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大屏上,KX-17的温度标签还在黄绿两色间来回横跳。
另一边的硬件操作区里,许廷安拿到了旧封装件的外箱核验报告。
“外壳编号对上了,运输温度也达标。”许廷安抬头扫了一圈,“把东西转到金工隔离台,准备拆内包。都戴上防静电手套,千万别碰导热面。”
隔离门后传来金属箱扣弹开的“吧嗒”声。那批折腾了半宿的旧件终于露了真容。
但林允宁心里清楚,现在还远不是把筹码全押上去的时候。
箱子里装的只是一批参数不匹配的原材料。
要改成能用的散热件,还得经过切割、打磨、重新绝缘、飞线和灌注这一连串硬改。
中间手哪怕稍微抖一下,这东西就会当场报废。
所以,沙箱这边的反制必须抓紧。
“要不要做第三版?”赵晓峰问。
林允宁转头看向屏幕中的廖青舟。
廖青舟视线没离开检测表:“第二版更自然,再改就刻意了。”
“那就用第二版。”赵晓峰点点头。
“记住,不要附解释字段。”林允宁叮嘱。
“明白,只返回样本。”
罗明跟着插了一句:“返回码怎么定?”
赵晓峰切出探针来路的时序图看了看:“走普通低优先级回包。延迟得自然点,窗口尽量短。”
廖青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按旧接口重试残余链路的常规波动算,两点七秒到四点二秒之间最合适。”
“那就三点四秒。”赵晓峰敲定。
“可以。”廖青舟同意。
“返回窗口实际开放多久?”顾长风做最后确认。
“七百毫秒足够了。”罗明回道,“返回一结束马上关。”
顾长风点头:“行,七百毫秒后我做物理链路复核。”
“收到。”
听着这一串精细到毫秒的数字,沈知夏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你们连装个路过,都搞得这么讲究。”
“没办法,弄得太刻意,对面一眼就能看穿。”林允宁说。
沈知夏撇撇嘴:“那你们现在简直就像一群人聚在门口,排练怎么才能极其自然地平地摔一跤。”
赵晓峰没细住,“噗嗤”笑出了声,但马上又赶紧憋了回去。
眼下这主控室里的气氛,实在不适合大笑。
林允宁嘴角也稍稍动了一下。
这阵短暂的轻松很快散去。
林允宁低头看向终端屏幕。
显示变分污染包二版已经封装完毕。
在系统日志里,它被挂上了一个极其朴实的名字:
【边界响应样本一号。】
只有在私下的口头交流时,大家才会叫出它的真名——变分污染包一号。
赵晓峰把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林老师,准备返回。”
“等一下。”廖青舟突然出声打断。
赵晓峰手下意识一顿:“又怎么了?”
廖青舟紧盯着日志界面:“审计说明还差一句。”
邱明远在一旁急了:“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惦记说明?”
廖青舟语气依然平稳:“以后复盘,没人会记得今晚大家是怎么想的,只会看日志。说明不写清楚,三个月后这事儿就说不清了。”
“让他写。”林允宁拍板。
廖青舟快速敲下一行字:
【该样本为隔离沙箱内对未知应用层异常请求的受控边界响应,不包含真实科研数据,不调用主Kernel权重,不参与SU(3)清洗队列。】
敲完停顿了半秒,他又补上一句:
【全流程保留原始请求、构造过程、返回路径与物理链路复核记录。】
“写好了。”
邱明远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搞审计的,命是真硬。
廖青舟头也没抬:“命不硬,日志就软了。
主控室里又漏出几声短促的轻笑。
玩笑归玩笑,流程没停。
赵晓峰深吸了一口气:“返回窗口准备。”
“信安沙箱准备就绪。”罗明跟进。
“隔离链路收窄完成。”顾长风汇报。
“审计日志锁定。”廖青舟收尾。
“SU(3)主队列继续跑,谁也别碰。”邱明远最后压阵。
林允宁注视着屏幕上的灰色曲面。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伪装成一份再普通不过的科研回波。
但在那层平滑的表象下,三道细微的变分折痕已经深嵌其中。
这东西没有破坏力,不会摧毁系统,也不会让对方的机器立刻报错。
它唯一的目的,就是喂给对面那个依赖平滑特征的监控系统,让它慢慢“学”出一套错误的边界。
对面学得越认真,路就偏得越远。
“发。”林允宁下令。
赵晓峰按下回车键。
隔离休息室里,沈知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过了两秒她反应过来这举动毫无意义,干脆端起林允宁桌上的水杯递过去:“喝口水。
林允宁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另一边,返回包顺着沙箱链路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七百毫秒转瞬即逝,窗口果断关闭。
“物理链路复核。”顾长风立刻出声确认。
“返回路径封存。”罗明接上。
“审计日志归档完成。”青舟说。
赵晓峰紧盯屏幕,过了漫长的两秒。
“对方接收了。”
主控室里没有欢呼,也没人激动地拍桌子。
大家只是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完,主屏右上角,大凉山缓存池的数据又跳了一格。
红色进度条跟着往前挤了一小截。
邱明远立马回过神:“行了,数学毒药送出去了。都赶紧回来干正事。下一批缺失标记,晓峰!”
