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唐人街,舍麦路(Cermak Road)。
老旧的红砖公寓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潮气、陈年木头和炖肉香的味道。
声控灯坏了两个月还没修,林允宁熟练地在黑暗中摸索,掏出钥匙。
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热气像是一堵墙,裹挟着韭菜和八角味儿扑面而来。
“快进屋!别把冷气放进来!”
沈知夏穿着一件印着“UIC”字样的灰色卫衣,手里还抓着一把沾满面粉的擀面杖。
她把林允宁拽进屋,又冲后面的一群人招手,“拖鞋不够,大家别介意,直接踩进来吧,地板我刚擦过,不脏的。”
这间公寓不大,六十平米出头。
平时只有孟兰和两个护工住,周末沈知夏会从学校回来住。
四个人刚刚好。
但现在一股脑儿进来好几个人,即使两个护工提前放假回家,也显得有些拥挤。
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福”字剪纸,因为室内外温差大,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红色的倒影在水雾里晕染开,像是一团温暖的火。
电视机开着,里面正放着2009年央视春晚的录播。
赵本山正带着小沈阳在演《不差钱》,那句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这个可以有”逗得电视机前的孟兰前仰后合。
“孟阿姨!过年好!”
克莱尔操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把那件昂贵的皮草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第一个走向孟兰。
她今天依然穿得很“克莱尔”,即使是零下十度的芝加哥,依旧光着两条腿,里面是件露脐的小吊带。
她吸了吸鼻子,盯着餐桌上那盆拌好的猪肉白菜馅,眼睛里冒绿光。
两条大长腿在暖气片旁边,晃得人眼晕。
孟兰原本正在剥蒜,看到克莱尔,愣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伸手拉住克莱尔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是小王呀,大冬天的,怎么连条毛裤都不穿?那是膝盖,肉长的,不是铁打的。现在看着好看,等老了风湿一犯,疼得你路都走不动。”
孟兰转头看向沈知夏,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神智清醒的长辈才有的絮叨劲儿,“夏天,去把我的那个护膝拿来,给小王套上。”
屋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程新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哎呀阿姨,我不冷,我练过气功!”
克莱尔吐了吐舌头,开始胡说八道,顺势蹲在孟兰腿边,乖巧地把短裙裙摆往下拉了拉,像只温顺的小猫,“您不用拿护膝,看电视,这小品可逗了。”
“不冷也不能光着。”
孟兰把身边的毯子拽过来,“过来,盖上点。”
林允宁和沈知夏对视一眼。
就在几个月前,孟兰看人的眼神还是涣散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她有事连周围的护工都想不起来,更别提关心别人的冷暖。
而现在,她居然能叫出克莱尔的姓。
而且那种属于老一辈、琐碎又?嗦的关切,也一起回来了。
这是AD-02生效的铁证。
只见孟筱兰宠溺地拍拍克莱尔的手背,又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几份剪报。
那是前几天的《华尔街日报》,上面印着林允宁和奥巴马握手的照片。
“这是小柠檬,这是夏天。”
孟兰指着照片,手指有些颤抖,但很坚定,“照片拍的好,主要是雪若这丫头眼光好,衣服选得俊。
“这两个小家伙平时穿得灰扑扑的,穿上西装和晚礼服才像个人样。”
正端着盘子出来的雪若闻言,得意地冲林允宁挑了挑眉,意思是:
听见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与此同时。
厨房里,程新竹正在和埃琳娜与维多利亚进行一场关于饺子的跨文化交流。
“No,Elena! Not like that!(不,埃琳娜,不是那样!)”
程新竹挥舞着沾满面粉的手,试图阻止这位俄罗斯大妞,“这是饺子,不是手雷!你把馅儿塞那么多,下锅就炸了!”
埃琳娜手里捏着一张面皮,里面塞了足足两倍的肉馅,正试图用蛮力把口封上。
“在西伯利亚,饺子(Pelmeni)就是要肉多。”
埃琳娜嘟囔着,随手拿起旁边的伏特加抿了一口,“面皮是多余的,肉才是真理。”
“我们中国,那叫肉丸子汤......”
