃口。”
孙老师淡淡地笑道:“没事儿,我都跟他结婚大半辈子了,这种事早就习惯了。”
周奕这才开口问道:“秦老,如果死者已经被火化了,就剩下点骨灰了,还能做什么尸检吗?”
秦北海顿时愣了两秒钟,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意思是,死者在火化前,没做过尸检?”
周奕点了点头:“没做过。但是死者在死前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去县级医院做过详细的检查,包括X光片、B超、验血和CT等等,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没什么大问题。”
“但检查后没多久,死者的身体状况就越来越差,不到两个月就死亡了。”
“根据知情者描述,死者临死前暴瘦,身上有红斑,但没有影像资料留存,只有模糊的口述信息。”
“我这完全摸不着方向,所以就想着来请教您。”
秦北海举着筷子,思考了两秒钟就问道:“所以没立案,是吧?”
周奕点点头:“对,没立案。”
这就是他盯着许凤来死因的根本原因,没立案,那就不是刑事案件。
不是刑事案件,那就不能对袁德良和袁德明采取强制措施,只能询问,不能审讯。
袁德明既是一个国家干部,又是一个深谙官场之道的人精,听了陈严和陆正峰的描述之后,他就已经意识到,不上强度是不可能从袁德明嘴里挖出东西来的。
盯梢和外围调查是一方面,但真正能釜底抽薪的,是确定许凤来的死有问题。
只有这样,才能变成刑事案件,才能对袁家兄弟实施强制措施,掌握主动权。
秦北海面露难色地说:“被害人的尸体,是命案里最重要的物证之一。一旦遗体火化,绝大多数死亡相关的直接物证就会永久消失,物证灭失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达不到刑事立案、和定罪所需的标准。”
“所以事后再想要查清他杀疑点的难度......那可是难如登天啊......”
“那秦老,您看我们还能做点什么?”
“嗯......那就只能对死者的骨灰进行毒理检测了。”
周奕惊讶地问:“只剩下骨灰了,也能做毒理检测吗?”
“这个得分情况来看,首先如果你们确定死者在死前两个月的时候,做过相对全面的医学检查都没大问题的话,那就得分三种情况来讨论。”
“首先能排除的,就是缓慢致死类的疾病,例如癌症、尿毒症、肝硬化等等,这些病如果严重到即将致人死亡了,那都能被现代医学的技术手段给检查出来。不可能存在两个月前还没有病灶,两个月内就致人死亡的。”
“然后,则要排除死者是否患有心脑血管疾病,心脏病和脑血管病,都属于是日常的常规病,很多人并不重视,但如果突发急症的话,是很容易导致猝死暴毙的。而且这个猝死时间是未知的,可能两个月,也可能是两天。”
周奕摇头补充道:“我们现在可以确定,死者绝对不是突然猝死的。死者的情况基本接近传统认知里,那种身体每况愈下,最后咽气的状态。”
秦北海点点头:“嗯,你刚才也提到了,死者死前有暴瘦和红斑等病症,这确实更符合慢性病导致脏器消耗致死的特征。”
“所以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下毒了!”
“但遗体火化的温度是八百五十度起步,在这种高温下,几乎所有有机毒物都会分解消失,例如安眠药、农药、氰化物等等。”
“但还有一类毒物,因为性质稳定,是可以长久残留在骨骼灰烬中,从而被技术手段检测到的。”
周奕一听,瞬间恍然大悟。
“秦老,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