赵晓峰火速切回主队列:“来了。”
隔离休息室里,林允宁放下水杯。
他看了一眼已经封存的沙箱记录,目光重新移回KX-17的温度标签上。
污染包虽然放出去了,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旧件拆完装上前,大凉山那条红线绝对不会停下来等人。
他没再管沙箱界面,拿起麦克风对主控室下令:“下一轮队列,继续保主路径。”
与此同时,远在阿灵顿的马修·格兰特正准备倒掉杯里的咖啡。
黑咖啡早就彻底凉透了,闻着都有些发酸。
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道提示:【低优先级科研回波接收完成。】
马修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纸杯放回桌上,点开那条回波。
包体很小。
返回延迟自然,窗口极短,路径干净,没带任何多余字段。
单从工程角度看,这就是份再普通不过的低优先级响应。
它甚至有些无聊,活像是某个老旧科研系统在半夜自动吐出的一条缓存回执。
但马修却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这份回波的节奏实在太自然了。
如果对方直接丢弃,说明对面有明确的拦截机制;如果返回一段乱码噪声,说明那边在强行糊弄。可眼前这东西恰好卡在中间,看着像是被对面的系统正儿八经处理过,却又没暴露出太多主干信息。
他点开数据的内部特征。
表层曲线很平滑,和他预期中的响应模型基本吻合。
可等他把视图继续放大,边缘处开始显现出一些细小的折返。
马修眼睛微微一亮:“出结果了。”
旁边工位的同事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听见动静探过头来:“目标丢包了?"
“没丢。”马修盯着屏幕,“有边界响应。”
“能看出处理的阈值吗?”
“还得跑个校准。”
马修顺手把回波拖进本地的分析器。
这分析器的名字很普通,叫“科研异常筛查台”。
它既不是公开软件,也不是单纯的网络安全工具。
它的真正用处,是从全球科研节点的低带宽流量里,把那些被封锁后还在试图绕行、迁移甚至自建底层工具的团队给揪出来。
它不查流量大小,那种手段太糙。
它盯的是对方的边界处理习惯、平滑残差、校验回路,以及在高任务压力下的真实响应方式。
通俗点讲,它不是看谁嗓门大,而是听谁换气的节奏不对。
马修把新样本丢进校准模块,系统随即弹出提示:
【是否加入临时特征库?】
他没有立刻点确认。
任何新样本进库前先看三遍,这是他的老习惯。
第一遍看来源,第二遍看工程噪声,第三遍看模型会不会被带偏。
这份回波前两项的表现无可挑剔。
来源和噪声都很自然,带着一点旧接口重试的毛边和轻微的时间抖动,像极了一个正在高压下运转的临时科研系统。
至于第三项,马修盯的时间更久。
他把曲面放大,第一层边界折返显现;再放大,第二层也露了出来。
他微微皱眉,觉得这不太像普通的平滑残差。
不过,这也恰好说明它可能更有价值。
如果华夏那边真的在自研Kernel,早期系统出现多尺度残差非常合理。
尤其在算力不足、硬件不稳又强行保留边界的状况下,给出的输出绝对不可能像成熟商业库那么干净。
马修靠回椅背思忖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按下了确认键。
【样本已加入临时特征库。】
【正在更新平滑容忍模型。】
进度条缓缓推进。
起初一切正常,模型吸收新样本后,给出了一个相当漂亮的推断结果:
目标系统的边界保留倾向上升。
目标系统对平滑输出的信任权重下降。
目标系统疑似采用多尺度边界审计。
马修看着屏幕上的这三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完全符合他的预判:华夏那边正在剥离旧有的工具链,而且速度远比他预估的更快。
他正准备写一份简短的补充说明,屏幕左侧的全球科研监控图忽然闪了一下。
第一枚黄点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马修手指一顿。
监控图上,欧洲方向的几个低温物理节点同时冒出了异常边界提示。
他点开其中一个,发现只是普通的低温系统维护日志回包。
再点开另一个,是个高校镜像站的夜间同步残差。
第三个更离谱,居然是某个天文台的归档接口,时间戳上甚至带着明显的老旧系统漂移特征。
按理说,这些没什么价值的数据绝不该被标成高疑似异常。
马修眯起眼,手动执行了降权操作。
黄点随之灭了一批。
可没过几秒,更多的黄点如雨后春笋般亮了起来。
这次不止欧洲,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德国、瑞士......全球各地的科研节点像是坏了的节日彩灯,一格接着一格疯狂闪烁。
一旁的同事猛地坐直身子:“这是怎么回事?”
