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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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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白了,宗泽并非吴晔用来对付童贯的棋子,但吴晔想要弄死童贯,就必须给西北军找一个兜底的人物。

此人需要有公正的态度,也要有军功压住那些桀骜不驯的武将。

军中不缺乏顶替童贯的人,可是那些...

“怎么了?慌什么!”掌柜的眉头一皱,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手却下意识往腰间摸去——那里别着把黄铜算盘,是他平日镇场子的玩意儿。

伙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角全是汗,一把扒住门框才没瘫下去:“东、东市……神霄宫……开仓卖粮了!”

“神霄宫?”掌柜嗤笑一声,“那帮道士,自己都喝西北风,还卖粮?莫不是拿麸皮掺水煮成糊糊充数?”

话音未落,另一个伙计又从后巷冲进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掌柜的,真、真的!刚贴出来的告示!州衙盖印,神霄宫供粮,三处官卖点,凭户籍本买,每日五升,价——二十文一斗!”

“二十文?”掌柜猛地拔高嗓音,像被掐住了脖子,“上个月常平仓还是十八文!他倒敢涨两文?”

“不……不是涨!”伙计急得直跺脚,“是……是比灾前还低两文!二十文一斗,白米!新舂的!”

满街霎时静了一瞬。

连那抱着孩子的妇人也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恒丰粮行门前那扇刚刚卸下的铺板,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

老农怔在原地,枯瘦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方才摸过木牌的灰。

人群里不知谁先吸了口气,又猛地咽下,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口滚烫的沙。

“二十文……”有人喃喃,“二十文一斗米……”

“那……那我昨日换的四十文一斗,是不是……白亏了二十文?”

“岂止二十文!”一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突然往前挤了两步,声音嘶哑,“我家四口人,昨儿掏光了攒了三年的棺材本,买了三斗——七十二文!今儿他二十文就卖?我那一斗米,白赔二十二文啊!”

这话像火种溅进干草堆。

“啪!”一声脆响,是有人狠狠拍了大腿。

“他娘的!这哪是卖粮,这是打脸!”

“恒丰粮行涨到四十七文,神霄宫二十文就卖?这中间差的二十七文,是谁在刮我们的油?”

人群骚动起来,起初是低声议论,继而有人咳嗽,有人啐痰,有人把空布袋往地上一摔,发出闷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鼓面上,一下,两下,越来越密。

掌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抠着门楣上的漆皮,指节泛白。他当然知道二十文一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恩州城所有囤粮的商号,一夜之间全成了笑话;意味着他昨日刚收来的那批高价粮,今日起便再无人问津;意味着他账房里那本红绸面的流水簿,从今往后要记满“蚀本”二字。

更可怕的是——

他目光骤然扫向街对面。

那里,一棵百年槐树下,站着个青衫男子,身形清瘦,袖口微卷,左手拎一只竹篮,篮里几枚铜钱叮当作响。他没看粮行,只仰头望着槐树梢头一只扑棱翅膀的雀儿,唇角微扬,仿佛在数它抖了几下尾羽。

掌柜心头一凛:陈遘!

知州大人竟亲自站在街口看戏?

可陈遘分明该在州衙坐堂理政,怎会出现在此处?除非……除非这告示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备好的局,只等他恒丰粮行今日涨价,便一刀劈下!

他猛一转身,抓起门内案上那张告示,手指用力到发颤,几乎要将纸撕裂——

【神霄宫拨粮赈市,奉州衙敕令,设东市、西市、南市三处官卖点。凡恩州籍百姓,持户帖至点登记,每户每日限购白米五升,价二十文。所售之粮,皆为新收秋实,经仓廪司验讫,无霉无蛀,粒粒饱满。】

底下盖着朱砂大印,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字:恩州知州。

“验讫”二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直直捅进他眼眶。

他恒丰粮行昨儿收的那批米,是从沧州水泡粮里挑出来晒干的,掺了三成陈糠,又用桐油擦过表皮,看着亮堂,实则入口发涩、腹中作胀。他原想着百姓饿极了,哪还分得清新陈?可神霄宫这批粮,既然敢标“新收秋实”,又敢让仓廪司验讫……那就绝非虚言。

他腿肚子忽然一软。

身后伙计见状,忙扶了一把:“掌柜的,咱们……要不要降?”

