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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失衡的《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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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12月15日,《无极》全国同步上映。

从项目立项的那一天起,这部电影便一直站在舆论的中心。

两亿元人民币的投资,陈凯歌的金棕榈招牌,张国荣的威尼斯影帝与奥斯卡提名光环,张柏芝在港台地区的知名度,真田广之所能覆盖的日本市场,再加上香格里拉、内蒙古草原与北影厂大型实景搭建出的视觉规模,共同组

成了一部纸面配置无可挑剔的商业巨制。

环球影业在《英雄》与郑辉的合作中尝到甜头后,一直在主动寻找新的中国项目。

最终,他们选择了《无极》。

环球影业负责海外发行,中影负责国内统发。

上映首日,全国超过八百块银幕安排了《无极》的场次。

京城、上海、广州、深圳等地的影院门口排起长队,售票窗口前甚至出现了黄牛加价倒票的情况。

这种场面,在2005年的中国电影市场并不常见。

上一次,还是《英雄》上映的时候。

首日票房,三千六百万人民币。

次日,两千八百万。

第三日,两千一百万。

首周结束时,《无极》累计票房突破一点五亿。

从商业数据看,这已经是一个足够漂亮的开局。

按照当时的市场规律,只要后续跌幅不至于太难看,内地票房冲上两亿并不困难,再加上海外发行、电视版权与音像版权,投资方至少不会输得太难看。

可与票房一路上扬相伴的,是迅速蔓延的困惑。

第一批走出影院的观众,脸上的表情大多并不愤怒。

他们也谈不上失望,更多是说不清楚的茫然。

电影很大,很贵,很漂亮,可他们不确定,自己究竟看明白了什么。

当晚,各大电影论坛、门户网站影评版块与BBS便涌进了大量讨论帖。

“张国荣的无欢绝了,整部片子最值得看的就是他。”

“画面是真的好看,可陈凯歌到底想讲什么?”

“两个小时看下来,满脑子都是盔甲、花瓣和草原,故事一点没留下。”

“张柏芝根本接不住张国荣的戏。”

“无欢这个角色要是换个人演,电影怕是直接塌了。”

“花两亿拍一个寓言没问题,问题是寓言也得讲得明白。”

评价迅速分裂。

有人沉迷于影片宏大的场景和瑰丽的色彩,有人认可陈凯歌试图构建东方魔幻史诗的野心,也有人认为这部电影从根上便没有完成叙事。

但无论立场如何,有一件事很快成了共识。

张国荣的无欢,是这部电影里最完整的人物。

无欢是一个很难演的角色。

他残忍、偏执、善于操控人心,成年后的他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

他对倾城的占有,对光明的折磨,对命运病态的报复,都让这个角色带着反派的阴冷。

可在无欢的内里,又藏着一个五岁时被夺走食物,被踩在雪地里的孩子。

观众必须既厌恶他,又理解他。

必须知道他的恶不可原谅,却仍能在他某个沉默的瞬间,感受到命运留下的伤口。

原本,这个角色最容易落入用力过猛的情况。

一旦表演者只抓住了愤怒和怨恨,无欢就会变成一个大声咆哮、动机单薄的戏剧符号。

原版《无极》中,这个角色是由谢霆锋饰演的。

“你毁了我做一个好人的机会”,原本的版本里,这句台词因为表演方式过于外化,最终成了观众口中的笑料。

可张国荣没有这么演。

他的无欢很少失态,越是愤怒,他越平静,越是痛苦,他越体面。

他像是一个早已看透世界的人,用精致和优雅,把内心那片早已腐烂的地方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电影中,无欢说出那句台词。

“你毁了我做一个好人的机会。”

影院里没有笑声,只有短暂的安静。

张国荣说这句话时,脸上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刻意强调所谓的悲情。他只是看着对方,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发生也无法挽回的旧事。

一句台词,让无欢过去所有失控、残忍与偏执,都有了情绪上的来源。

他不是因为一件小事便要毁灭世界。

他只是从很早以前开始,便相信这个世界从未给过他成为好人的机会。

无欢对倾城的感情,也因此被张国荣演出了另一层意味。

那不是简单的欲望,更不是直白的占有。

他知道倾城不爱自己,也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她,可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放手。

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爱的人,只能把爱理解成控制,把陪伴理解成囚禁,把失去理解成毁灭。

张国荣演出了无欢看向倾城时那种宿命般的悲凉,他想要她,又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他恨她,也恨那个明知无法拥有却仍旧不肯放手的自己。

《南方都市报》在上映后的影评中写道:

“张国荣没有把无欢演成一个需要观众同情的反派。

他只是让观众看到,一个人如何在漫长的屈辱与饥饿中,逐渐失去了相信善意的能力。无欢仍然可怕,但他不只是一个符号。”

