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航LX008次航班切开大西洋上空的云层,机翼下的劳斯莱斯Trent 7000引擎卷入气流,低频震动穿透了机身蒙皮。
商务舱内,光线昏暗。
机舱里的气压,让耳膜微微鼓胀。
克莱尔歪着头,粉色的短发乱糟糟地压在真皮座椅上,看着《太空堡垒卡拉狄加》,不停打着哈欠。
林允宁面前的小桌板上,那杯加了柠檬片的苏打水已经不再冒泡。
杯壁上的水珠滑落,汇成一小滩水渍,浸湿了杯垫的边缘。
ThinkPad T61黑色的磨砂外壳散发着轻微的热量。
屏幕上并排着四个窗口,那是四份经过层层筛选递到他面前的答卷。
或者说,是四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解法。
林允宁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他先点开了贾克森?海耶斯的文档。
这小子的对实验物理的思路相当天马行空。
对于黑洞与“毛球(Fuzzball)”的区别,他设计了一个基于引力波回声(Echoes)的探测方案。
想法很野,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甚至有点像上世纪六十年代那种喝着廉价咖啡搞出来的科幻设想。
林允宁的手指在红色的指点杆(TrackPoint) 上推了一下,页面滑到第二页。
眉间的肌肉瞬间收紧。
在具体的史瓦西半径修正计算部分,贾克森用了一个粗糙至极的泰勒展开,直接略过了高阶项的发散问题。
这个错误过于基础,大概是本科数学课没好好听讲。
“把数学当工具没问题,可也不能用一堆发散的级数瞎糊弄我。”
林允宁轻声嘀咕了一句,食指在Delete键上悬停了半秒,敲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文档消失。
这个学生更适合去做实验物理,搞理论物理,数学基础不牢,盖到三层楼必塌。
第二个是凯尔?米勒。
斯坦福建业生,在硅谷已经闯出了名堂,还想再回学术界继续深造。
文档打开,一片空白。
没有公式,没有图表,只有一封洋洋洒洒、排版精美的信。
“......我曾在硅谷的日落中思考量子比特的未来。我放弃了谷歌的高薪,因为我相信以太动力才是那个颠覆者。林博士,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学位,而是一个改变世界的支点……………”
文笔不错,每一个单词都精心打磨过,像极了给投资人的信。
林允宁面无表情地按下“Ctrl+W”。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坐在冷板凳上,对着张量网络算十个小时不动窝的苦行僧,不是一个随时准备站在聚光灯下路演、把PPT做得比论文还漂亮的创业者。
以太动力已经有方雪若和维多利亚了,不需要第三个商业人士了。
第三份,苏畅,燕大数学系。
文档很枯燥。甚至可以说难看??纯文本格式,没有加粗,没有高亮。
前三页全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关于陈-西蒙斯场论(Chern-Simons Theory)中的纽结不变量。
Z(M)= integral DA exp(ik/4pi * integral (A ^ dA+2/3A^A^ A))
苏畅并没有试图去炫耀自己的能力,而是老老实实地用威(Witten)在1989年提出的拓扑量子场论框架,一步步推导出了琼斯多项式。
字迹工整,逻辑闭环。甚至在第17行,他标注了一个自己没想通的奇点问题,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诚实。
且扎实。
林允宁在苏畅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最后一个,赵晓峰,清华姚班。
果然是计算机系的学生,数学勉强能看,但物理题答得一塌糊涂,甚至把海森堡不准原理的系数都写错了。
但在第三题??关于FPGA上的排序算法优化??他给出的不是伪代码,而是一段可以直接烧录的Verilog硬件描述语言代码。
他没有用标准的冒泡或快排,而是利用FPGA的并行特性,设计了一个流水线式的双调排序网络(Bitonic Sorter)。
林允宁侧过身,推了推过道那边昏昏欲睡的克莱尔。
“喂,醒醒。”
"...?"
