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穿堂过的,带着京都特有的那种陈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
那辆黑色加长的林肯领航员像一堵铁墙,把本来就不宽的石板路堵得严严实实。
引擎怠速的声音很低沉,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喉咙里的咕噜声。
车门开了。
下来的不是戴墨镜的保镖,也不是山口组的黑社会。
一只穿着旧皮鞋的脚先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钻出来一个身材不高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显得有些宽大的深灰色西装,发际线很高,额头光亮,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吓人,透着一股赌徒特有的亢奋与侵略性。
孙正义(Masayoshi Son)。
软银帝国的皇帝,日本顶尖的资本大鳄。
方雪若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右横跨半步,YSL高跟鞋的细跟在地上打了个桩,半个身子挡在了林允宁前面。
作为前华尔街精英,她太熟悉这张脸了。
这位被称为“亚洲风投界的成吉思汗”的人,据说做决定的速度比甚至比高频交易的算法还快。
而且一旦咬住猎物,那是连骨头都要吞下去的。
“林桑。”
孙正义没有看方雪若,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死死锁住了林允宁。
他的英语流利得没有一丝日式口音,“你在东京摧毁了一个学术神话,在京都又拆了一座数学迷宫。
“但我看到的,却是你的同伴在大阪做的那些事情。
“有没有兴趣和我聊聊?”
这开场白太硬了,硬得像块砖头直接砸了过来。
巷子口的气氛瞬间紧绷。
克莱尔在后面偷偷拽了拽程新竹的袖子,小声嘀咕:“这大叔谁啊?个子这么矮,口气这么大。”
林允宁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只有一米六左右的男人。
气场这东西,确实和身高无关。
他拍了拍雪若紧绷的肩膀,示意她放松。
“孙先生,这里是只允许行人通过的小巷。”
林允宁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口,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微笑,“您的车把路堵死了,这可不符合日本‘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文化。”
“规矩是给普通人定的,林桑。”
孙正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于改变世界的人来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上车吧,只是聊聊,我保证不耽误你明天回芝加哥的飞机。”
林允宁没再犹豫,示意方雪若带其他人先回去,自己则弯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巨兽。
车门关闭,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这辆加长领航员的后座被改装成了一个小型的移动会客厅。
深棕色的胡桃木酒柜,米色的航空座椅,空气里那股雪茄味比外面更浓郁,带着一种金钱燃烧后的焦香。
孙正义按灭了雪茄,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了林允宁面前的小桌板上。
上面写着一串零。
“五亿美元。”
孙正义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换以太动力10%的股份。另外,如果你愿意把AI部门分拆,我可以再加两亿。”
林允宁扫了一眼那张支票。
花旗银行的本票,看着挺唬人。
在2009年这个现金为王的寒冬,这张纸足以让硅谷任何一家初创公司的CEO跪下来叫爸爸。
“孙先生,您这是在‘抄底吗?”
林允宁没碰那张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但我听说软银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
“Sprint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沃达丰日本的债务也还是个大坑。
“这个时候拿出五亿现金,您的财务总监恐怕要吃速效救心丸了。
“我是金融家,钱这种东西,只要我想挤,总能挤出来。”
孙正义盯着林允宁,眼神狂热,“你在华尔街做空赚了点钱,在日本人这里又敲了一笔竹杠,我知道。
“但那都是小钱,林桑。
“互联网的下一个三十年,是移动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时代。
“那不是靠以太动力那几千万或者几亿美金就能玩转的,那需要核武器级别的资金。
“我有融资的渠道,你有技术和眼光。我们是天作之合。”
“我听说,您有一个时间机器’理论。”
林允宁突然吐出这个词。
孙正义愣了一下:“你研究过我?”
“我看过您的演讲。”
林允宁笑了笑,“您认为发达国家的互联网模式,就像坐着时间机器一样,可以复制到发展中国家,再赚一遍钱。这套逻辑在雅虎上成功了,在华夏的阿里上似乎也正在成功。
“但是,孙先生。”
林允宁前倾身体,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只有科学家才有的笃定,“我不需要时间机器。
“因为我不需要复制过去。
“我会定义未来。”
他伸出手指,轻轻将那张五亿美元的支票推了回去。
“以太动力不缺钱。无论是光刻机技术,还是AI,我们的现金流足够支撑研发。
“您的钱很烫手,我怕拿了以后,用不了多久,公司就得姓孙了。”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正义并没有生气。
相反,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震得水晶杯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定义未来!”
