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园区的清晨安静得有些无聊。
没有早点摊的油烟和三轮车的刹车声,走廊亮得反光,护士推车碾过地胶的声音微乎其微。
病房里只有监测仪的脉冲声、氧气接口的微响和空调的恒温风。
一切都透着股精密运转的冷调。
林允宁在陪护椅上眯了一会儿。
他的睡眠时长其实是够的,但身体还在芝加哥时间里没倒过时差。
他扫了眼手表的北京时间,肚子和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抗议的抽痛。
昼夜节律在理论上能建模,可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就像后台卡了个错误进程,脑子知道该精神了,四肢还在报“系统繁忙”。
病床上,孟筱兰正靠着床头翻一本旧杂志。
她今天状态不太好,读得很慢,看两行停一下,膝盖上搭着薄毯。
沈知夏坐在旁边帮她拧紧吸管杯。
听见林允宁这边的动静,孟兰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滞了片刻,像是在脑子里吃力地翻找通讯录。
几秒后,她笑了:“小宁。”
林允宁走过去:“干妈,早。”
孟兰点点头,语气极其自然:“你今天不上课?”
沈知夏拧杯盖的手顿住了。
林允宁也没马上接话。
这句话带着种久违的烟火气,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在沈家蹭完饭就被赶去写作业的高中生,而不是身处戒备森严的保密医疗园区。
林允宁没纠正她:“今天请假,上午有个会,开完就回来。”
孟兰想了想,又问:“夏天也去?”
“我不去,我在这儿陪你。你上午还要做评估呢。”
沈知夏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
孟兰“哦”了一声,把杂志合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神色里忽然透出几分窘迫:
“我是不是又记岔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允宁静静看着她,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AD-02带来的最关键变化——她不仅清醒的时间变长了,还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遗忘。
以前的记忆断层像一面黑墙,她撞上去都不自知;现在还在,但她能摸到边缘了。
这算是医学上的好消息,但在人情上,反而显得有些残忍。
让病人意识到自己在生病,和懵懵懂懂地度过残生,究竟哪一个更好,本身就是一个仁者见仁的问题。
主治医生林慧珍推门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也没急着出声,而是先查了监测屏和记录夹才开口:
“早上认知状态比昨晚稳,但近期事件定位还是偏弱,容易记混时间顺序。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走,暂时不加量也,不给强刺激。”
她语气平稳,并没有粉饰太平,安慰孟兰的意思。
林允宁暗自点头。
医生要是被新药的理论框架冲昏头脑、盲目冒进,吃亏的是病人。
林慧珍不愧是老医生,脑子足够清醒。
她知道AD-02有效,但也清楚躺在床上的首先是个活人,而非用于跑出漂亮数据的实验体。
沈知夏接过记录来看了一眼,问道:“上午评估大概多久?”
“分两段,基础量表和同步监测。中间有休息,不会连续压榨她的精力。”林慧珍答道。
“好,那我跟志愿者说一声,上午的电话先不接了。”沈知夏点点头。
林允宁这才注意到她手机屏幕上全是未读消息,“银发守护者”的社区消息正疯狂刷屏,夹杂着家属咨询和几张语气不善的转发截图。
留意到他的目光,沈知夏把手机扣进掌心:
“昨天新闻一出,公益热线直接被打爆了。”
“都在问治疗名额么?”
“问什么的都有。”
沈知夏耸了耸肩,无奈地笑了笑,“要买内部药的,想花钱插队的,还有人拿着网图招摇撞骗,说认识保密医院的内部人员能包安排。”
林允宁眉头微皱。
沈知夏倒显得很平静:“没事,我已经让志愿者统一口径了。我们这里卖的不是仙丹或者特效药,也不会收钱,更不会介绍医生。遇到家属被黑中介骗的,我们也会指导他们保留证据转给公益律师。”
她这番话说得熟练又利落。
这些一地鸡毛的琐事,听起来远不如SU(3)模型、马约拉纳费米子或者林氏纲领系统那样宏大,但这才是压在普通家庭头顶的重担,是他们被掏空的钱袋子和仅剩的指望。
听着病房里细碎的白噪音,林允宁忽然觉得,这远比学术会议上的掌声来得真实。
他看向沈知夏:“你熬了一宿,全在处理这些?”
沈知夏瞥他一眼:“切,你一个倒时差的,还没资格问我睡没睡。
林允宁识趣地闭了嘴。
林慧珍在旁边看着,嘴角牵了牵,到底忍住了笑。
孟筱兰没听懂他们在聊什么,只捕捉到了敏感词,有些担忧地插话:
“谁被骗了?”