克莱尔晃了晃脑袋,眼睛半睁半闭,像只被吵醒的猫。
“帮我看看这个代码。”
林允宁把电脑屏幕转过去。
克莱尔揉了揉眼睛,原本涣散的瞳孔在接触到代码的瞬间聚焦。
三秒后,她坐直了身子,把眼罩随手扔到一边。
“有点意思。”
她伸出手指,指甲轻轻敲击着屏幕上的第40行,“他用查找表(LUT)代替了比较器逻辑。牺牲了一点点精度,但是把时钟频率榨干了。这人基础很扎实,能力很强,所以路子也很野。
“他是在用硬件逻辑写软件。”
“我想招个博士生,做深度学习,能要吗?”
“要。我调教调教他,顺便让他给我干点苦力。”
克莱尔打了个哈欠,抓起眼罩戴上,“到了叫我,我要再睡会儿。刚才那杯长岛冰茶劲儿太大了。
林允宁笑了笑,在邮件回复框里输入了苏畅和赵晓峰的名字,发给了劳拉。
芝加哥,奥黑尔国际机场。
刚走出海关,林允宁就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氛。
虽然是九月底,但芝加哥的风里已经带上了密歇根湖特有的刺骨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接机大厅里人流稀疏,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悬挂在柱子上的电视屏幕里,CNN的新闻正在滚动播放着雷曼兄弟破产后的余波。
无声的画面里,一个个穿着杰尼亚西装的男人们抱着纸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没人抬头。
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的鞋尖,机械地迈过旋转门的门槛。
有人在哭,有人在对着镜头竖中指。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寒冬啊。”
林允宁拉紧了风衣领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欢迎回到风暴中心。”
黑色的林肯领航员像一头巨兽停在路边,引擎怠速发出深沉的轰鸣。
车窗降下,露出雪若那张精致却略显疲惫的脸。
她没下车,只是按开了后备箱,“行李扔后面,上车。没时间让你们倒时差了。”
车子驶入1-90高速,朝着市区疾驰。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淡淡的高级皮革味和女士香烟的薄荷味。
副驾驶上坐着维多利亚?斯特林。
她今天没穿那套标志性的男式西装,而是裹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大衣。
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红色,在灰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燃,就在修长的指间转着玩,烟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日本人的胃口真好。”
维多利亚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冷笑了一声,“野村证券(Nomura)吞下了雷曼在欧洲和亚洲的业务。巴克莱捡走了北美的尸体。华尔街的人,都是一群秃鹫。”
“我们的肉呢?”林允宁问。
维多利亚转过头,把一份文件夹扔给后座的林允宁,动作利落。
“我们在CDS(信用违约互换)上的头寸已经全部平仓了。净利润超过四千万美元。加上之前做空房利美的收益,不仅抵消掉了我们收购那几家公司的资金,还结余了不少。”
林允宁翻看着报表,指尖划过那些令人咋舌的数字,神色没什么变化。
钱对他来说,只是燃料。
“收购完成了?Cymer上游的那家光源厂呢?”他问到了重点。
“搞定了。”
维多利亚打了个响指,指关节清脆作响,“通过三家公司交叉持股,最后由我们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以太信托’出面收购了债权。现在那家公司的核心设备已经装箱,名义上是发往新加坡进行维修。”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至于会不会在太平洋上遇到风浪,或者误发到苏州或者宁波,那就是物流公司的问题了。”
方雪若握着方向盘,静静听完维多利亚的炫耀,轻轻叹了口气。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允宁,泼了一盆冷水:
“先别高兴得太早。昨天我去布斯商学院办事,遇到了两个自称是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的人。
“他们问得很委婉,主要是关于我们最近频繁的大额跨境资金流动。
“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恐怖分子。”
“FBI也找过我。”
维多利亚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那是他们的工作。在金融危机这种时候,只要我们还在纳税,还在创造就业,他们就不会真的撕破脸。
“毕竟,现在整个伊利诺伊州,能发得出年终奖的公司,除了我们大概就只剩下卖枪的了。
林允宁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
“让他们查。只要我们做的合法合规,他们拿不到把柄,就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他看向窗外。
芝加哥的天际线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压抑。
黑色的西尔斯大厦切断了低垂的铅灰色云层,顶端的无线电天线完全没入雾气之中。
路边的广告牌上, "Going Out of Business”(停业甩卖)的红色条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们要的是技术,其他的都是噪音。’
车子没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开到了南环区的以太动力总部。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咚!咚??!”
