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离开以后,郑辉原本准备直接去片场,走到书桌旁时,却看见何岩整理好的当天行程。
行程表下面,还压着一张两周前的采访确认函。
《滚石》中文版。
郑辉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拿起酒店内线电话说道:“何岩,你进来一下。”
何岩很快敲门进来:“老板。”
郑辉扬了扬手里的采访确认函:“《滚石》不是说开机以后来纽约采访吗?人呢?”
何岩表情有些奇怪:“来不了了。”
“为什么?档期?记者签证?”
“都不是。”
何岩停顿了一下:“《滚石》中文版被叫停了。杂志被停刊,创刊号可能也是最后一期。”
郑辉黑人问号脸:“不是已经上市了吗?”
“上市以后被查的。”
“为什么?”
何岩汇报道:“未经审批,《滚石》中文版不是单独申请的新刊号,它是美国《滚石》和上海《音像世界》的合作项目。
按照规定,这种涉外版权合作需要报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审批,地方主管单位没有权力单独批准。”
“他们没有走完中央审批程序,可能是觉得有《音像世界》的刊号,又拿到地方批准,先以版权合作形式发行不会有问题。”
郑辉皱起眉:“这也能先斩后奏?”
“他们认为不算创办新杂志,只是《音像世界》引入《滚石》的部分内容。”
何岩走到茶几那边,把创刊号封面翻出来,推到郑辉面前:“但封面不是这么表现的。”
郑辉低头看了一眼。
封面最上方:“Rolling Stone”两个英文单词占据了接近四分之一版面,字号极大。原本的中文刊名“音像世界”缩在下面,不仔细看不会注意。
何岩指了指两处刊名:“涉外版权合作期刊有明确规定,外文刊名的字号必须明显小于中文刊名。他们这里反过来了。”
“美国总部和海外媒体还一直称这是《滚石》中文版。”
何岩说道:“合作方在海外宣传得很高调,创刊号又以你的三亿唱片专题做封面,关注度太高,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郑辉翻了翻那本杂志。
版式、纸张、栏目设置,全都明显在向美国版《滚石》靠拢。《音像世界》四个字,除了版权页和封面角落,基本没有存在感。
说它只是《音像世界》引进部分外国内容,确实很难让人相信。
何岩继续说道:“还有政策环境。现在对娱乐、时尚类外资杂志进入内地审批比较谨慎,新的同类申请基本不再批准。
他们就算补报,能不能通过也不好说。”
郑辉盯着封面看了几秒:“我记得他们说拿到了《滚石》官方授权。”
“授权是真的,纽约总部正式授权,《音像世界》也是合法期刊,问题出在两边的合作程序和呈现方式。”
郑辉一脸莫名:“有官方授权,有国内刊号,组合到一起反而成非法出版了?”
“因为地方无权批准这种对外合作。”
郑辉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商业角度看,这个项目几乎所有环节都做对了。
《滚石》是全球最知名的音乐杂志之一,《音像世界》有成熟发行渠道,中国年轻人的音乐消费正在迅速增长。
创刊号选择郑辉做封面,专题内容又被纽约总部采用,市场反响足够证明项目具有价值。
可程序不对就是不对。
品牌授权无法替代行政审批,地方刊号也不能自动获得涉外合作资格。
“那采访的事怎么办?”