沈知夏立刻软下嗓音,坐回床边哄她:
“妈,没人被骗,所有事情都由我们看着呢。您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配合检查,外面的事一律不用操心。
孟兰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叮嘱:“小宁,开会别太晚。”
林允宁心底蓦地一软:“嗯,放心,不会太晚回来。”
沈知夏在旁边痛快地补刀:“喂,林柠檬,这句话我可录音了。要是超时,我妈和林医生就是人证。”
林允宁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不是,沈主席,你现在对我都开始建证据链了?”
“跟雪若姐学的嘛,凡事留痕,随时审计。”沈知夏挑起眉毛。
林慧珍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病房里紧绷的空气彻底松快下来。
林允宁拎起外套正要出门,沈知夏又叫住他:“允宁哥。”
他回过头,沈知夏没再多啰嗦,递来一个小纸袋。
里面装着几粒薄荷糖、一支笔,还有张便签,上面列着他上午的时间表:九点二十在技术局;十一点四十回房休息;十二点十分跟林主任核对评估结果。
最底下还特意加粗了一行字:不许临时加会。
盯着那张便签,林允宁沉默了两秒。
这玩意儿简直比最高级别的加密协议还难绕过去。
“收到啦。”他妥协。
沈知夏这才满意:“去吧,国家级重点保护对象'。”
林允宁叹气:“能换个称呼吗?我又不是大熊猫。”
“行啊,国家级重点不听话对象”。”
林允宁叹了口气:“这个称呼能不能换一个?”
“可以。”沈知夏说,“国家级重点不听话对象。”
林允宁被她逗笑了,干脆揣好纸袋出门。
走廊尽头站着个三十多岁的短发男人,没穿制服,衬衫外罩着深色薄夹克。
他站姿并不刻板,看着像个普通后勤,但位置极有讲究——恰好卡死了走廊、护士站和电梯口的视线死角,任何方向的来人都在他眼皮底下。
“林博士,”男人率先开口,“我叫顾长风。从今天起,由我负责您的近身安全和信息环境。”
他把“安全”两个字说得跟寒暄天气一样稀松平常。
“您是赵老师安排的?”
“赵院士协调,园区批准,相关部门备案。”
顾长风答得滴水不漏,“简单来说,我不干涉您的行程,只确保您去的地方足够“干净”。”
“啊?干净?”林允宁有点莫名其妙。
“信息维度的干净。”
很快,林允宁就见识到了什么是“干净”。
会议区和病房楼之间隔着一段安全过渡室。
林允宁原以为最多查查证件,结果一进门,就迎面撞见桌上一排灰色隔离袋和几台专业检测仪。
顾长风伸出手:“麻烦您,手机、手表、存储盘、无线耳机、充电器、电子笔,统统交出来。”
林允宁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不是,我看着像揣了这么多零碎的吗?”
顾长风面不改色:“您这类科研人员最大的安全隐患,就是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带。”
旁边负责安检的年轻技术员扑哧漏了半声笑,又死死憋了回去。
林允宁无奈掏出手机,摘下手表。
见顾长风的目光还盯在自己外套上,他掏出那个纸袋:“这些就是薄荷糖、便签纸和笔。”
顾长风迅速翻检确认:“这些可以留。”
“谢谢。”
“不客气,薄荷糖下次建议换低糖的,更健康。”
"
林允宁一时语塞,这哥们儿还挺有幽默感。
隔离安检继续推进。
技术员从角落的材料箱旁翻出一个无牌充电头。
这东西原本是某个后勤落下的,插在插上毫不显眼,但检测仪一靠近,屏幕立刻飙出一长串波峰。
“有异常射频噪声。”技术员皱起眉。
顾长风走上前,手都没碰一下,直接吩咐:“拍照,编号,装袋。
“监听器?”林允宁问。
“现在不下定论。也许只是劣质电源漏电,也许是供应链里掺了脏模块。”
顾长风语气平静,“重点不在于它到底是什么,而是保密区绝不允许存在无法解释的噪声源。我们做安保的,最忌讳边界不清——底线就是,能解释的留下,解释不通的清出去。”
林允宁深以为然。这套底层逻辑跟搞科研如出一辙:能复现的留下,复现不了的先隔离。
出了过渡室,园区的内部通勤车已在等候。
顾长风没急着上车,而是先绕车排查了一圈导航、蓝牙、行车记录仪和临时通讯终端。
林允宁看他捣鼓了好几分钟,忍不住问:“以后每次出门都得这么折腾?”
