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弹开,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冷空气还没来得及钻进来,林允宁的视线就被定住了。
沈知夏站在门口,那件厚重的北面羽绒服正搭在她的手臂上。
她里面穿了一条深蓝色的缎面长裙,颜色暗得像密歇根湖最深处的水,随着光线流转,泛出幽幽的微光。
裙子的剪裁极其大胆,只有两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带子挂在锁骨上。
她转过身,把手里的高跟鞋袋子递给走过来的程新竹。
背部的布料少得恰到好处。
青春的肉体和长期田径训练,让她的背部线条紧致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隆起,脊柱沟深陷下去,一路延伸到腰际。
那不是富婆名媛们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死肌肉,而是充满了爆发力的流动线条。
玄关的顶灯打在她背上,皮肤泛着一层细腻的小麦色光泽,如同涂过蜂蜜的珍珠。
林允宁站在原地,忘了让路。
他见过无数复杂的拓扑结构,在模拟器里构建过十一维的超空间。
但此刻,他的大脑处理单元过载了。
“喂,林柠檬。”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沈知夏转回身,脸上挂着那种他最熟悉的、甚至带点没心没肺的笑容。
这种灿烂的笑和这身极具攻击性的晚礼服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剧烈的化学反应。
“傻了?不认识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平底雪地靴,脚尖在地板上磕了磕,“外面雪太厚,这里离德雷克酒店也就两条街,我就没让你们去接我。
“赶紧的,让我进去换鞋,脚趾头都冻麻了。
"Wow——"
客厅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克莱尔从沙发背上探出头,手里的拿铁差点洒出来:
“夏天妹妹,你这背影简直是希腊雕塑!古希腊人要是见了你,维纳斯雕像肯定得重做。”
程新竹推了推眼镜,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这也太好看了吧。那个词怎么说来着?艳压群芳?不对,是大杀四方!”
林允宁终于回过神。
他感觉耳根后面那块皮肤在发烫,喉咙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有些僵硬地伸出手,接过她手里那件还带着寒气的羽绒服。
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臂,皮肤微凉。
“咳......”
他清了清嗓子,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第一次在发小面前感到有些局促,“很美。真的很美。”
沈知夏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反应很满意。
她把羽绒服扔给他,大步走进客厅,裙摆随着步伐像水波一样荡开。
“算你有眼光。方姐姐挑衣服的眼光真是绝了。
“走吧,今晚咱们去大杀四方。”
德雷克酒店(The Drake Hotel)的金棕榈苑。
作为芝加哥历史悠久的顶级奢华酒店,这里每一处细节都极为完美。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两层楼高的天花板垂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金碧辉煌。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雪茄味、香奈儿五号香水味,还有那种特有的,属于老钱阶层的陈旧皮革味。
这里聚集了芝加哥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普利兹克家族、麦考密克家族、各大投行的合伙人,以及那些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脸孔。
林允宁穿着那套黑色的杰尼亚礼服,挽着沈知夏走进大厅时,明显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停顿了一下。
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两个人都太年轻了。
在一群秃顶、白发和满脸皱纹的权贵中间,这两个身材高挑的亚裔年轻人,就像是两颗突然闯入暮色森林的恒星。
“那是谁?”
“你不知道么?现在全世界最炙手可热的学术新星,芝加哥大学第一个摩根奖获得者,还预定了下一届菲尔兹奖。”
“好像还是以太动力的老板?”
“我听说过以太动力,他们好像刚搞定了光刻机的光源,把ASML和Cymer都逼急了?”