孙正义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眼神里的狂热不减反增,甚至带上了一丝嗜血的兴奋,“我就知道,我看中的林桑,不是那种见到几亿美金支票就走不动路的小角色。
“刚才那只是个测试。
“那么现在,我要上主菜了。”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份并没有装订的文件,直接扔在桌上。
那不是合同,是一张地图。
一张半导体产业链的全球地图。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名字??
ARM、NVIDIA(英伟达)、Qualcomm (高通)......甚至还有几家做EDA软件的隐形冠军。
“我一直在关注以太动力的行动,从你们一系列的收购来看,你也看出来了,对吧?”
孙正义指着那张地图,声音压低,变得极具诱惑力,“现在的互联网是建立在沙子上的城堡。如果没有底层的芯片,没有算力,再好的APP也是空中楼阁。
“你在买JSR的专利,买德国的喷嘴厂,买镜片公司,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没有能力吃下ASML和Cymer,你只能控制上游。
“但你买的只是小鱼。
“我想做的,是买下整个海洋。”
孙正义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世界,“我要成立一个千亿美元级别的基金。
“不只是软银的钱,还有中东的石油美元。
“沙特那帮王爷在这个危机时刻,正愁手里的石油美元换不成未来的船票。
“我负责搞定钱,搞定那些复杂的政治关系。
“你负责告诉我,该往哪里努力,哪块砖头是金子。
“是ARM,英伟达,还是谷歌的Deepmind ? "
林允宁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个极其疯狂的计划。
孙正义的脑子里,居然在构思着如此庞大的怪兽!
但不得不承认,这种用资本洪流强行催熟未来的打法,确实有着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
如果对面这个矮小的男人真的有他吹嘘的那种融资和搞定复杂政治关系的能力,那将是一场改变世界格局的豪赌。
“你想让我当你的技术顾问?”林允宁问。
“不,那样太屈才了,我希望成为你的合伙人。”
孙正义纠正道,“我们成立一个联合投资实体,‘Aether-SoftBank Semi Fund (以太-软银半导体基金)。你以技术入股,象征性地出一点钱,但可以占三成收益。”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借助软银的资本杠杆,林允宁可以轻易触碰到那些平时根本买不起,甚至看都不让看的顶级资产。
ARM现在还在低谷,英伟达的股价因为金融危机跌成了狗。
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切进去......
但是,和魔鬼做交易,总得付出代价。
“孙先生,您的控制欲在业界是出了名的。”
林允宁手指敲击着桌面,“我怎么保证,当我看好一个技术,而您觉得它不赚钱的时候,我们的船不会翻?”
“我们投票。”孙正义说得很快。
“不。”
林允宁摇了摇头。
他抚摸着胸口那块莫比乌斯环形状的石头。
“如果是联合基金,以太动力必须拥有一项特权????‘技术尽职调查”的一票否决权。”
林允宁抬起头,目光如炬,“也就是说,如果我认为某项技术是伪科学,或者是没有未来的泡沫,哪怕它现在的财报再好看,您也不能投。
“反之,如果我认为某项技术是通往奇点的钥匙,哪怕它现在亏得底裤都不剩,我们也必须跟进。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未来的形状。
“没有我的眼光,您的千亿资金,至少有一半会打水漂。硅谷的骗子,可比成功者多得多。”
孙正义盯着林允宁。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极其狂妄的要求。
相当于让出资人把钱包的拉链交到了别人手里。
孙正义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正在评估对手实力的老狼。
他看到了林允宁眼里的冷静,那种源于绝对技术自信的冷漠。
这年轻人不是在谈判,他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良久。
孙正义把雪茄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伸出了手。
“有意思。”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粗糙,“成交。
“但我也有个条件。第一笔投资,必须在半年内落地。我要让那些中东人看到血,他们才会兴奋。”
“没问题。”
林允宁握住了那只手,“我会给你一张清单。上面的每一家公司,都是未来的地基。”
车门打开。
林允宁下了车。
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身上发热。
雪若一直站在旅馆门口的屋檐下,看到林允宁平安无事地走回来,肩膀才松弛下来。
“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方雪若上下打量着他,像是检查有没有少块肉。
“没怎么样,他是生意人,又不是黑社会。”
林允宁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林肯已经启动,尾灯在巷口转了个弯,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他将自己和孙正义的话转述了一遍。
方雪若的眼睛瞪得溜:
“你是说,你拒绝了五亿美金,然后反过头来跟这个有名的疯狗签了一个空头协议?”
