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家娱乐报纸的角度更加刁钻。
它没有质疑三亿张的真实性,而是把攻击重点放在了唱片价格上。
标题是:
《三亿张又如何?郑辉一盒磁带只卖八元》
文章将郑辉在内地销售的大量低价磁带,与欧美市场售价十几美元的CD直接比较,最后得出结论:
“单纯比较张数,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数字游戏。”
“内地一盒磁带只卖数元,一张欧美CD却能卖十几美元。郑辉卖十张磁带所创造的产值,可能还比不上一张美国唱片。”
“如果销量只看数量,不看售价,那么街边卖出一份报纸,是不是也能证明这份报纸比《华尔街日报》更伟大?”
文章最后写道:
“三亿张听起来惊人,但撕掉数字外面的包装,郑辉依靠的仍然是人口红利和低价市场。
他究竟是全球第一巨星,还是十四亿人口共同堆出来的本土奇迹,恐怕还需要打一个问号。”
这个论点同样经不起推敲。
郑辉的1亿400万张英文专辑,是按照欧美市场正常价格销售。即使完全剔除华语唱片,他的英文专辑销量依然足以让绝大多数欧美巨星望尘莫及。
更何况,内地磁带价格低,是由当地收入水平和消费市场决定的。
用售价否定销量,就像因为香港电影票价高于内地,便宣称一名香港观众比一名内地观众更有价值。
但这些文章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专业人士看的。
它们只需要给那些不愿意相信2亿9500万的人,提供一个能够继续怀疑的理由。
哪怕这个理由只有一句话:“原来大部分是廉价磁带。”
还有一家报纸把矛头对准了《滚石》本身:
《环球幕后推动?三亿封王疑为续约造势》
文章抓住郑辉与环球音乐的合约即将到期这一点,反过来推导整篇专题都是环球音乐为续约制造的舆论工程。
“报道发出,环球转发,郑辉身价暴涨,华纳、索尼、百代闻风而动。整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表面上看是郑辉,实际上也是环球。环球既可以借这组数据抬高公司资产价值,也可以借全球抢人制造危机感,促使郑辉尽快续约。”
至于环球音乐为什么要主动把郑辉的市场价值抬到一个足以引来所有竞争对手竞价的高度,这篇文章没有解释。
它也不需要解释。
“幕后推动”“资本造神”“续约大戏”这些词,本身就足以吸引读者掏钱。
短短一周,香港街头便出现了十几个彼此矛盾的郑辉封面。
有人质疑三亿销量注水,有人承认销量却贬低其价值;
有人归因于内地人口与低价市场,也有人声称,他在欧美卖出一亿张,全靠环球音乐砸下天文数字的宣传费。
还有报纸干脆抛开销量,转而讨论郑辉究竟赚了多少钱,再用“身家百亿”“秘密豪宅”“三女争产”等标题,把一场严肃的产业调查拖回小报最熟悉的桃色叙事。
前后观点是否一致,根本没有人在意。
那家上一期还在质疑“三亿销量注水”的周刊,下一期便打出标题:
《三亿天王合约到期,四大唱片开价百亿抢人》
封面上,“三亿天王”四个字比刊名还大,好像它们从未怀疑过这个数字。再下一期,它们又开始计算郑辉自立门户后,能否一口吞下半个香港乐坛。
因为对这些报纸而言,郑辉究竟是技术工人,注水天王还是三亿帝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称呼都能卖报纸。
五座奥斯卡技术奖出来,它们贬低奖项含金量;2亿9500万张销量公布,它们质疑统计口径;原始文件堵死漏洞,它们便改谈唱片价格、重复购买和资本造神。
它们不需要一个自治的结论,只需要永远提出下一个问题。
郑辉越红,围绕他的争议就越值钱。
据香港报业内部流传的数据,那家最先刊登《郑辉奥斯卡坐冷板凳,李安封神之夜》的娱乐周刊,在推出《三亿神话是真是假?》后,单期销量上涨近四成;
下一期的《四大唱片百亿抢人》,又涨了两成。
事实证明,它们的判断没有错。
认错只能换来一句道歉,争议却能换来真金白银。
至于被大报讽刺、被专业人士指出常识错误,甚至被读者痛骂,它们毫不在乎。
第二天,其中一家小报便把批评也做成了新闻:
《郑辉歌迷围攻本报,三亿天王是否不容质疑?》
文章开头写道:
“本报昨日仅仅提出合理疑问,便收到数百封辱骂信件。一个真正经得起检验的巨星,为何害怕媒体提问?”