“那个女孩呢?哪家的千金?以前没见过。
窃窃私语声像电流一样在人群中传递。
林允宁感觉到沈知夏挽着他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甲隔着西装布料掐进了他的肌肉里。
但她的脸上却保持着完美的、得体的微笑,下巴微扬,眼神清亮。
“紧张吗?”林允宁低声问。
“还行。”
沈知夏目视前方,嘴角微动,“比第一次上起跑线的时候好点。至少这里没人拿枪发令。”
这一年多以来的公益活动,已经为少女积累了相当多与人打交道的经验。
在之后的半小时里,林允宁惊讶地发现,沈知夏适应这里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她没有像通常的女伴那样,把自己变成一个漂亮的挂件。
当林允宁被一位物理系的老教授拉住探讨量子纠缠的时候,沈知夏并没有在那儿尴尬地赔笑。
她自然地接过侍者托盘里的气泡水,转身和旁边的一位衣着考究的老妇人聊了起来。
那是芝加哥著名的慈善家,辛迪?普利兹克(Cindy Pritzker),凯悦酒店的继承人之一,普利兹克家族的核心人物。
“您这条围巾不像是机器编织的,用的针法是?阿尔兰针吗?”
沈知夏指着老妇人肩上的羊绒披肩,眼神真诚,很熟练地切入了话题,“我在南区的养老院见过一位叫玛丽的奶奶织过,那种菱形的花纹非常难。
“特别是收边的时候,很容易松散。”
“哦?你懂编织?”
老妇人有些意外,眼神里的疏离感消退了一些。
“我们的社团正在给流浪汉织冬衣,我刚学了一点皮毛。”
沈知夏笑着说,“不过那些老人们才是专家,他们教了我很多以前那种结实的织法,说是比商店里买的更暖和。
十分钟后,当林允宁终于摆脱了学术讨论转过身时,看到平日里以冷淡著称的辛迪?普利兹克,正拉着沈知夏的手,笑得一脸慈祥。
甚至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松露巧克力拨到了沈知夏的碟子里。
一位年轻的摩根大通投资银行家试图过来搭讪,递名片的手刚伸出一半,就被沈知夏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挡了回去。
她甚至没有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重新回到了老妇人的话题圈里,把那位精英晾在了原地。
她就像是一个自带引力的发光体。
温暖,但不刺眼。
既不谄媚,也不清高。
“林。好久不见!”
芝加哥大学校长罗伯特?齐默(Robert Zimmer)走了过来。
这位数学家出身的校长穿着燕尾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神色有些激动。
“跟我来。那边有几位重要人物想见见你。”
林允宁整理了一下领结,拍了拍沈知夏的肩膀。
夏天心领神会,礼貌地跟辛迪?普利兹克道别,自然地挽住了林允宁的胳膊。
两人跟着齐默,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宴会厅最核心的那个半圆形卡座。
那里坐着几个人,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背对着他们的那个高瘦背影,正在大笑。
他转过身。
那张脸在电视上出现了无数次???
巴拉克?奥巴马。美国第44任总统当选人。
在他旁边,坐着即将成为第一夫人米歇尔?奥巴马,以及未来的白宫科学顾问霍尔德伦博士。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风暴眼。
林允宁感觉到手心微微出汗。
雪若交代的任务,成败就在此一举。
BIS的那封信,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此刻能否摘下来,全看接下来这几分钟。
“总统先生。”
齐默校长微微欠身,“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我们学校最年轻的物理学天才,也是以太动力公司的创始人,林允宁。”
奥巴马站了起来。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灰西装略显宽松,但精力充沛,眼神锐利。
“林先生!”
奥巴马伸出手,那是一双有力的大手,掌心干燥温热,“霍尔德伦给我看过你的那篇关于‘热二极管”的论文摘要。虽然我没看懂公式,但我看懂了它能省多少电。
“这正是我们新能源计划需要的。”
“荣幸之至。”
林允宁握住那只手,语气不卑不亢,“科学的价值在于应用。如果能为目前的能源危机做点贡献,那是我的荣幸。”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的米歇尔?奥巴马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她的目光越过林允宁,落在了沈知夏身上。
"**......"
米歇尔站起身,眼睛亮了起来。
出身芝加哥南区的她,没有理会那些繁琐的社交礼仪,直接走到沈知夏面前,上下打量着。
“我认得你!你是‘银发守护者(Silver Guardians)的那个女孩,对吗?”
沈知夏微微一愣:
“你......认识我?”
“当然!”
米歇尔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南区(South Side)的社区简报上见过你的照片!你们给那些孤寡老人送冬衣、修房子的项目,在我的老家可是家喻户晓。
“我记得有一张照片,是你背着一位腿脚不便的黑人老奶奶下楼去做体检。那是去年的事,对吧?”