程新竹无奈地叹了口气,展示手里那个精致的小老鼠形状的饺子,“看这个,这是我阿?教我的,尾巴要这样捏……………”
林允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乱糟糟却热气腾腾的一幕。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泡。
佩妮正笨手笨脚地把一个个饺子溜边滑进锅里,水蒸气腾起来,模糊了所有人的脸。
“大家停一下手里的活儿。”
林允宁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宣布个事。过完年,咱们一起去一趟日本。
“这次没什么项目要做,算是......公费旅游。
“东京、京都、筑波......行程很满,但我打算把这次行程变成一次‘巡回演出’。我们的目标,是去他们的地盘上闹出点动静来。
“所以,谁想跟我一起去?机票住宿公司全包,寿司拉面管够。”
“我去!”
克莱尔第一个举手,嘴里还嚼着半瓣蒜,“我要去涩谷!我要去原宿!我要买光那里的限量版手办!”
“我也去。”
程新竹擦了擦手,“我想去看富士山。’
维多利亚点燃了一支烟(被孟兰瞪了一眼后又悻悻地掐灭了),耸耸肩:
“等你们闹出动静,我和雪若就回去找日本人,趁着媒体不注意,偷偷把合同签了。”
林允宁看向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沈知夏。
“夏天,你呢?怎么不说话?”
沈知夏正在给孟兰剥橘子。
她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把果肉递到母亲手里,然后抬起头,摇了摇。
“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克莱尔大叫,“夏天妹妹,那是东京诶!购物天堂!到时候我给你选几套漂亮的衣服,咱们姐妹去炸街,保证大杀四方!”
“我最近有点忙......”
沈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的复印件,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一串长长的零。
“我今天刚拿到辛迪名下基金会的捐赠。一共二百五十万美元。”
“多少?”
克莱尔吓了一跳。
“你没听错,是二百五十万......以前我们社团最大的捐赠也就是几千块,而且都要精打细算好久。”
沈知夏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子韧劲,“现在突然多了这么多钱,我要扩大社团的规模,重新规划南区那几个社区的修缮方案,还要联系流动医疗车。
“我知道这些钱对辛迪可能不算什么,但我得给人家一个交待,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得盯着这笔钱的流向,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南区老人的房子修缮和冬衣采购上。
"MA......"
她看了一眼林允宁,“你们是去谈大生意的,我也不会作秀。
“我现在的身份是‘银发守护者’的负责人,要是刚拿到大额捐赠就被人拍到在东京买买买,那些捐款的老太太们该怎么想?以后谁还会捐款给我们?”
林允宁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那个曾经跟他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嬉闹的小女孩,那个在操场上逼他跑步的野蛮女教练,现在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为他人抵挡风雨的树。
“行。”
林允宁点了点头,没有劝说,“那就辛苦你了,沈主席,在家守好大本营。”
“我也不去。”
角落里,埃琳娜举起一只沾满面粉的大手,“我也留下。克莱尔那个爬虫抓回来的几万篇文献还在服务器里堆着,我要训练模型。
“作秀这种事情,留给你们年轻人吧。”
林允宁笑了。
饺子出锅了。
热气腾腾的饺子盛在几个大盘子里,被端上了桌。
大家围坐在一起,也没有什么长幼尊卑,筷子乱飞。
“这个是什么馅的?怎么这么辣?”克莱尔吐着舌头。
“那是芥末猪肉馅,特供版。”程新竹坏笑。
“这个好吃!有股酒味!”埃琳娜眼睛一亮。
“那是伏特加腌过的牛肉馅,专门给你包的。”沈知夏笑道。
孟筱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饺子汤,看着这群年轻人闹腾。
她的眼神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允宁和沈知夏身上,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夜深了。
吃饱喝足的众人在客厅里玩起了UNO牌。
克莱尔的叫喊声即使隔着两道门也能听见。
沈知夏站在水槽前洗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臂。
林允宁跟了进去。
“我来洗,你擦。”
“不用,大过年的,你去陪她们玩吧。”
“她们太吵了,我脑仁儿都疼。”
林允宁靠在流理台上,卷起袖子,接过沈知夏手里的洗碗布,“还是这儿清净。”
水流哗哗地响着,冲刷着瓷盘上的油渍。
泡沫在水槽里堆积起来,折射着厨房顶灯的微光。
“送给你的,生日快乐。”
沈知夏没有去擦盘子,而是擦了擦手,从橱柜顶上拿下来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我花了点时间,把咱们从小到大的照片都整理出来了,上次从老家带过来一些,还有些是干爹干妈寄给我的。有些老照片受潮了,缺角了,我就重新扫描修复了一下。”
她翻开第一页。
一张黑白照片。
两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正蹲在一个泥坑边上,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
男孩手里抓着一只不知死活的癞蛤蟆,女孩则抓着男孩的衣角,笑得没心没肺。
“这是......咱们三岁的时候?”
