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晓明走后的第二天,李宗明才去了紫玉山庄。
他手头还有几件事压着:范彬彬有商演的尾款要催,靳东新谈的一个代言合同要审,陈好那边《粉红女郎》剧组发来了一份补充协议需要确认。
事情一件压一件,等他把桌面清干净,已经是第二天了。
郑辉在书房里,他在书桌上根据这几天的勘景画着分镜,头也没抬。
“说吧,”郑辉手没停,说道:“什么事。”
李宗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黄晓明那边,协议昨天签了,他本人已经签字拿走了副本。”
“嗯。”
“公司这边,邦威的服装组下周一进组,共七个人,有三个是之前跟《浪漫满屋》合作过的,熟手。TLC那边,合同初稿我让法务改了两条,明天上午可以定稿。
“嗯”
“范彬彬在上海那边商演尾款,昨天刚到在,有...”
“宗明。”郑辉终于抬起头,靠着椅背看他:“你今天来,就是跑腿汇报这些事的?”
李宗明被他这一眼看得一顿,随即苦笑:“...不全是。”
“那说正事。”
李宗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
“黄晓明这件事,我自己复盘了一遍。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在公司内部对艺人的管控,还不够严……….”
“怎么个不够严法?”郑辉问。
“就是...”李宗明斟酌着:“比如,能不能让艺人身边派的助理,额外做个工作。
他们跟艺人最近,艺人有什么动向,或者有没有人在私下接触他们,都让助理第一时间报给我。相当于多一双眼睛。”
郑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宗明被他这种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补充道:“我觉得,黄晓明这件事如果早点知道苗头,也许能早点介入...”
“没用的。”郑辉说。
“为什么?”
“你让助理多盯着艺人,这件事,艺人迟早会察觉。”
郑辉说:“这些混娱乐圈的艺人,虽然很多读书成绩不怎么样,连个方程式都解不明白。
但他们对于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谁都敏感。你突然让身边的助理多打听他们的动向,他们用不了一个星期就能感觉到。”
“一旦他们察觉了,会有什么后果?”
李宗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辉娓娓道来:“我来告诉你,他们要么以后要么彻底避开助理,把自己的秘密捂得死死的;要么,直接反向收买助理!
你给助理开多少工资?两千?三千?你给的那点死工资,能比得过那些艺人私底下随便从指缝里漏出来的红包多吗?
到时候,你派去的人反而成了他们安插在公司的眼线,你这就是在花钱给自己买不痛快!”
李宗明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郑辉说得句句在理,那些助理大多是刚毕业的年轻人,哪里经得起艺人私底下的糖衣炮弹。
“最重要的一点,宗明,你自己想想。你看看范彬彬,再看看高媛媛。
她们现在的身价为什么能翻着倍地往上涨?是因为她们长得好看吗?这圈子里缺好看的女人吗?”
李宗明回答:“当然不是光靠长相,是因为作品。《浪漫满屋》和《那些年》把她们捧到了那个位置。”
郑辉肯定道:“对啊,是因为作品!所以,只要我们公司能一直源源不断地产出好的作品,你就不怕任何一个艺人走!
黄晓明走了,自然有张晓明、李晓明排着队想进来。只要我们手里有能捧红人的资源,主动权就永远在我们手里。”
郑辉说完,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他看着眼前这位跟着自己一路从广州打拼到京城的大管家,语气缓和了一些:“宗明,今天我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我其实对于这些艺人经纪的业务,根本就不在乎。”
李宗明眼里有疑惑。
“我甚至反而希望,让这些心思活泛准备跳槽的艺人,全都赶紧走干净了才好。”
郑辉摊开双手:“我真正希望的,是你把从艺人身上耗费的那些精力全部抽回来,专心帮我管一下影视制作这块盘子。你算过账没有?”
郑辉提起前两天自己上门的赞助:“你看,前两天你不是和美特斯邦威和TLC手机谈了吗?
他们都想要赞助,我们只要了TLC500万,如果我们也同意美特斯邦威赞助,两家加起来最少一千万。”
“你再算算艺人经纪的账。你靠艺人经纪抽成,一千万的利润你要抽多久?”
郑辉盯着李宗明:“你和邓超他们签的都是三七开。
假设,我是说假设今天邓超火了,你把他当畜生一样使唤,给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安排满商业代言,算他能赚两千万。
这两千万里,公司能抽多少?也就六百万对不对?”