就这样,连挨骂也被它们变成了新的销量。
弯弯的反应更加戏剧性。
因为就在《滚石》全球版报道传入弯弯的同一周,PTT上关于“郑辉五座技术奖对李安最佳导演,究竟谁的含金量更高”的辩论帖还挂在热门区。
这场争论从奥斯卡颁奖夜开始,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
支持李安的一方认为,最佳导演是奥斯卡最核心的个人奖项之一,五座技术奖加在一起,也改变不了郑辉输掉最佳导演和最佳影片的事实。
而且李安手握两座柏林金熊、一座威尼斯金狮,三次站上欧洲三大电影节最高领奖台。郑辉虽然有金棕榈和金狮,但终究少了一座。
三比二。
高下立判。
支持郑辉的一方则反驳,郑辉二十一岁拿奥斯卡最佳导演时,李安还在陪跑;
金棕榈的含金量公认高于金熊;
更何况郑辉还有威尼斯影帝、奥斯卡影帝,以及一部全球票房7.8亿美元、横扫五项奥斯卡技术奖的商业巨制。
李安是伟大的导演,但郑辉不只是导演。
这场辩论开了数十个分支帖,参与人数超过两万。双方从奖项数量吵到评审制度,从电影艺术吵到商业价值,最后又从作品本身吵成了地域立场和身份认同。
谁也没有说服谁。
然后,《滚石》的封面预览被人贴到了PTT上。
发帖人只写了一句话:
“你们还在吵谁的电影奖含金量更高?人家音乐都快卖到三亿张了。”
“???三亿什么?”
“三亿张唱片。”
“不可能,打死我都不信。”
“《滚石》不是路边小报,纽约总部和中文版一起核的数据。你说不信就不信?”
很快,有人贴出了英文原文的关键段落翻译。
复制委托书、环球音乐财务结算、SoundScan监测数据、各地区认证记录。
一条一条,一个数字一个出处。
原本还在叫嚣“内地销量谁知道怎么算”的网友安静了几分钟,随后换了一个角度:
“就算三亿是真的,那也是音乐,和电影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迅速成为新的主战场。
当天晚上,一档谈话节目的制作人临时更换了原定主题,将节目标题改成:
《三亿唱片等于艺术伟大吗?郑辉现象再思考》
节目一开始,主持人便摆出一副尽可能客观的姿态: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二亿九千五百万张是非常惊人的商业成就。这个没有什么好否认的,数据也经过《滚石》核实。”
“但是今天我们要讨论的是,商业上的巨大成功,是否可以直接兑换成艺术上的最高评价?”
坐在右侧的文化评论人接过话头:
“我当然恭喜郑辉,真的很了不起。但大家不要被三亿这个数字吓到,好像只要唱片卖得多,所有领域的争议就自动消失了。”
“麦当娜卖很多,不能说明她比鲍勃·迪伦更有文学性;
《泰坦尼克号》票房很高,也不代表卡梅隆在电影艺术上就一定高于伯格曼。”
“同样的道理,郑辉唱片卖到三亿,能够证明他是流行音乐史上最成功的商业艺人之一,却不能证明他在电影艺术上一定超过李安。”
另一位来宾点头附和:
“对。现在网络上有种很奇怪的说法,好像郑辉只要在音乐上赢得够多,他没拿到最佳导演也变成赢了。”
“可是奥斯卡评的是电影,不是一个人的综合履历。你不能拿格莱美、唱片销量、奥运金牌,甚至影帝奖,全部搬过来替一部电影加分。”
“《蝙蝠侠》在那一届奥斯卡输掉最佳导演,就是输掉了。承认这一点有那么困难吗?”
这套说法比香港小报高明得多。
它不否认郑辉的三亿销量,甚至愿意用“伟大”“传奇”“历史级”来形容。
但它给所有成就划出一道道边界。
音乐归音乐。
电影归电影。
商业归商业。
艺术归艺术。
只要边界划得足够细,三亿张唱片就无法推翻他们此前对奥斯卡结果的解释,更无法迫使他们承认那篇《神坛上的郑辉跌落了》写得荒谬。
紧接着,节目又将话题从“艺术与商业”转向了“个人成就是否可以凌驾于公共文化”。
主持人问道:
“郑辉的成就当然值得尊重,但一个人取得了巨大成功,是不是就代表他当年公开贬低金曲奖、拒绝金马奖的态度也变得正确?”