“降?”他冷笑,嗓子发干,“降到三十文,他们嫌贵;降到二十五文,他们疑心掺假;降到二十文……咱们倒贴钱卖,图什么?图给神霄宫垫脚,好让他踩着我们肩膀,封‘活菩萨’的金身?”

他咬牙,一字一顿:“不降!”

“可……可若没人去那边买,咱们这儿……”

“没人买?”掌柜猛地抬头,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去,把库房里那批‘雪玉粳’抬两袋出来!就搁门口!告诉他们——恒丰粮行今日特供上等米,二十文一斗!”

伙计一愣:“可……那雪玉粳是给州衙老爷们预备的,进价就三十五文……”

“叫你抬就抬!”掌柜一脚踹在门柱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抬!贴告示!就说——恒丰粮行响应神霄宫善举,同价同质,童叟无欺!”

他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难看。

哪怕倾家荡产,也要让百姓看见:恒丰粮行不是贪利之徒,而是与神霄宫一道,共担苍生之苦的仁商!

伙计不敢多言,转身奔进后院。

不多时,两袋扎得严实的米被抬了出来,袋口系着红绸,上面墨书“雪玉粳”三字,笔锋凌厉。

掌柜亲自解开袋口,抓起一把米扬在空中——米粒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簌簌落回袋中,竟无半粒碎屑。

“诸位父老请看!”他朗声开口,中气十足,“此乃江南贡米‘雪玉粳’,往年州衙采办,价五十文一斗!今日恒丰,二十文一斗,不掺不假,当场验秤!”

人群哗然。

有人不信,挤上前去捻米粒,凑鼻闻香;有人踮脚张望,想看那红绸是否真系得端正;更有几个年轻后生,已悄悄摸向怀中钱袋。

掌柜心中稍定,正欲再煽几句,忽听东市方向传来一阵铜锣声。

“当——当——当——”

三声清越,不疾不徐。

接着是洪亮的嗓音,由远及近:

“神霄宫第三批粮已抵东市点!新到‘玉田香’,粒长如针,蒸饭三刻不散,嚼之有甜!今日本点加售十升配额,限前百名!”

锣声再响。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东市。

恒丰粮行门前,瞬间冷了下来。

只剩那两袋“雪玉粳”,孤零零立在台阶上,红绸在风里轻轻晃。

掌柜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他忽然想起昨夜账房先生递来的一份密报:神霄宫三日前,自大名府调粮三百车,自汴京调粮二百车,自京东路调粮一百五十车……总数逾万石。而恒丰粮行全库存粮,不过三千石。

万石对三千石。

这不是卖粮,是碾压。

不是商战,是屠戮。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这时,槐树下的青衫人终于转过头来。

陈遘没看他,只朝东市方向略一颔首,然后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间轻轻一捻——那铜钱边缘锃亮,映着朝阳,竟似一面小镜。

掌柜顺着那光,下意识眯眼望去。

只见铜钱反光里,东市方向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而队伍最前端,赫然站着那个昨日用银镯子换米的妇人。她怀里孩子已不再干嚎,小嘴正含着半块米糕,眼睛睁得圆圆的,舔着嘴角的碎屑。

她身后,老农蹲在地上,正用枯枝在地上划算:“五升米……够吃六天……六天后还能再来……六天×六天……一年能领三百六十回……”

掌柜喉头一哽,想笑,却只发出嗬嗬声。

他忽然明白吴晔为何不直接发粮。

发粮是施舍,卖粮是规矩;施舍养懒汉,规矩立人心;懒汉只记得恩,守规矩的人,却永远记得——是谁定的规矩。

而规矩一旦立下,再无人能撼动。

他慢慢弯腰,捡起地上那只被摔过的空布袋,拍了拍灰,又亲手将两袋“雪玉粳”拖回店内。

关门时,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句话,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挂歇业牌……明日……起,恒丰粮行……按神霄宫价卖。”

门板“哐当”合拢,隔绝了外面喧嚣。

屋内光线骤暗,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浮沉。

他坐在柜台后,掏出账册,翻开崭新一页,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恒丰粮行,永遵神霄宫定价。】

墨迹未干,门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东市方向,而是南市。

“南市点爆了!神霄宫说——今日加赠‘药膳包’!黄芪、当归、茯苓、红枣,每户一包,煎水代茶,防疫驱寒!”