李宗明点了点头。
“这六百万还是毛利!”郑辉扒开这笔账的底裤:“这六百万里,还得扣除高昂的税务,还得扣除他们出门的团队差旅、安保、宣发成本,更别提公司前期在他们身上投入的资源试错成本!
全扣完,还能剩下三百万就算你烧高香了!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你再算算影视后期的收入。”
“《浪漫满屋》,单单是卖给央视的独家首播权加上海外东南亚、日韩的版权,就已经卖了一亿多!
这还不算后续每年各大电视台购买的重播费用,那是一座源源不断冒水的金矿!
还有《那些年》,这部电影的票房内地破亿,港澳那边也拿下四千万左右。
去除影院的分成和中影的发行费用,我们作为制片方,又能直接到手五六千万的净利润!”
郑辉最后总结道:“动辄几千万、上亿的纯利润,这方面如果换算成艺人抽成,你又要抽多久?抽到你满头白发吗?”
李宗明被这一连串数字砸得有些头晕目眩。
一直以来,他都沉浸在自己签下的艺人身价暴涨的成就感中,却从来没有跳出这个维度,去对比整个内容工业的利润差。
郑辉等李宗明消化了些后继续说道:“最开始,我会同意让你去开这个经纪公司,是你觉得做我的经纪人没什么成就感,总觉得是白分钱的。
加上你那时候最大的优势,是你作为前媒体人,在媒体圈的人脉很广阔。你要做采访,要找品牌代言,非常方便,那个阶段的你,确实非常适合去签艺人、培养艺人。
彬彬那时候也需要一个人带着,于是我同意和你做经纪公司,后面和你买了个皮包公司一起做。”
郑辉说完,看着李宗明:“但你自己静下心来想想,时至今日,随着我们站到了现在这个高度,你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你当年那些人脉的人脉?”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击中了李宗明的大脑。
“其实,你早就不再需要去费尽心机维护那些媒体人脉了。”
郑辉一针见血地指出:“以前是你和他们搞好关系去求他们给个版面,现在呢?现在是他们需要你了!
是他们天天求爷爷告奶奶地打你电话,想要从你这儿拿到我、拿到彬彬、拿到媛媛的第一手采访和独家信息!”
李宗明被郑辉这番话说的有些恍惚,他的眼神失去焦距,脑海中闪过这两年来的种种画面。
好像郑辉说的,确实是事实。
自己现在确实有很多以前的媒体老关系都没怎么去刻意维护了,有些连过年过节的问候短信都没发。
可是,只要自己打个电话出去,要采访排期,要什么内幕信息,都能轻而易举地拿到手。地位的翻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
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从那个求资源的人,变成了分配资源的人。
而这一切的底气,根本不是因为自己长袖善舞,而是因为自己背后站着一个郑辉。
郑辉看着李宗明消化着这些信息,没有催促,耐心地喝着茶。等过了好一会儿,看李宗明的眼神重新聚焦,他才继续开口。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看你以后的选择。”
“如果你心里还是喜欢做艺人经纪,享受那种带出大明星的成就感,那就继续。”
郑辉承诺道:“你可以去大量地签人,多签几个。我无所谓,大不了我多给你写几个剧本,多开几个项目什么的。
只要我在,总能把你签的那些人捧起来。”
郑辉话锋一转,抛出了他想李宗明做的事情:“但你要是打算做一个更理性的选择,你现在的精力,要多放在影视制作公司的搭建上比较合适。”
“影视制作公司?”
郑辉点点头:“对,比如,利用你现在的人脉和资源,去帮我多挖点有真材实料的编剧,多挖点好的美术指导,多挖点摄影、灯光、服化道各类幕后工种!
我们现在是拉着珠影厂和他们合作拍偶像剧,但我们公司不可能一辈子只拍偶像剧!
邓超、于波、靳东这些人,现在红了,或者以后红了,他们肯定也会想尝试别的方向,想演正剧,想演大电影。”
“到那个时候,如果我们自己手里攥着好的编剧团队,随便就能拉出一个能拿大奖的好剧本;
如果我们手里有国内最顶尖的制作班底,随时能开机。
你觉得,他们就算被外面的资本诱惑,他们会想走吗?他们敢走吗?”
“离开了我们这套工业体系,他们出去演那些粗制滥造的垃圾圈钱,三年就能把口碑败光!
只要核心制作能力在我们手里,艺人就永远只能是依附于我们的螺丝钉!”