“视目的地而定。普通场合轻一点,会议区重一点。要是去涉密机房,这流程还得再增加几步。”顾长风拉开车门,“不习惯么?”
“有点。”
“正常。”顾长风说,“您以前要护着的只是一篇论文,现在要保的,是论文背后的整个国家系统。”
话说到这份儿上,林允宁没法反驳了,只能闭了嘴不再接茬。
车驶出园区时,已经天光大亮。
道旁的景观树修剪得一丝不苟,高墙和门岗将外界的车水马龙彻底阻断。
林允宁靠着椅背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盘算着昨晚那条“边界保持链路”。
“国产科学计算主干网”——这名头听着极其唬人,完美适配新闻通稿。
可底子其实穷酸得很:一堆东拼西凑的零碎硬件、打满补丁的粗糙接口、慢如牛车的传输速率。能勉强跑通,全凭赵晓峰和克莱尔硬生生把这群“老弱病残”强按在同一张谈判桌上。
说白了,现在这玩意儿顶多算一根刚通上电的枯骨。
但只要骨头立住了,迟早能长出筋膜、血管和血肉。
车稳稳停在保密会议楼前。
顾长风率先下车核对白名单,林允宁紧随其后。
连过两道安全门,两人终于踏进会议室。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已经坐得当当正正。
赵振华在主位旁,面前摆着一本薄笔记;潘建林坐他左手,正摘了老花镜翻阅纸质材料。
大屏幕上切着几个远程分屏:韩至渊背后的金陵实验室白板上,还留着昨晚推演马约拉纳第一高疑区的残缺公式;陈正平则顶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熬了个大夜。
此外,现场还有几张生面孔。
华夏超算中心的主任工程师邱明远四十出头,发际线堪忧但目光锐利,落座第一件事就是强迫症般把面前的资料按页码码齐。
计算所的研究员廖青舟身形偏瘦,细框眼镜后的目光紧盯屏幕,笔记本A面上贴满了各种系统微标。
微电子所的许廷安则是个闷葫芦,手里把玩着一块空白样品封装板,像在捏着张扑克牌。
至于赵晓峰,他缩在远程画面的角落,背景是一堆层层叠叠的终端窗口,服务器机箱狂暴的风扇声隔着麦克风直往外漏。
林允宁刚落座,赵振华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揣在兜里的那张便签仿佛隐隐发烫,林允宁干咳一声找补道,“有效睡眠时间不太好估算。”
潘建林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别拿学术词汇糊弄老头子,没睡够就是没睡够。
会议室里漾起一阵低笑,高压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
赵振华没再揪着不放,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开始吧。’
主屏随之切亮。赵晓峰投上了昨晚的运行记录。
映入眼帘的毫无漂亮图表,只有密密麻麻的报错日志、临时补丁、内存分配记录和节点心跳数据。
超算中心的邱明远只盯了两分钟就拧起眉毛,直言不讳:
“这玩意儿现在根本配不上主干两个字。”
屏幕那头的赵晓峰抿紧嘴唇,硬是没吭声。
“接口各自为战,硬件适配全靠打补丁,容错机制粗糙,任务调度更是毫无弹性可言。”
邱明远毫不留情地输出,“最要命的是,它对节点状态的预设过于理想化。真放到我们中心的混合集群上跑,第一轮就会被底层硬件差异直接击穿。”
会议室静默了。这番话要是搁在平时的普通外行会议上,妥妥的砸场子。
但在林允宁听来丝毫不觉得刺耳,他要的就是这号人。
搞工程,能在开局第一分钟把雷全给你排出来的人,远比围着你夸了一小时“前景广阔”的看客有价值百倍。
计算所的青舟也顺势接话:
“软件层面我补一句。这条链路目前的唯一亮点就是日志干净、边界条件记录完整,但它极其缺乏通用性。说白了,它更像个带审计功能的‘窄任务管线,根本没法用传统科学计算库的标准去评估。”
许廷安“啪”地把那块空白板拍在桌上:
“硬件端同理。后续想做加速板的专有适配,得先敲定算子类型和内存访问模式。单凭昨晚这份记录,只能证明这系统‘通电喘气了,离‘规模化部署”差得远。”
赵晓峰麦克风里的风扇轰鸣声似乎更焦躁了。
屏幕里的陈正平忧心忡忡地看向林允宁,生怕这几位工程界的狠角色一通猛批,把昨晚刚护起来的火苗当场浇个透心凉。
林允宁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划了几下,抬起头:“我完全同意。”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它现在确实不够格叫‘主干’,拿去充当通用替代软件就是不合格。”