这篇影评的标题很直接。

《张国荣撑住了(无极)的悲剧核心》。

然而,对一部电影来说,最危险的事情往往不是没有亮点。

而是某个亮点太过耀眼,以至于周围所有不足都被照得无所遁形。

首当其冲的,是张柏芝。

倾城这个角色,设定是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整部电影的叙事都围绕着她的美貌展开。所有男性角色的命运因她而改变,所有的争夺和毁灭都以她为圆心。

这意味着,扮演倾城的演员,必须让观众在每一个镜头里都相信,这个女人确实值得整个世界为她疯狂。

张柏芝做不到。

不是说她不漂亮,张柏芝的五官是精致的,在某些特定角度和光线下,她的美确实有清丽的美感。

但清丽不是倾城。

倾城需要的是让人无法呼吸的绝对美感,是银幕上出现的那一瞬间,观众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走,理智被暂时关闭的那种视觉霸权。

张柏芝没有这种气场。

她的美是轻盈甜美的,带着少女感的。这种美适合青春片,适合爱情喜剧,但放在一部试图构建命运与史诗感的魔幻大片里,她的存在感被周围的宏大布景和沉重叙事稀释得所剩无几。

更致命的是表演。

张柏芝在电影中的情感表达始终浮在表面,当剧情需要她展现倾城内心的挣扎、清醒与绝望时,她的眼神里只有茫然。

不是角色的茫然,是演员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在演什么。

那些本应承载情感重量的场景,倾城面对满神的诅咒、倾城在光明与无欢之间的抉择、倾城最终认清自己命运的时刻,在张柏芝的演绎下,全部沦为了苍白的过场。

观众看不到一个被命运囚禁的女人,只看到一个漂亮的花架子在念台词。

而当张柏芝和张国荣的对手戏出现时,差距变得更残忍。

无欢与倾城之间本应有势均力敌的张力,一个被命运毁掉的男人,面对一个被命运交易的女人。两个人都是命运的牺牲品,他们的对峙应该是两个深渊之间的互相凝视。

但在银幕上呈现出来的,是张国荣独自站在深渊里,对面站着一个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的人。

他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停顿、每一个微表情都在传递信息,而她接不住。

他抛出的情感没有回音,像一颗石子投进棉花,无声无息。

这种失衡让整部电影最核心的情感线塌了。

更让观众难以忍受的,是倾城的几场激情戏。

这些戏份在剧本中被设定为展现倾城身体与意志之间撕裂感的重要段落,她的身体被权力和暴力支配,但她的灵魂始终是自由的。这是陈凯歌对这个角色的核心构想。

但在实际呈现中,这些激情戏既没有让观众感受到撕裂,也没有让观众感受到灵魂的挣扎。

张柏芝在这些段落里的表演浮于表面,肢体上的配合有了,但情感层面的东西缺失。

观众看到的不是一个被命运摆布的女人在用身体做交易时内心的绝望,而是一组为了激情而存在的激情画面。

它们不性感,不悲伤,不震撼,它们只是在那里。像是导演为了完成某个预设功能而硬塞进去的段落,与前后的叙事节奏都有脱节感。

网络上最先出现的攻击性评价基本都集中在这一点上,天涯影视版一个帖子的标题概括了绝大多数观众的感受:“张柏芝的激情戏,除了让我尴尬,什么用都没有。”

“倾城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脱衣服,而是让观众在她穿着华服坐在那里的时候就能感受到她的绝望。

如果演员能做到这一点,激情戏可以是锦上添花;如果演员做不到这一点,激情戏就变成了遮羞布。问题是,遮也遮不住。”

这条帖子被转发到了新浪娱乐、网易娱乐等多个门户网站和各大BBS,每到一处都引发大量共鸣。

上映后的第四天,《南方周末》文化版刊出长篇影评。

标题是《一个金棕榈导演的自我迷失》。

文章从《黄土地》《霸王别姬》《荆轲刺秦王》一路梳理到《无极》,最终将问题落在叙事上。

“陈凯歌依然拥有华语电影中最出色的画面感,他知道如何让草原显得辽阔,如何让宫殿显得压迫,如何让人物在光影中拥有命运感。他没有失去制造奇观的能力。”

“但《无极》的问题在于,它将奇观放在了故事之前。”

“满神为什么选择倾城?交易的规则究竟是什么?倾城是否注定无法获得真爱?既然如此,光明的感情又意味着什么?命运究竟能否被改变?若能改变,代价是什么?”