“误报。”
马修嘴上这么答,手已经在飞快切换模型状态。
误报本不稀奇,任何监控系统都有抽风的时候。
可眼下这种误报实在太密集了,而且发作的症状如出一辙:平滑前后差异被放大,多尺度折返被错认成高价值边界,连旧接口的常规噪声都被系统当成了自研Kernel的早期响应。
换句话说,模型现在把一堆最普通的科研噪声,全都当成了“华夏式边界保留”。
马修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立刻把刚加进特征库的临时样本摘了出来,重新跑了一遍。
屏幕上的黄点瞬间少了一半。
等他把样本再加回去,黄点又开始疯狂往外冒。
这下旁边的同事也看明白了:“你刚才加进去的东西有问题?”
马修没有搭茬。
他把那份回波重新丢进隔离分析器,按顺序复查来源,时序,最后比对进入模型后的权重漂移。
排查的结果相当难看:这份新样本一进库,模型就开始把带着类似毛边的普通科研数据往高疑似方向推。
单看这一个样本,它完全能解释成早期自研系统的粗糙回波;可一旦放进全局,它造成的副作用大得惊人。
偏偏这两件事同时成立,这才最让人头疼。
“是诱饵吗?”同事压低声音问。
马修没马上点头,他现在手里拿不出实质证据。
“先按污染样本处理。”马修果断下令,“立刻冻结临时库。”
不远处,主管办公室的灯亮了。
没过几分钟,主管披着外套黑着脸走了出来:“为什么欧洲的科研节点全在报警?”
同事下意识看向马修。
马修将显示器屏幕转了过去:“临时特征库被污染了。”
“被攻击了?”主管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不算常规攻击。”马修解释道,“是我们投放的应用层测试请求拿到了返回包。但它被临时特征库吸收后,平滑容忍模型出现了明显漂移,直接把多源科研噪声误判成了高疑似异常。”
主管这下听懂了,脸色也更黑了。
他走到马修身后,盯着屏幕上的监控图。
上面的黄点已经密得有些夸张。
一部分警报被系统自动升成橙色,剩下的还在排队等待人工复核。
负责夜班的两个分析员正手忙脚乱地关闭低价值警报,鼠标点得像在玩一场体验极差的打地鼠游戏。
“能回滚吗?”主管沉声问。
“能,但今晚的实时窗口基本没用了。”马修如实汇报,“我们必须冻结临时库,回退到上一个干净版本。这期间,所有由这组污染特征触发的告警全得重审。”
“影响范围有多大?”