“疯狗?”
林允宁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的快意,“这个是形容挺贴切,他想吞噬世界,但我想把核心技术搬回家。
“只要目标一致,狼和狗也能一起跳舞。”
方雪若皱眉:“孙正义可是出了名的控制欲强,你确定能驾驭得了他?”
“我不需要驾驭他。”
林允宁迈步走进旅馆,木屐在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只要我手里握着指南针,他就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我走。
“因为在茫茫大海上,只有我知道新大陆在哪儿。”
第二天清晨。
成田机场,私人停机坪。
维多利亚?斯特林踩着高跟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铝合金公文箱,风尘仆仆地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
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那是连续熬夜谈判留下的痕迹,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都在这儿了。”
维多利亚拍了拍手里的箱子,冲着正在指挥搬行李的林允宁扬了扬眉,“JSR光刻胶的全套配方、工艺流程图,还有核心工程师的转聘协议。
“原件、复印件、电子版,连他们实验室保险柜的钥匙我都搞来了。
“现在,哪怕INCJ的那帮官僚把JSR的工厂炸了,我们也能在芝加哥把它复刻出来。”
“辛苦了。”
林允宁接过箱子,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重量,更是半导体工业皇冠上那颗最亮的明珠。
“老板!我的高达模型装不下了!”
那边,克莱尔正撅着屁股,试图把一个巨大的“RX-78”模型盒子塞进已经爆满的行李舱,旁边佩妮抱着一堆要在飞机上吃的铜锣烧和抹茶蛋糕,一脸无助。
“拆了包装盒塞进去,不然你就抱着它飞回芝加哥吧。”
林允宁没好气地指挥道,顺手把一盒在京都买的八桥饼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那是给孟兰带的礼物。
十分钟后。
湾流G550滑出跑道,昂首冲向云霄。
东京塔、皇居、还有那片繁华的银座街区,在舷窗下迅速变小,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色的微缩模型。
机舱里。
维多利亚端着一杯咖啡,看着窗外,有些恍神:
“Boss,你真的要跟孙正义合作?”
她转过头,看着正在翻看JSR技术文档的林允宁,“那个人是条疯狗。你听听他说了些什么?买下整个半导体产业链?
“这个计划听起来太疯狂了,上千亿美金?他去哪儿找那么多钱?”
“他找得到的。”
林允宁头也没抬,“而且,正因为他是疯狗,我们才需要他。
“我们要做的不是被他咬,而是给他套上链子,让他去咬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合上文件,看向窗外的云海。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孙正义的钱没那么快到位,那是明后年的事了。
“眼下,我们有了喷嘴,有了光刻胶,光刻机最难的拼图已经凑齐了一半,这个项目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回到芝加哥后,维多利亚,我要你立刻着手组建通信团队。
“你答应我的,会尽快给我拉起一支队伍。”
林允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们要在芝加哥和纽约之间,架起一条光速的高速公路,建立自己的私营交易部门。
“那不仅是我们的现金奶牛。
“也是我们掌控通信技术的起点。”
维多利亚喝了一口威士忌,懒洋洋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遵命,Captain。”
飞机穿破云层,阳光洒进机舱。
林允宁摸了摸胸口那块石头。
日本之行结束了。
他留下了一地鸡毛的学术界,带回了半导体未来的火种。
而下一站。
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