沈知夏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是约翰逊奶奶,她住在第63街。她的轮椅坏了,我就顺手背了一把。”
“顺手背了一把。”
米歇尔转过头,看着自己的丈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巴拉克,你听听。这才是在社区里干实事的人。比那些只会写PPT的顾问强多了。”
奥巴马的表情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对林允宁的客气是出于政治考量,那么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
那是芝加哥南区长大的孩子,对同类特有的认同感。
“这么说,你们是一对?”奥巴马指了指两人,眼神在他们之间流转。
“青梅竹马。”
林允宁干脆握住沈知夏的手,来了个十指相扣,“我们在一个小县城一起长大,现在一起在芝加哥创业。”
“天才科学家,加上社区英雄。”
奥巴马大笑起来。他直接伸出长臂,像对待多年的老朋友一样,一把搂住林允宁的肩膀,同时示意米歇尔挽住沈知夏
这一刻,总统当选人的政治直觉发挥了作用。
他知道这个画面意味着什么??
高科技、公益、少数族裔、女性力量和美国梦。
这简直是完美的政治宣传素材。
“来,摄影师在哪里?”
奥巴马对着不远处的白宫随行摄影师皮特?苏扎(Pete Souza)招了招手,“这是我们的朋友,芝加哥的骄傲!必须拍一张!”
“咔嚓!咔嚓!"
镁光灯疯狂闪烁,把这一幕定格下来。
画面里,奥巴马搂着林允宁,米歇尔挽着沈知夏,四个人笑得灿烂无比。
背景是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和失焦模糊的权贵面孔。
林允宁在那一瞬间,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审视、甚至带着一丝傲慢的目光,变了。
那些目光里的质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和羡慕。
他知道,这下稳了。
有了这张照片,有了米歇尔的那句“社区英雄”。
明天早上,商务部BIS那帮官僚的办公桌上,针对以太动力的调查文件就会被悄悄撤下。
哪怕是再强硬的鹰派,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总统夫妇的“朋友”和芝加哥的“骄傲”。
方雪若说得没错,这就是政治。
有时候,它不需要复杂的游说,不需要昂贵的律师费,只需要一个正确的站位,和一个正确的人。
林允宁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衬衫湿透了。
粘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半小时后。
应酬完一轮又一轮的祝酒,林允宁觉得脸上的肌肉都笑了。
他找了个借口,把沈知夏托付给齐默校长的夫人,自己溜到了宴会厅外面的露台上。
露台是半开放式的,正对着密歇根湖。
门一关,室内的喧嚣瞬间被切断,只剩下高处的风声。
冷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林允宁打了个激灵,那种燥热和疲惫的感觉消退了不少。
他松了松领结,靠在石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从维多利亚那里顺来的薄荷糖,倒出一粒塞进嘴里。
“里面的空气太甜了,是不是?”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林允宁动作一顿。
他转过头。
露台的角落里,居然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但略显随意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一点白色的汗衫边。
他手里夹着一支快燃尽的香烟,火星在寒风中忽明忽暗,像是某种野兽的眼睛。
借着宴会厅透出来的微光,林允宁看清了那张脸。
满头白发,胡子修剪得很整齐,脸上带着学者特有的儒雅,但那双在烟雾后若隐若现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如同猛禽般锐利的光芒。
那不是看物理公式的眼神。
那是洞穿了数学与金钱本质,在无数次市场博弈中厮杀出来的眼神。
那是能在万分之一秒内决定几十亿美元流向的眼神。
老人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被风吹散,瞬间消失在芝加哥的夜色里。
“像是加了太多糖精的劣质甜点。”
老人弹了弹烟灰,“吃多了会坏牙。”
林允宁嚼碎了嘴里的薄荷糖,辛辣的味道冲上鼻腔。
他转过身,正对着老人。
“糖精虽然廉价,但有时候能救命。特别是当身体缺乏能量的时候。”
林允宁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幸会。
“詹姆斯?西蒙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