“还有还有!带孩童者,另赠‘平安符’一枚,朱砂画就,神霄宫真人亲手开光!”

掌柜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折断。

他低头看着纸上洇开的墨团,像一小片浓稠的血。

窗外,恩州城的晨雾早已散尽。

阳光泼洒下来,照在州衙高墙的琉璃瓦上,金光灼灼。

而在城东、城西、城南三处,三座临时搭起的竹棚下,百姓排着长队,手中户籍本翻得哗哗作响,竹篮、布袋、陶罐叮咚碰撞,孩童在母亲臂弯里打着饱嗝,老人眯眼数着铜钱,脸上皱纹舒展如菊。

没有人再提“免租”,没有人再骂“奸商”。

所有人只记得一件事:

通真先生说,粮要卖,但得按规矩卖;

规矩是——百姓活着,比商人赚钱,更重要。

吴晔此刻正站在神霄宫后院的晾晒场上。

场中铺满新米,金灿灿一片,在日光下蒸腾着暖香。

他赤着脚,踩在温热的米粒上,脚底被硌得微疼。

岳飞捧着一卷文书立于阶下,轻声道:“先生,三处官卖点,首日售出白米一万两千石,药膳包发放八千三百包,平安符送出九千六百枚。百姓……无一闹事。”

吴晔点点头,弯腰掬起一捧米,任其从指缝流泻:“明日加量。”

“加多少?”

“加到两万石。”

岳飞一怔:“可……库存尚余六万石,若日销两万,三日便尽。”

“尽了便尽了。”吴晔将最后一粒米弹向空中,看它划出细小的弧线,“粮仓空了,人心就满了。空仓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饿着。”

他转身,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脊。

“通知陈遘,明日贴告示:神霄宫余粮将罄,凡购粮满五斗者,赠‘春耕券’一张。持券者,可于开春后,至神霄宫领耕牛一头,或铁铧三副,或良种麦十斤。”

岳飞眼中微光一闪:“先生是想……”

“不是想。”吴晔打断他,语气平静,“是必须。水退之后,田地荒芜,若无人垦殖,来年仍是饥年。与其等朝廷慢吞吞拨款修渠,不如让百姓自己把犁铧插进土里。”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

“告诉陈遘,让他拟文,以州衙名义,报奏朝廷——恩州赈灾事毕,神霄宫所耗钱粮,悉数记入账册,不索分文。唯有一请:准予神霄宫于恩州境内,开垦无主荒地千顷,建义仓,兴水利,立学塾,养耕牛,植桑麻……”

岳飞垂首:“是。”

“另附一句。”吴晔抬手,指向西南方向,“请陛下恩准,恩州流民返乡之后,凡愿入神霄宫‘农塾’习耕读者,免徭役三年。”

岳飞握剑的手紧了一紧。

他知道,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伏笔。

免徭役三年——看似恩典,实则将流民牢牢缚于恩州土地之上;农塾教耕读,教的是稻粱菽麦,更是忠孝节义;义仓存粮,存的是救命之米,也是民心之锚。

吴晔不是要造反。

他是要把恩州,变成一块铁板。

一块赵宋江山之外,又在其内的铁板。

风吹过晾晒场,米浪翻涌,沙沙作响。

吴晔忽然笑了。

他想起前世读《孟子》时,那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那时只觉豪迈,如今才懂——

贵民,从来不是跪着求;

而是站着,把规矩立稳,把粮仓填满,把犁铧磨亮,把人心焐热。

然后静静等着。

等天下人自己走过来,认这个规矩,吃这份粮,耕这块地,敬这座宫。

——敬他吴晔,敬这神霄宫,敬这恩州城,敬这人间烟火。

风更大了。

米浪翻涌如海。

吴晔赤足立于浪尖,衣袂猎猎,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宫墙之外,延伸到东市、西市、南市,延伸到每一户亮起炊烟的窗棂之后。

他没说话。

可整座恩州城,都在替他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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