“这些问题并不是观众吹毛求疵,而是一部两个小时商业电影必须回答的基础。”

“寓言可以模糊,但不能混乱。诗意可以跳跃,但人物不能失去动机。电影可以不解释一切,却必须让观众相信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

文章最后写道:

“《无极》拥有顶级的视觉呈现,也拥有张国荣无可挑剔的无欢。

但它缺少一个能承载这些元素的故事。于是观众会被某一个镜头震撼,被某一句台词打动,却无法在电影结束后真正带走一个完整的世界。”

这篇文章一出,迅速成为后续讨论《无极》时被引用最多的评论之一。

《京城青年报》的影评同样给出了否定性评价,但角度更聚焦于选角问题。

文章标题是《错位的美人:论(无极》选角的最大败笔》。

“倾城是这部电影的叙事支点,所有男性角色的命运变迁都围绕她展开,她的美必须具有毁灭性的说服力。

观众不需要被告知她美,观众需要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自动相信,确实值得为这个女人倾覆天下。”

“张柏芝是美的,这毋庸置疑。但她的美不适合倾城。倾城需要的是让人不敢直视的美,带有攻击性和压迫感的美,让人同时感到渴望和恐惧的美。

“这种差距不是表演能力的问题,是先天条件的错配。张柏芝的五官结构和气质类型,决定了她演不出'倾国倾城的毁灭感。

这就好比让一个清秀的邻家女孩去演杨贵妃,无论她多努力,观众也很难相信唐明皇会为她断送江山。”

文章在结尾处点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令人遗憾的是,曾有一位更合适的人选参与过这个角色的试镜,最终因种原因未能合作。

观众或许永远无法看到那个版本的倾城了,但它留下的想象空间,恰恰映衬出银幕上这个版本的不足。”

这句话没有点名,但所有看过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这说的是谁。

范彬彬和《无极》的渊源,随着电影上映后的口碑争议,被媒体重新翻了出来。

范彬彬拒演陈凯歌《无极》的新闻风波,当时的讨论焦点是范彬彬的强势和陈凯歌为艺术献身的言论之争。

但那时候电影还没拍完,没有人知道最终成品会是什么样。现在电影上映了,成品摆在所有人面前,那些旧闻就有了全新的注解。

《新京报》娱乐版在上映第五天发了一篇专题报道,标题是《《无极》的遗憾:如果倾城是范彬彬》。

文章回顾了年初范彬彬试镜的始末,引用了她当时在媒体采访中的原话:“我觉得里面有些激情戏是没必要的,一个好故事不需要靠脱衣服来推动剧情。

然后文章转向了电影中实际呈现的效果:“如今《无极》公映,观众终于看到了那些陈凯歌认为'必要的激情戏。

遗憾的是,这些段落恰恰印证了范彬彬当初的判断,它们不仅没有为角色增添深度,反而成为全片最令人出戏的部分。

张柏芝在这些段落中的表演既缺乏情感张力,也缺乏美学价值。观众感受不到所谓的身体与意志的撕裂,只感受到了尴尬。”

“如果倾城真的不需要激情戏就能立住,而从电影的实际效果来看,这些激情戏确实没有帮助角色立住,那么陈凯歌因为激情戏问题放弃范彬彬,可能是这部电影在选角阶段犯下的最大错误。”

“试想一下,如果银幕上的倾城是范彬彬。那张明艳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那种视觉攻击性,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戏份,她坐在那里本身就足以让观众相信倾国倾城四个字。

再加上她在试镜中展现被陈凯歌本人认可的清醒而不后悔的倾城诠释,这个角色很可能会达到与张国荣的无欢相互对抗相互映照的戏剧高度。”

“而现在的情况是,张国荣的无欢如同一座孤峰,周围所有角色都无法与他形成有效的戏剧张力。

尤其是倾城,她本应是无欢执念的对象,全片悲剧的另一个支点,但张柏芝的表演完全撑不起这个功能。

无欢看着倾城的时候,观众能从张国荣眼中读出层层叠叠的情感;倾城看着无欢的时候,观众只能看到一双茫然的眼睛。”

这篇文章像一根引线,引燃了舆论场上对“如果范彬彬演倾城”这个假设的广泛讨论。

网络上各大论坛都出现了相关话题。天涯娱乐版的一个帖子:“现在回头看范彬彬当时拒绝陈凯歌的那段话,你就说她说的对不对?”

帖子下面的高赞回复:

“说实话,范彬彬拒绝得太正确了。她要是演了,这些激情戏放在她身上也是多余的,因为范彬彬坐在那里不动,光凭那张脸就够了。”

“换个角度想,范彬彬和张国荣对戏,那画面想就让人激动。一个是华语影坛最顶级的演技派,一个是当下最具银幕攻击力的绝艳面孔。

无欢对倾城的执念、控制、痛苦,配上范彬彬那张美艳的脸和我配得上一切的气质,那种戏剧张力是张柏芝给不了的。”

“最讽刺的是什么?陈凯歌当时说范彬彬缺少为艺术献身的职业操守。现在来看,张柏芝倒是献身了,可献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点点艺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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