“至少覆盖欧洲和北美的几个科研监控视图。核心历史库还没被写入,长期档案是安全的,但今晚的实时雷达数据已经不可信了。”
主管的脸色又往下沉了一层。
“实时雷达今晚不可信”,这句话放在普通公司听起来只是个技术故障。
但在他们这里,意味着硬生生失去了一个极其关键的观察窗口。
尤其今晚,CERN刚因为旧Aether接口失效陷入停机流程,华夏那条低带宽线又正在极限压力下疯狂跳动。
所有重要线索全挤在同一晚,偏偏他们的监控大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假信号弄得乱七八糟。
“目标那条线呢?”主管追问。
马修操作鼠标,将视图重新切回华夏方向。
那条细线还在。
低带宽,高维校验,节奏乱得十分克制。
它来在一整屏的假信号里,反而变得没那么显眼了,就像一条真正的鱼,游进了一池被人故意搅浑的水里。
马修盯着它看了几秒:“我还在,但已经不能再用污染后的模型去判断它了。”
“转人工盯。”主管命令。
“可以转人工,但效率会下降很多。”
“下降多少?”
马修沉默了一下:“今晚基本追不动了。”
主管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旁边工位的同事连大气都不敢出。
马修没有替自己辩解,他知道自己犯了错。
这确实不是个低级错误。
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那份回波,都很容易把它当成高价值样本。
它来得太自然,结构也太合适,简直像是一块专门从目标系统里掉出来的完美拼图。
但它确实造成了模型漂移。
更麻烦的是,他们现在根本没法证明,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投喂。
主管强压着火气:“立刻回滚。所有由新样本触发的告警全部降级。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事件说明。
“明白。”
马修重新点开事件报告模板,标题栏还是空的。
他敲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又删掉了。
“临时特征污染事件”听起来太轻描淡写,而“模型误吸收异常样本”又显得太丢脸。
斟酌片刻后,他最终敲下了一行字:
《应用层探测回波导致实时科研异常监控特征漂移说明》
这标题官腔十足,看着也很难看,但足够准确。
报告第一段,他遣词造句极度克制: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针对华夏境内低带宽高维校验通信特征的应用层测试请求获得返回。该样本初步判定具备高价值边界响应特征,但加入临时特征库后,引发实时平滑监控模型对多源科研噪声的误识别,导致欧美多个科
研节点出现集中假阳性告警。”
写到这里,他手指悬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
“假阳性”,这词用得太温和了。屏幕上那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黄点,怎么看都不像这三个字能轻描淡写盖过去的。那场面,简直就像有人抓了一把沙子直接在了监控雷达上。
“继续写。”主管在身后催促。
马修收回心思,低头继续敲击键盘:“初步分析显示,样本加入后,模型对多尺度边界折返类特征的权重异常上升。需暂停相关特征权重自动更新,并对该样本进行隔离复核。”
他通篇没有提“对方反制”这几个字,至少在第一版报告里绝对不能这么写。监控工具现在给不出实质证据,他也不能全凭直觉下定论。
旁边的同事正在手忙脚乱地做系统回滚。
“临时库回退到上一版本。”
“共享视图一已恢复,视图二恢复中。”
“欧洲节点告警已批量降级,北美节点还在清。”
伴随着同事的口头同步,屏幕上密集的黄点开始成批熄灭。
可警报熄灭不代表事情就这么翻篇了。
今晚这段时间的监控记录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每一条告警都要转人工重新判定,每一个被错误吸收的特征都得手动剥离出来;甚至每一份后续报告里,都得屈辱地加上一句“受临时特征漂移影响,可信度下降”。
马修注视着那条华夏方向的细线。
它还在跳动,而且跳得很稳定,仿佛刚才的一地鸡毛压根没发生过。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损失的不只是一个样本,而是一个极为关键的观察窗口。
更要命的是,这个窗口恰好卡在对方最需要时间的深夜。
如果华夏那边正赶在夜里抢救某个关键任务,那这几十分钟的“监控致盲”,简直价值连城。
主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死死盯着马修:“目标现在是在争取时间?”
“很有可能。”马修点头。
“争取时间干什么?”
“不确定。但从当前的通信压力看,他们应该是在死保一条高优先级的数据路径。对面的硬件状态可能很糟,系统远没有稳定。”
主管冷声追问:“你能重新锁定吗?”
“能,但需要时间。”马修硬着头皮答道,“污染样本让系统彻底抓瞎,我们不能再依赖平滑特征去自动筛查了,必须靠人工重新建立目标特征。”
主管沉默了两秒:“那就人工重建。”
“是。”
马修低头继续赶报告,没再去碰桌上那杯发酸的冷咖啡。
屏幕上的监控图正逐渐恢复干净,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只是回滚后的表面太平。
以后他们再看到任何一个边界折返,心里都会本能地多一层疑虑:这到底是真正的异常,还是样本带偏后的错觉?