郑辉最后总结道:“你总不能一辈子都靠我一个人去写剧本,提供剧本,还有把控每部剧的具体方向吧?”
一番深思熟虑的挣扎后,李宗明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老板,我明白了。我以前确实是目光短浅了,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你放心,从今往后,我会把重心放在影视制作公司的班底搭建上,我会去挖人,帮你把这套流水线建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艺人经纪这块,毕竟也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肯定会继续看着。
但我保证,绝不会像现在这么本末倒置地看重了。
至于什么派助理监视艺人那种下作又愚蠢的想法,我立刻全作废,再也不提了。”
郑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去吧。顺便,趁着黄晓明刚走这股邪风,你回去把公司里剩下的那几个叫过来。摸摸他们的底。”
“试探他们?”
“不叫试探,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自由。把话说透,现在是免责下船的唯一机会。过了这个村,以后再想走,可就没黄晓明这么舒坦了。”
等李宗明从紫玉山庄回到了公司,他一个个地打电话,把邓超、于波、凌潇肃、靳东、陈好等人,单独叫到公司。
第一天下午,邓超是第一个被叫来的。
黄晓明突然解约走人的消息,虽然公司没发正式通告,但内部早就传疯了。
“李总,您找我。”邓超规规矩矩地坐下。
李宗明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邓超,晓明的事儿,你应该听说了吧?”
邓超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听说了点风声,说他攀上高枝了。”
“人各有志,公司向来好聚好散。”
李宗明看着邓超:“今天叫你来,没别的事。郑导发话了,如果你们当中有谁也想走,或者觉得外面的世界更精彩,有老板愿意捧你们,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李宗明语气带着诱惑:“趁着这个机会,只要你们开口,公司绝不留难。
解约协议随时可以签,和晓明一样,一分钱违约金都不要你们的。
免得以后你们红了,想走了,到时候还得背上天价的违约金和官司。怎么样,考虑考虑?”
走?去哪?
邓超脑子转得很快,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他现在还是个在中戏读书的学生,外面那些野鸡公司给他画的饼再大,能大过郑辉这座真佛?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亲眼看着黄晓明靠《那些年》里就那么个配角,如今走在街上都能被人认出来;
他更是亲眼看着靳东靠着《浪漫满屋》一个男二号,现在各剧组邀约纷沓而至。
外面那些大导演的戏,张艺谋、陈凯歌的戏,多少人挤破头,甚至愿意被潜规则都求不到一个试镜的机会。
而在这里,在郑辉的体系里,只要你听话,只要你合适,资源是直接喂到嘴里的!
黄晓明那个蠢货是被赵遮天那种女人迷了心窍,他邓超又没有这种女人吊着,现在走,那不是脑子进水了吗?
当然,这些市侩的利弊算计,邓超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口。
邓超站了起来,脸上满是义愤填膺和被羞辱的表情。
“李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您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邓超眼眶微红,语气激昂:“我邓超虽然是个穷学生,但也知道知恩图报!
当初是郑导把我从中挑出来的,是公司给我发的工资让我能安心上学!
别说外面没人拿钱砸我,就算有人拿一个亿砸我,我邓超生是公司的人,死是公司的鬼!要走他们走,我死也不走!”
这番表忠心,唱念做打俱佳,情绪饱满得连李宗明都差点信了。
李宗明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邓超心里有小九九,这小子精着呢。
但无所谓,只要他不傻就行。
“行了,坐下吧。”李宗明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资料:“既然不走,那就看看这个。’
邓超疑惑地接过来,封面上写着:《女医传》。
“郑导亲自构思的项目,目前剧本还在磨,只有大概框架和人物梗概。”
李宗明看着邓超的眼睛,缓缓说道:“项目定位,是对标《浪漫满屋》,奔着亚洲爆款去做。郑导暂定让你演男二号,明孝宗朱祐樘。”
邓超手都抖了一下,男二号!亚洲爆款!
李宗明给他打预防针:“别高兴得太早,郑导说了,这个角色很复杂,有隐忍,有贵气,有深情。
你回去之后,多去查查这个人的历史资料,多去揣摩,顺便多看看以前那些老戏骨是怎么演皇帝的。
预计明年开机,要是到时候你的仪态和演技撑不起来郑导的要求,临时换人也不是不可能。”
“李总您放心!也请郑导放心!”邓超赌咒发誓:“我一定把这个朱祐樘这个角色吃透,绝不给公司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