“纽约总部想接手采访。”
何岩说道:“我跟他们沟通过,他们认为‘三亿先生’的专题,缺少了您本人的声音,终究是不完整的。
所以他们准备派最资深的编辑飞过来,做一个更深入的专访。
不过他们说还在准备采访材料,希望能问一些更有深度的问题,所以暂时还没有跟我们敲定具体时间。”
“行吧。”郑辉点了点头:“你看着安排。我现在主要的精力都在拍摄上。如果他们要来,最多只能给出两到三个小时,让他们把问题准备得充分一点。”
“明白。”
郑辉不再多想这件事,出发前往片场。
今天拍的是安迪变装秀,这是整部电影中视觉冲击力最强的段落之一。
范安迪在故事前三分之一是一个不懂时尚不愿改变的外来者。
她穿着宽松的毛衣和平底鞋走进《Runway》杂志的办公室,在一群穿著Prada和Chanel的编辑中间格格不入。
她不在乎,甚至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她把这份工作当作简历上的一行镀金文字,干满一年就走。
但米兰达·普雷斯丽改变了她。
不是通过说教,不是通过友善,而是通过羞辱和权力。
当安迪终于意识到自己如果不融入这个世界就会被它击溃的时候,她做出了选择。
变装秀就是这个选择的视觉化呈现。
郑辉在分场表上为这段戏设计了十来套造型的快速切换和场景:出门、路上、地铁、走进大厅、推开办公室门、坐在工位上,走过米兰达身边。
镜头会从全景逐渐推到中近景,最后定格在同事和米兰达脸上的表情,惊讶、审视、认可。
这个段落在叙事上承担着双重功能。
表面上,它展示了时尚产业如何改造一个人的外在形象;
深层里,它标志着范安迪开始接受这个她原本排斥的世界的规则。
从“我只是来镀金”到“也许我可以成为其中一员”,服装的变化是态度变化的外在投射。
变装序列将展示大量奢侈品牌的当季服装。
自从项目公布以来,涌入福克斯商务部门的品牌合作请求堆满了整个邮箱。
最终经过筛选确认,参与变装段落服装提供的品牌包括迪奥、普拉达、香奈儿、阿玛尼、华伦天奴、巴黎世家等十余个一线品牌。
每个品牌都提供了当季高级定制和成衣线的多套选择。
帕特丽夏·菲尔德作为电影服装设计师,根据剧情需要和角色性格从中挑选搭配。
但有一条规则:范彬彬是迪奥全球代言人,她在变装序列中穿着迪奥单品的镜头,必然会比其他品牌更多。
所有品牌都派了专人到现场帮忙搭配。
迪奥来的是亚太区形象总监,一个法国女人,她盯着造型师在化妆间里跪在地上用别针调整裙摆下摆的长度,一毫米一毫米地比对,直到镜头里的线条完美。
香奈儿的人是一个年轻的英国男人,安静,话少,但对配饰的搭配有讲究,他花了二十分钟决定珍珠项链应该是单层还是双层。
普拉达的团队最大方,直接开了一辆货车过来,车厢里面从鞋子到包到墨镜一应俱全,任郑辉和服装设计师挑选。
这种待遇,在以往任何一部时尚题材电影中都不曾出现过。
原因很简单,以往的时尚电影,导演不是郑辉。
郑辉的电影全球发行覆盖面之广,意味着女主角穿的每一件衣服,戴的每一条项链、背的每一个包,都会在银幕上被数以亿计的观众看到,被数以万计的时尚博客主和媒体讨论,被无数年轻女性当作穿搭参考。
这不是借衣服,这是投资。
品牌们愿意把当季高定新款,无偿提供给剧组使用,唯一的要求是:请在电影里让它被看到。
如果能在对白里提一嘴品牌名字,那就更好了。
郑辉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不会让电影变成品牌广告。
“衣服可以出现在镜头里,但对白里不提品牌名。”
这是他给服装设计师的原则:“观众看到安迪穿了一件漂亮的外套,他们会自己去查那是什么牌子。如果角色在台词里说这是迪奥的新款,观众会立刻出戏。”
品牌方没有异议,越是刻意的植入越廉价,越是克制的露出越高级。
当一件衣服自然地出现在范安迪身上,融入她的故事和情绪,观众对品牌的好感度会远高于一句赤裸裸的口播。
之后三个小时,剧组连续拍摄安迪的变装蒙太奇。
每一套造型在成片里可能只有两三秒,拍摄时却需要完整完成走位、灯光和群众调度。
郑辉没有把这些镜头拍成普通广告。
镜头始终跟着人物变化。
最初几套衣服,安迪走路时还会不自觉低头,像是在确认高跟鞋是否稳当。后来她开始熟悉衣服,经过橱窗时不再停下检查自己,推开办公室玻璃门的动作也越来越自然。
最后一个街头镜头里,她一边走路一边接听米兰达电话,另一只手准确拦下出租车。红色大衣从车门边掠过,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坐进车里。
改变已经完成。
不是因为衣服变贵,而是她开始适应这个世界的速度。
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条拍完。
郑辉盯着回放确认一遍后说道:“今天收工。
现场工作人员开始整理器材,迪奥、香奈儿派来的人却没有离开。
“郑导,今天拍得太精彩了。”香奈儿的品牌代表率先开口:“范小姐把衣服的灵魂都穿出来了。”
“你们搭配的也好。”郑辉客气地回应。
Dior的代表接着说道:“郑导,我们想跟您确认一下后续的拍摄计划。听说剧本里有去巴黎时装周的重头戏?”