它该进特征库,还是该直接丢掉?
这是目标系统本身的特征,还是自家模型学出来的坏毛病?
这才是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地方——它污染的不只是一组临时代码,更是他们对整个“边界”判定机制的信任。
马修把第一版报告发给主管。
发送完毕,他重新切回华夏方向的那条细线。
这次他没敢再草率下结论,只是在自己的工作记录里谨慎地添了一笔:“该返回样本需底层复核,暂不建议纳入长期特征库。”
“别看了,赶紧重建模型。”主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马修重新坐直身子:“明白。”
京城主控室,屏幕上沙箱的回传状态跳成了四个字:【路径静默】。
没有报错,没有后续的反扑,新的探测指针彻底断了。
赵晓峰盯着界面看了两秒,心里有了底,回头喊了一声:“林老师。”
一墙之隔的休息室里,林允宁抬起头:“说。”
“对面安静了。”
林允宁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只读终端。
界面显示沙箱链路已经封存,返回路径死锁。
外间传来信安组针式打印机工作的声音,廖青舟那边的日志也完成了归档。
他没去追问污染包的具体战果。
这玩意儿扔出去,看的是对面以后还敢不敢乱伸手,至少眼下,对方被迫停了。
“别管它了,”林允宁收回视线,重新看向SU(3)队列,“继续死保主路径。”
“收到。”赵晓峰迅速切回主界面。
主控室里那一丁点刚刚冒头的松懈,连半分钟都没撑到,就被警报蜂鸣声硬生生掐断了。
阿灵顿的试探是停了,但大屏右上角,大凉山缓存池的占用率还在死命往上爬。
红色的进度条极其扎眼。
数据到底能不能从覆写线前抢回来,全看那批旧封装件能不能给快烧穿的KX-17续上命。
赵晓峰手底下一停,切回主队列:“第十九批缺失标记同步中。”
邱明远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红笔在记录板上重重划了一道:“先保误差带的主路径。外圈辅助路径只留索引,别犹豫。”
赵晓峰盯着屏幕:“这批要是只留索引,后续人工复盘起码得多加三轮工作量。”
“加就加。”邱明远沉着脸回道,“以后复盘的时候骂娘,也比现在把主路径掉光了强。
赵晓峰没再废话,拍下回车。
Kernel界面接连刷出一长排灰色标记:【缺失】、【延后】、【只保留索引】。
今晚这几个词在屏幕上出现得太频繁了。
每一条灰色标记,都意味着一块被算力瓶颈硬生生卡掉的数据。
它们会让未来的论文里多出一大段繁琐的解释说明,但至少,留下来的数据全是真的。
休息室里,林允宁的手指搭在麦克风边缘,没插话。
门边的顾长风刚查完两遍物理链路,这会儿肩膀上的对讲机正嗞啦作响,汇报着旧件的隔离流程:“外箱编号复核完成,温度记录完整,防震包无破损,正转入临时金工区。
顾长风按住通话键:“按流程走,不准跳步。”
林允宁抬头问:“旧件拆了么?”
“刚拆了外箱,内件还没碰。”顾长风转过头,“许研究员要求先拍照留档。”
林允宁点了点头。
越是急迫,越忌讳急躁上手。
现在这种节骨眼,谁手快碰坏一个导热面,后面整个系统就可能少一条命。
主控室隔壁,临时金工区亮着冷白色的顶灯。
这屋子本来不是车间,桌子是现搬的,地上铺了一层防静电垫,墙角勉强塞下了切割机、打磨机和一台老式显微检查仪。
许廷安戴着薄手套站在操作台前,脸色发沉。
周围几个机组的工程师围着,没人出声。
防震盒打开,宋德海送来的旧封装件被挨个取出。
东西不大,灰黑色的陶瓷基件,底部是旧式的均温结构,边缘带着几处金属压片。
看着不起眼,却要用来救科研数据的命。
许廷安拿起第一件,在灯下翻看了一圈:“材料没问题。”
旁边的工程师赶忙记下。有人问:“热路呢?”