那位文化评论人随即说道:“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大家一直以为弯弯媒体不喜欢郑辉,是嫉妒他的成就。其实不是。我们从来没有否认他有才华,也没有否认他很成功。
“我们在意的是,一个华语文化圈培养出来的艺人,站上国际舞台以后,能不能回过头来尊重这个文化圈自己的制度。”
“金曲奖和金马奖当然不是奥斯卡,格莱美,但它们代表的是我们自己建立起来的评价体系。
你可以不参加,可以批评,甚至可以拒绝领奖,但你不能用一句‘地区奖’把几十年努力全部抹掉。”
另一名来宾补充道:
“一个人卖三亿张唱片,说明市场喜欢他,不代表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因此变成真理。”
“相反,成就越高,影响力越大,越应该知道自己的一句话会伤害多少人。”
于是,郑辉的三亿销量没有让争论结束。
它只是让弯弯部分媒体放弃了“郑辉已经过气”“郑辉跌落神坛”这类站不住脚的攻击,转而把他塑造成另一个形象:
一个才华和成就都无可置疑,却傲慢到不愿尊重本土文化制度的超级天才。
第二天,几家报纸的文化版同时出现了类似标题。
《三亿唱片的巨人,能否学会尊重?》
《郑辉赢得了世界,却为何拒绝华语乐坛?》
其中一篇评论写道:
“《滚石》的调查证明,郑辉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天王。他的音乐生涯已经超越亚洲尺度,进入全球流行音乐史的讨论范围。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加遗憾。”
“这样一位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华语歌手,本可以成为金曲奖走向世界的桥梁,也本可以帮助华语音乐建立更成熟的国际评价体系。”
“然而,他选择的不是建设,而是离开;不是参与,而是否定。”
“二亿九千五百万张唱片,可以证明他不需要金曲奖。”
“却不能证明金曲奖不需要被尊重。”
这篇文章没有一个字质疑销量,也没有贬低郑辉的音乐成就。
但它巧妙地把双方的位置倒转了过来。
郑辉不再是遭到软封杀和嘲讽的人,反而成了那个主动抛弃华语文化共同体,需要解释自己为何如此绝情的人。
甚至有人开始翻郑辉早年的履历。
说郑辉早年也来过弯弯宣传,多少受过这里的土壤滋养。
但这一套立刻被PTT网友现实打脸:“郑辉九张专辑,从写词、作曲到编曲、制作全是他自己一个人做的,从来没有在弯弯录过哪怕一首歌。
他唯一跟这里扯上关系的,就是第一张专辑时期上过几档节目、办过签售会而已。”
“来过几次宣传,不代表金曲奖是他妈。硬要说三亿张靠的是弯弯捧场,太丢人了。”
最终让这场争论失去意义的,不是哪一方说服了另一方,而是有人整理出了弯弯媒体从奥斯卡颁奖夜到现在的所有标题。
最开始是《那一夜,神坛上的郑辉跌落了》。
随后是“技术辉”,强调五座技术奖也抵不过一座最佳导演。
等《滚石》核实二亿九千五百万张唱片的销量,他们又迅速竖起一道新的界线:销量只是商业数字,不能证明艺术成就。
而当商业与艺术的切割仍不足以削弱郑辉时,话题便进一步转向了他的态度,转向他是否尊重金曲奖,是否辜负华语文化圈。
“发现规律没有?”
发帖人写道:
“他拿五座奥斯卡,你们说那只是技术奖,不算真正赢;
他卖出将近三亿张唱片,你们说商业成功不等于艺术伟大;
等到奖项、作品、销量都没办法否认,你们就不再谈能力,改谈态度,谈责任,谈他为什么不肯尊重你们。”
“标准从来不是固定的。”
“不是他还缺少哪一项成就,而是无论他拿出什么成就,你们都能临时划出一条新的边界,把那项成就排除在外。”
“所以他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不够优秀。”
“他唯一无法被原谅的地方,是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你们,却始终不肯回来低头。”
这条帖子成为弯弯当时的网络最热帖,它当然没能让所有人改变立场。
仍有人坚持,商业销量不能代替艺术评价,音乐成就也不能替电影奖项加分;也仍有人认为,郑辉对金曲奖和金马奖的态度过于傲慢。
但从那以后,争论的性质彻底变了。
他们当然还可以嘴硬,但都是在承认他的伟大之后,迅速补上一个苍白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