林允宁关小了水流,擦了擦手,凑过去看。
“四岁。在派出所大院后面。”
沈知夏指着照片里那个泥猴子一样的男孩,“那时候你非说这只癞蛤蟆是王子,要亲它一口让它变身。我拉都拉不住。”
林允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对吧,我记着这蛤蟆是你抓来的......”
翻过一页。
春江七中的操场。
夕阳下,少年林允宁坐在双杠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少女沈知夏站在下面,正在把一瓶水递给他。
那是他重生回来的那段日子。
“这张是宋子阳偷拍的?”林允宁问。
“嗯哼,他发给我的。那时候觉得你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沈知夏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厨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客厅里传来的隐约笑声。
“那时候你就像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星人。”
沈知夏转过身,背靠着水槽,看着林允宁,“眼神里总藏着事儿,看谁都像是在看傻子。”
“有吗?”林允宁合上相册。
“有。我当时想,这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现在呢?”林允宁侧过头看她。
厨房很小。
两人并排站着,手臂贴着手臂。
林允宁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那是淡淡的柠檬草香。
“现在......”
沈知夏合上相册。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像是密歇根湖最温柔的波浪。
“现在我觉得,你更傻了。
她指了指窗外。
虽然这里是唐人街的陋室,但从窗户缝里,依然能看到远处芝加哥天际线的微光。
“不过看上去......嗯,像个地球人了。”
林允宁看着她。
厨房的空间很小,两人之间只隔着半步的距离。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沈知夏的侧脸上,勾勒出她五官柔和的轮廓。
她刚刚喝了点酒,眼神有些迷离,嘴唇因为沾了水而显得格外润泽。
空气里那种洗洁精的柠檬味似乎变了质,发酵成了一种让人微醺的暧昧气息。
“那时候我就想......”
林允宁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有些哑,“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去看更大的世界。不是那个小县城,也不是芝加哥,是更远的地方。”
沈知夏抬起头,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平时总是冷静理智、计算着宇宙规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看不懂的情绪。
像深海下的暗流。
“多远?”她轻声问,没有躲闪。
“很远。”
林允宁撑在流理台边缘,把她在自己和柜子之间。
呼吸交缠在一起。
林允宁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她用惯的护手霜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
他低下头。
沈知夏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角,手指收紧,把那件卫衣抓出了褶皱。
她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只要再低一点点.......
“砰!”
厨房的推拉门被猛地撞开了。
“哈哈哈哈!我赢了我?了!都听我的! Boss,夏天妹妹,一起去玩真心话大冒险!”
克莱尔手里抓着一把UNO牌,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脸无奈的程新竹和捂着嘴偷笑的方佩妮。
旖旎的气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炸裂。
林允宁的身形猛地住。
沈知夏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在林允宁胸口。
“哎呀!”
她慌乱地转身,抓起一块抹布胡乱擦着其实已经很干的台面,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来......来了!马上来!”
林允宁被推得后退了一步,腰撞在冰箱把手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站在门口一脸兴奋的克莱尔。
如果目光能杀人,Facebook的大网红现在已经被切成了一堆量子比特。
克莱尔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打断了什么,她一把拉住沈知夏的手腕,“夏天,别洗碗了,快来!
“我今天都想好了,维多利亚要是输了,就让她选大冒险,给初恋打电话!这种场面绝不能错过!”
沈知夏拍了拍克莱尔的屁股:“就你小丫头损招儿多……………”
她看了一眼林允宁,眼神里带着只有两人才懂的默契,然后被克莱尔生拉硬拽地拖出了厨房。
林允宁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揉了揉被掐疼的腰,又好气又好笑。
他拿起那本相册,重新翻到那张泥坑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两个小孩依然傻笑着,并不知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也不知晓会有多少次这样的错过与重逢。
“行吧。”
他合上相册,揣进怀里。
虽然被打断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那个想要守护的人,现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次去日本,不仅是为了芯片,为了公司。
更是为了给这间屋子里的人,撑起一片即使在暴风雨中也能安稳包饺子的天空。
林允宁摸了摸胸口那块石头,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了!真心话大冒险,输了不许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