许廷安没答,把东西搁到检测台上,接好临时热流模拟垫。
屏幕上很快拉出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紧细的声音稍微松了点:“热路还活着。老宋判断得对,这批件值得改。”
屋里的人刚要松口气,许廷安又拿起了卡尺:“但是。”
赵晓峰在主控室的外放里听到这两个字,头皮一麻。
今晚所有的“但是”背后全是坑。
隔壁大屏上,许廷安直接把实测数据推了过来:孔位偏差、底座厚度、热核心位置,屏蔽盒避让区。
四行数字一出,主控室的气压骤降。
孔位偏得离谱,底座厚了将近一层垫片,热核心位置更是跑到了左下角,完美错开了KX-17最烫的那块区域。
更要命的是,原件边缘的一段屏蔽盒如果硬压上去,会直接碾断裸板上的飞线。
赵晓峰盯着屏幕破口而出:“这玩意儿怎么专门躲着我们要的位置长?”
“它本来就不是给这台机器长的。”许廷安的声音冷邦邦地传过来。
赵晓峰被噎得没话讲。
这也是实情,这些VO2旧件是早期iPhone时代的产物,对应的是另一套散热结构。
老宋能翻出材料和热路对标的东西火速送进京,已经是大海捞针了,指望它能无缝兼容KX-17纯属做梦。
但在绝境里,人总是不由自主地盼着点好运气。
只是今晚的现实比较骨感。
许廷安把卡尺搁在桌上:“先说结论,不能直接装。
主控室里没人吭声。
许廷安语速极快:“强行上的话,孔位根本拉不住,底座太厚也会导致压片受力不均。再加上热核心错位,最该散热的地方还是会烫。最要命的是,屏蔽盒一扣,飞线全得断。”
“如果就当个外置导热块,中间垫一层导热填料对付一下呢?”赵晓峰试探着问。
许廷安抬头盯住镜头:“你这是要做高精度热封装,还是给它垫枕头?"
赵晓峰老实闭嘴。
邱明远按了按眉心,打圆场道:“许研究员,别发火,直接说到底能不能改吧。”
“能。”许廷安答得毫不犹豫。
这一个字让主控室里死气沉沉的气氛散了一点,但许廷安没给他们高兴的功夫。
“但得暴力魔改。”许廷安继续说道,“切陶瓷基底,磨底座,重开避让孔,热核心也得重新找位。屏蔽盒那块切掉一部分把飞线区让出来。最后灌上临时导热填料,重做绝缘测试。”
旁边机组的工程师听得脸都挤到了一起:“许老师,这跟现场重做一半没区别啊。陶瓷边缘一切容易崩……………”
“所以上低速切,崩了直接报废。”许廷安打断他。
“那底座磨薄了,应力集中怎么算?”
“加压片补。”
“飞线区空间那么窄,打磨的粉尘进去就完了。”
“全程上负压吸附,边磨边清。”许廷安对答如流,显然是早把最坏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交代完,他抬头看向监控镜头:“林博士。”
休息室里,林允宁按下通话键:“我在。”
“我要确认个底线,”许廷安说,“旧件硬改纯属救急,当不了正式封装,也扛不住长时间满载。它顶多替KX-17压一阵热斑,帮你们抢个稳定的连续运行窗口。"
“明白。
“要是上机后温度还是失控,我会直接要求撤件。"
“你有这个权限。”林允宁答应得很干脆。
许廷安点了点头,有这句话就够了。
干工程的,怕的从来不是硬改,怕的是上面把救急的草台班子当成万能药,一旦塞进去就不许停。
好在林允宁懂行,知道硬件这东西不讲感情,能跑就是能跑,跑不了必须拉闸。
沈知夏站在后面,扫了眼屏幕上的照片。
镜头里,几块灰扑扑的陶瓷基件搁在白台面上,怎么看都像是从废品站淘来的旧零件。
“就靠这玩意儿续命?”她问。
“现在还算不上,”林允宁靠着椅背,“顶多算点原材料。”
沈知夏看看大屏上催命般的红色进度条,又瞅了瞅那堆旧件:“合着你们刚把美利坚那帮人骗得团团转,转过头来,自己这边还得连夜手搓零件?”
“差不多是这意思。”
主控室大屏上,秦雅的视频窗口突然亮起。
大凉山机房气温低,她裹着件厚外套,抖了抖手里刚打印出来的确认单:“京城,这边确认,第十九批缺失标记已经写进镜像索引,原始数据只读封存正常。”
邱明远马上追问:“覆写窗口还剩多少?”