林允宁迎着众人的视线,干脆利落地交了底,“所以我对第一版的目标做了降级。不奢求替代全部商业库,也不搞大规模通用模拟,现阶段,咱们用它就做三件事。”
他给赵晓峰递了个眼神,大屏幕随即切出三条醒目的任务线:
马约拉纳盲测、AD-02细颗粒分析、SU(3)后处理。
“第一,死保边界条件,绝不把边界当做噪声抹除;第二,所有的数据变换、平滑和降维步骤必须留存审计日志,确保随时可回滚;第三,同一段数据强制跑两套独立的处理路径,杜绝单一算法把系统伪影包装成所谓的‘新发
现’。”
林允宁咬字放得很慢,掷地有声:
“只要它能在这三个窄任务里活下来,就值得我们继续砸资源。要是连这三关都过不去,今天散会就把它当个临时脚本废弃,绝不再浪费在座各位老师的时间。”
邱明远盯着屏幕沉吟片刻,语气诧异:“你舍得自己把刀动得这么狠?”
“非常时期吗,要求严格点是应该的。”林允宁坦言,“要真是这种烂底子还硬要铺大摊子,第一轮就会见光死。
潘建林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嘴:“这大白话可比昨天那些宏图大志顺耳多了。”
赵振华转头点将:“工,你的意见呢?”
邱明远没急着表态,来回翻了几遍那份满是异常的运行记录,终于拍板:
“窄任务可以做。但我有附加条件:原始数据强制只读封存;测试数据得由实验组和我们工程组背对背封装;林博士你本人,绝对禁止临场干预调参;最后,所有失败的数据必须全部入库。”
听完这苛刻的条件,画面里的赵晓峰反倒长舒了一口气。
林允宁毫不犹豫地点头:“成交。”
廖青舟又补了一刀:“我也加一条。汇报的时候别光挑那些漂亮的数据粉饰太平,我们要先看它是怎么挂掉的。
林允宁终于轻笑出声:“求之不得。”
话说到这份上,会议室的气氛反而彻底顺畅了。
在座的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什么开香槟的庆功宴,而是把一块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粗胚扔到台面上,一群人拿着锤子、游标卡尺、显微镜甚至算盘,全方位无死角地敲打它到底结不结实。
林允宁反而极其享受这种场面。
这可比坐在聚光灯下对着媒体瞎掰扯舒坦太多了。
就在邱明远准备顺势深究节点调度的细节时,赵晓峰的背景音里突然窜出一句极其微弱的急喊。
虽然声音模糊,但麦克风一丝不落地收了进来。
只见赵晓峰猛地低头盯向侧边的监控屏,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了几串指令。
随后,他整张脸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林允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突变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赵晓峰猛地抬头,视线在赵振华和林允宁之间快速扫过:“大凉山节点刚报了一次握手失败。”
紧接着,秦雅的远程画面被切入大屏。
她人应该在大凉山的小机房里,冷白光打在她浅色外套上,背景墙上贴着值班表和样品单。
她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直奔主题:
“我检查了,没断网,原始数据和校验码都没问题。是海外诱饵接口在返回状态时卡住了。”
赵振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了下来:“说具体点。”
秦雅将日志同步到主屏:
“我们照昨晚的流程,复核一段SU(3)回传附属校验包的完整性。前半段一切正常,但后半段走旧依赖库确认状态时出了岔子。系统既没报拒绝访问,也没报超时,而是直接弹了‘证书链状态异常。”
廖舟立刻接茬:“证书过期了?”
“不像,过期有固定的错误码。”赵晓峰摇头,“这次弹的是个混合状态,倒像是上游权限被强制降级,接口还没来得及同步。”
克莱尔没有露脸,但一条文字消息突兀地砸进内部通讯框:
【诱饵空房同时间出现探测流量。旧云端接口被扫过。】
会议室瞬间死寂。
字数不多,分量却重得压人。
一直站在后排当隐形人的顾长风微微偏头,朝身边的技术员打了个极微小的手势。
后排的几个安全员立刻默契地散开,紧急复核会议室的本地链路。
邱明远盯着日志,脸上那点属于资深工程师的不耐烦彻底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意思是,旧工具链开始靠不住了?”