整栋楼似乎都在随着这声音颤抖。
“那个俄国女疯子又在干什么?”
方雪若皱起眉头,踩下刹车,“她要把楼板砸穿吗?”
林允宁下车,让雪若先送克莱尔回去,自己则独自走到门口。
推开材料实验室厚重的防火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刺鼻的金属粉尘味和机油味扑面而来。
实验室正中央,那台二十吨级的液压机正在怒吼。
埃琳娜?罗西穿着厚重的防热服,护目镜推到头顶,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亢奋异常的蓝眼睛。
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死死盯着压力表。
“给我压!压死它!”
液压机的读数已经飙升到了红线区,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但在压头下,那块银灰色的金属锭依然纹丝不动,甚至反过来在钢制的压头上硌出了印子。
“Boss!你一走就是两个月,终于舍得回来了!”
埃琳娜看到林允宁,大嗓门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都在抖,“快来看看这个小怪物!它简直就是个硬骨头!”
林允宁走过去,等到液压机升起,伸手摸了摸那块金属。
冰凉。
表面有一种奇特的磨砂质感,像鲨鱼皮。
“这是Ti-AI-Nb-Zr-Mo的五元合金?”
“对!我叫它‘泰坦一号'!”
埃琳娜把一份测试报告拍在桌子上,震起一圈灰尘,“看看这个屈服强度!1200 MPa!而且在800摄氏度的高温下,强度保持率超过85%!普通的钛合金到了600度就软得像面条,但这东西,硬得像地狱的石头!”
林允宁仔细看着数据。
不仅是强度。
密度只有6.2 g/cm?。比高温合金常用的因科镍(Inconel 718)轻了快一半。
“成本呢?”林允宁问到了关键。
“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
埃琳娜抓起一把金属粉末,像个守财奴一样让它们从指缝间流下,“这里面没有铼(Re),没有钌(Ru),那些死贵的稀有金属一点都没有!虽然有点贵,但比起那些动辄几千美元一公斤的单晶叶片材料,原材料成本只有
三分之一!
“如果我们能优化粉末冶金工艺,这东西也许可以批量生产!
“Boss,这东西卖给NASA,咱们就发财了!”
埃琳娜挥舞着拳头,眼睛发亮,“或者波音!哪怕是洛克希德?马丁!听说他们正在为新一代喷气发动机的涡轮叶片发愁。这东西能让他们的发动机推重比提高至少10%!”
“不。”
林允宁放下了手中的金属棒,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
“为什么?”
埃琳娜愣住了,挥舞的手停在半空,“这可是最好的买家!他们有的是预算!”
“那是以前。”
林允宁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萧条的街道。
一辆警车呼啸而过,红蓝警灯在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NASA现在就是个臃肿迟缓的官僚机构,而且经济危机已经来了,他们的预算正在被国会不断削减。
“NASA的航天飞机(Space Shuttle) 马上就要退役了,新的星座计划还在PPT上扯皮。”
他转过身,看着埃琳娜,“如果你把这个材料给他们,光是论证、测试、审核,就得走上五年。
“然后他们会政府的身份,压低报价,强行买断我们的专利,然后把它锁在保险柜里吃灰。”
“那卖给谁?”
埃琳娜把液压钳扔在桌上,当啷一声,“除了他们,谁还需要这种能抗住几千度高温,还能轻得像羽毛一样的金属?
“难不成拿去做高压锅?”
林允宁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阴霾。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要找的,是最急切想要这样东西的人,最好还够疯够野。”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美国地图前,手指从芝加哥向西滑去,越过平原,越过落基山脉。
最终停在了加利福尼亚州的霍桑(Hawthorne)。
“我知道一个一直想去火星的人。”
林允宁轻声说道,“听说他的火箭前三次都在大气层内解体。现在全世界都在等着看他破产的笑话。
维多利亚挑了挑眉,“你是说那个造电动跑车的南非人?”
林允宁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如果我们不帮他一把,在这个月底的第四次发射,可能就是他那个火箭公司的葬礼。”
“但如果他成了,那就是我们通往星辰大海的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