秦雅偏过头,看了眼旁边工程师递上来的曲线图,沉默了两秒。
就这两秒的停顿,主控室里的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数据肯定要糟。
“按现在的剥离和写入速度估算,下一轮主路径压力就会冲进红区前段。”秦雅声音有些发紧,“虽然还没到不可逆覆写的地步,但也差不离了。”
邱明远暗骂了一声。
赵晓峰盯着队列列表,高强度敲击键盘让他的手指都有些发:“再切一批外圈摘要?”
邱明远扫了眼清单。
外圈摘要基本被刮干净了,再往下切,动的就是那些低置信度却能用来解释误差的辅助数据。
切了,以后写论文附录能让人头疼死;不切,主路径马上就得崩。
他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丢:“切。在备注里写清楚:缓存池越线后第十九轮剥离,无条件保全主路径。”
另一头的廖立刻接话:“操作人、时间戳、KX-17当前主频、温度标签和队列压力,一条不落全进日志。
赵晓峰干笑了一声:“廖老师,你这日志攒到最后,真能出一本书了。”
“出书总比出一页遗书强。”廖青舟头也不抬。
赵晓峰彻底没脾气了,闷头继续敲键盘。
休息室里,林允宁盯着只读摘要,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脑子再疲惫,他也没看漏眼下的局势:刚才的数学反制换来的仅仅是外部攻击停滞,变不出实打实的内部算力。
CERN那边现在成了欧洲人自己的烂摊子,但大凉山这条线,还得靠京城这个临时节点死死扛住。
旧件更改需要时间,而时间,恰巧是这间屋子里最致命的短板。
另一头,许廷安已经上手排工序了。
他把第一件旧件挪到拍照台上,拿红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动刀点:“这边切两毫米,底座磨薄。这孔直接作废重开。还有屏蔽盒边缘,必须让开飞线区,绝不能碰到线。
主控室里的赵晓峰听见这话,立马把KX-17裸板的飞线分布图切到了隔壁屏幕上:
“许老师,重点看左下角这三根。不能压,不能碰金属边,连导热填料都不能沾。”
许廷安盯着分布图瞅了两眼:“要求这么多,这哪是飞线,这是供了三根祖宗。”
“今晚它们就是祖宗。”赵晓峰回得很干脆。
机组里有人忍不住短促地笑了一声,但许廷安没笑。
他直接拿笔在图上把飞线禁区重重圈成红框,在旁边批上【绝对避让】四个字,随手拍照存档。
“大家听好,硬改现在开始。”许廷安抬起头,“目标就一个:临时压住KX-17的热斑,给Kernel抠出一个连续运行的窗口。别管好不好看,也别管以后报告怎么写,今晚这玩意儿只要能安全糊到机器上,就算成功。”
一个年轻工程师凑上前问:“许老师,先拿哪件开刀?”
许廷安扫了一眼操作台。
第一件热路最通透,但孔位错得最离谱;第二件孔位凑合,可陶瓷边缘带着旧裂纹;第三件底座太厚,打磨报废率极高。全是烫手山芋。
他伸手抓起第一件:“就它了。”
“上来就啃最硬的?”年轻工程师有些紧张。
“它热路最好,值得冒这个险。”
许廷安把旧件卡进低速切割夹具。
夹具落锁的“咔哒”声不大,但顺着外放传回主控室,所有人都明白,后半夜真正的硬仗要开打了。
邱明远抬头看向大屏。
缓存池的红线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前推,KX-17的黄灯闪个不停。
侧屏里的大凉山机房,秦雅正埋头核对新的镜像索引;而休息室里的林允宁,依然只能坐在只读终端前。
眼看着各项指标都在往危险区里,他却没法伸手改动哪怕一个参数。
沈知夏从旁边了半块苏打饼干递过去:“垫垫肚子。”
林允宁接过来咬了一口。
咽下去依然像在嚼木屑,但他这次没皱眉头,生生咽了下去。
金工区里,夹具锁死的绿灯亮起,旧件稳稳当当地卡在刀头下。
与此同时,主屏右上角那条红色的缓存池进度条,又固执地向前跳了一格。
这场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彻底进入了最粗糙、最狼狈,也最要命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