郑辉点了点头:“是的,那是故事的高潮部分。”
伊莎贝尔问道:“现在已经是四月初,今年的巴黎秋冬时装周已经结束了。您是打算自己搭建一个秀场来拍摄吗?”
“对。”郑辉回答:“在摄影棚里搭景,我们可以完全控制灯光、机位和群众演员,效率最高,也最省时省力。
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在秋季档上映,时间很紧张。”
他正准备解释自己将如何还原一个真实的秀场时,香奈儿的代表却笑着摇了摇头:“郑导,恕我直言,任何搭建的场景,都比不上真实的秀场。”
“我们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郑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请讲。
“既然要赶秋季档,为什么不考虑到七月份的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周(Haute Couture Week)进行实景拍摄呢?我们的秀场,愿意为您和您的剧组全面开放。”
Dior立刻补充道:“Dior也一样。我们不仅可以让您在现场自由拍摄,甚至可以在我们的正式大秀结束后,为您安排一到两个小时的‘加场’。
届时,所有模特会穿着高定礼服重新走一遍台步,前排的真实嘉宾也会配合您的镜头。您可以自由地调整机位,捕捉任何您想要的画面。”
这个提议一出,郑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意识到了这个方案的价值。
首先,是档次的提升。米兰达·普雷斯丽这样的时尚界女王,她参加的绝不该是普通的成衣时装周,而必然是高级定制周。
高定的观众席上,坐着的都是全球最顶级的时尚买手、VVIP客户、顶级刊物主编和真正的名流,排他性极强。
只需要把剧本里的巴黎时装周改成巴黎高级定制时装周,一个词的变动,整个剧情的格调和真实感就提升了一个档次。
其次,是无可比拟的真实感与星光。
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声望,让真正的时尚圈人士和好莱坞明星,以看秀嘉宾的身份出现在背景中。
吉赛尔·邦辰、娜奥米·坎贝尔这些传奇超模,想必也乐意在他的镜头里走一次秀。
而那些想和他合作的好莱坞演员,也绝不会拒绝一个在背景里客串看秀的机会。
对这些人来说,这不是工作,而是一次免费的曝光,也是和郑辉增进友谊的方式。
最后,是时间上的可行性,巴黎高定周在七月初,为期三四天。
他完全可以在那之前完成电影主体部分的拍摄和粗剪,然后飞去巴黎补拍这场戏,再将素材带回洛杉矶进行最后的精剪和后期制作。
按照目前的拍摄进度,四月中旬全部纽约戏份杀青,下旬去巴黎拍摄外景和别的戏份。
五月到六月做剪辑、调色和声音设计。七月初去巴黎补拍高定周段落,最多三四天。
回来后把这部分素材嵌入已经完成大部分后期的成片中,再做最后的衔接调整和终混,并不会影响原定的秋季档上映计划。
这简直是一个一举多得,完美无缺的方案。
“这个提议非常棒。”郑辉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用真实的顶级秀场,来呈现电影里最重要的转折点,这会给观众带来前所未有的沉浸感。”
看到郑辉同意,迪奥和香奈儿的代表都松了一口气,脸上洋溢着兴奋。他们很清楚这个合作的意义。
一场时装秀的曝光,通常只停留在时尚媒体和行业内部。大众看到的,无非是秀后经过精心挑选的明星出发图和前排合影。
但郑辉的镜头不一样。它意味着这场秀的画面,将被收录进一部全球发行的好莱坞电影里,在未来几十年被数以亿计的观众反复观看,成为永久性的文化资产。
这是一次性事件和不朽艺术品之间的差距。
当然,他们之所以如此积极,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导演是郑辉。
他的电影,不仅有巨大的商业潜力,更有冲击顶级奖项,被载入电影史的可能。在这样一部作品里植入自己的品牌,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文化投资。
“那么,就这么定了。”郑辉站起身,和他们一一握手:“七月,我们在巴黎见。
也欢迎你们提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我相信,今年的高定周,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星光熠熠。”
品牌代表们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他们知道,当“郑辉新片《穿普拉达的女王》将在Dior与Chanel高定秀场实景拍摄”这个消息公布后,整个时尚圈和娱乐圈都会为之震动。
能拿到七月高定周的入场券,将不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一张参与“历史性文化事件”的门票。
一场原本属于时尚圈内部的狂欢,因为一部电影的闯入,即将升级为一场全球瞩目的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