“起码这条校验路径已经不能再用了。”赵晓峰答。
秦雅在屏幕那头补充:
“目前大凉山节点本体安全,数据也全封存在本地。可麻烦在于,后续复核如果还捏在海外接口手里,SU(3)后处理和马约拉纳的重扫任务全得大塞车。”
“会堵多久?”赵振华问。
秦雅扫了眼记录表:“如果不切备用方案,保守估计四十八小时后就会出现严重迟滞。不只是丢数据那么简单,而是整个流程会被直接卡死。”
这其实比数据更让人头疼。
数据去了,至少知道断口在哪。
一旦流程停摆,迎面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拷问:
为什么停?谁拍板停的?拿什么替?替出来的结果国际期刊认不认?
韩至渊在分屏里发话了:
“马约拉纳这边也会被波及。第一高疑区还能先扔进反例库凑合,但第二、第三高疑区要上盲测,绝不能再让这套旧商业链路卡着脖子。”
邱明远“啪”地把手里的资料撂回桌面:“那这就不叫预研讨论了,这是实战。”
赵振华看向林允宁,全场的视线跟着齐刷刷聚了过去。
林允宁没急着表态,只是低头死盯着大屏上的状态码:
证书链异常、旧库降权、诱饵空房被探。
这些零星异状单拎出来都不叫大事,可一旦拼在一起,就像是有人隔着大洋,用一根极细的针在他们的旧系统上阴险地扎了一下。
这一针当然不致命。
但足够传达一个信号:对岸的恶犬已经嗅到味儿了。
林允宁提笔,在刚才那三条任务线底下添了一行字:本地清洗接管。
“原始数据全部只读封存,做三份镜像。”他一开口,赵晓峰立刻直起身子。
“第一份镜像,继续挂在商业库残余链路上跑,纯粹当个探针记录异常,不作为信任源。第二份,国产Kernel,死磕边界保持和日志审计,速度慢点无所谓。第三份拿去做小样本人工校验,交由韩老师和邱工背对背封
装。”
林允宁抬头盯住邱明远:“如果Kernel跑出的结果和商业库打架,默认两边都不信,一切以人工封装的数据为准。
邱明远迎着他的目光审视了两秒,重重点头:“这套流程我认。”
潘建林在旁边冷不丁嘀咕了一句:“先把屋子打扫干净,再请真佛。”
赵振华听真切了,抬眼看向林允宁:“你这下一篇论文的题目倒是有了。”
林允宁微怔,随即反应过来赵院士是在苦中作乐。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干笑,但这点松弛感转瞬即逝。
大屏上,秦雅已经切出了最新的队列状态——高维校验包正式进入等待列。
倒计时:四十八小时。
这时间说长不长。
对于普通人,不过是睡两觉、吃几顿饭、刷几天短视频的功夫。
但对眼下这间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来说,四十八小时,就是国产Kernel从“昨晚刚通电喘气”到“今天必须扛起主干线”的全部生死缓冲。
赵振华合上笔记本,一锤定音:“那就按这套流程办。”
他目光环视超算中心、计算所和微电子所的三位大将:“邱工把控测试规则,廖研究员盯死审计流程,许研究员马上摸底后续硬件适配的边界。韩至渊那边主抓实验封装,陈正平带学生团队全力打下手。赵晓峰负责落地执
行,记住,严禁临场乱动核心参数。”
分配完毕,他最后看向林允宁:
“允宁,你来界定红线——什么指标算成功,跌破什么底线必须算失败。”
赵振华忽地话锋一转:“还有,今天中午前,你必须回园区休息一小时。
会议室里诡异地静了一秒。
林允宁兜里那张便签的“存在感”瞬间拉满。
潘建林扶了扶老花镜,慢条斯理地补刀:
“我看这条也得硬编码写进审计日志里。”
屏幕那头的赵晓峰实在没憋住,“噗嗤”漏了声笑,立马低头疯狂敲键盘装作无事发生。
林允宁却面无表情地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看下一项。”
主屏画面重新切走。
大凉山节点的排队队列缩在屏幕角落,像盏不怎么起眼的指示灯。
它不刺眼,也不喧哗,但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从这一秒起,那套被依赖了多年的旧工具链,再也无法作为承载他们身家性命的“默认地基”了。
房间确实被打扫得干净了些。
但代价是,他们终于被迫看清了光鲜地板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