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七日,主竞赛最后几部影片完成放映。
场刊最终评分出炉。
《回归》仍位居前列,《女人的碎片》《通天塔》《潘神的迷宫》紧随其后。
不同刊物的预测差异极大,有人押注阿莫多瓦,也有人认为评委会会奖励郑辉的创作转折。
最佳女演员的预测却开始趋于一致。
范彬彬排在第一位。
佩内洛普·克鲁兹凭《回归》被视为最主要竞争者。
她的表演成熟、热烈,兼具明星光彩与人物厚度,阿莫多瓦又擅长塑造女性角色。
但即使最支持《回归》的西班牙媒体,也很少直接断言佩内洛普一定会获奖。
范彬彬那场二十五分钟长镜头形成的优势太强。
更重要的是,电影后半段证明她并不只会爆发。
她在餐桌、超市、公交车和法庭中的表现,让这次表演拥有完整性。
评委可以不喜欢电影的结构,也可以批评郑辉的象征系统,却很难否认演员完成了角色要求的一切。
评审团的讨论,在二十八日早晨正式召开之前,其实已经进行了数天。
从五月十八日第一部主竞赛影片放映开始,评委们便在各种非正式场合交换意见。
早餐桌上、酒店走廊里、放映结束后的短暂步行中,九位评委的审美偏好和价值取向逐渐浮出水面。
到了二十八日早晨的正式会议,大部分奖项的走向其实已经有了雏形。
金棕榈的讨论最先展开。
王家卫作为主席,首先让每位评委表达自己对金棕榈的提名意见。
讨论集中在三部影片上:肯·洛奇的《风吹麦浪》、郑辉的《女人的碎片》,以及阿莫多瓦的《回归》。
《风吹麦浪》的支持者认为这是洛奇最成熟的作品之一,在政治叙事与私人情感之间找到了精确的平衡。
两兄弟的命运分裂不是简单的善恶对立,而是一个无解的道德困境:面对殖民者的压迫,反抗者取得胜利后,内部分歧如何处理?
影片冷静、不煽情,但每一帧都在逼迫观众思考。
支持《女人的碎片》的声音则主要来自几位女性评委。
莫妮卡·贝鲁奇是母亲,她对那段分娩长镜头的生理真实性有切身的感受。
那不是旁观者的共情,而是一个经历过生产的女人在银幕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经验被如此认真地对待。
她在非正式讨论中不止一次提到,那段戏让她想起了自己生孩子时的感受,那种被整个世界隔绝在一个只有自己和身体的空间里的孤独感。
卢奎西亚·马特尔的支持则建立在更理论化的基础上。
作为阿根廷最重要的作者导演之一,她的创作一直聚焦阶级、性别和殖民主义。
她对《女人的碎片》的认可不仅是身为女性的共情,更是对郑辉创作轨迹的整体判断。
她认为这部电影确实构成了郑辉系列作品中的一次真正突破,从自我消耗走向重建,从技术控制走向情感坦诚。在她看来,奖励突破本身是金棕榈存在的核心意义之一。
但在更广泛的讨论中,《风吹麦浪》仍然拥有更稳固的共识基础。
蒂姆·罗斯从表演和叙事角度分析了两部电影的差异。
他认为《女人的碎片》拥有今年最伟大的单一表演段落,但作为一个整体叙事,后半段确实存在强度落差。
而《风吹麦浪》从头到尾维持了统一的水准,没有任何一个段落是明显薄弱的。
帕特里斯·勒孔特,法国导演,以喜剧和讽刺见长,他对《风吹麦浪》的政治深度表示认可。
在他看来,洛奇将殖民主义的复杂性浓缩在两兄弟的个人选择中,既没有简化问题,也没有让电影沦为政治宣传品。
海伦娜·伯翰·卡特对这个题材有特殊感受,但她的专业判断和个人情感是分开的。她认为两部电影各有优劣,金棕榈给谁都有道理。
(她演过哈利波特里面伏地魔手下的那个疯女巫师。)
王家卫本人没有在讨论初期表露明确倾向,他让评委们先充分表达,最后才引导投票方向。
但从他提问的角度和回应的方式可以判断,他对《风吹麦浪》的完整性有更高的评价。
最终,当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王家卫提议进行金棕榈投票。结果是《风吹麦浪》以四比二的票数胜出。
莫妮卡和卢奎西亚·马特尔投给了《女人的碎片》,但她们没有坚持。
这不是一个需要死磕的问题,在她们看来,《女人的碎片》值得金棕榈,但《风吹麦浪》同样值得。
两部电影的差距没有大到让任何人觉得结果不公平。
海伦娜·伯翰·卡特弃权,国际章见状也赶快表示她也弃权。
王家卫于是一锤定音,《风吹麦浪》。
金棕榈确定后,讨论转向其他奖项。
有人提议将评委会大奖给郑辉的《女人的碎片》,这是金棕榈之下的第二高荣誉,按照逻辑,金棕榈竞争中的第二名通常会获得这个奖项。
卢奎西亚·马特尔反对,她的理由很直接:“评委会大奖配不上这部电影。”
这句话让在座的人稍微愣了一下。
她解释道:“我不是说评委会大奖不够好。
我是说,对于郑这部电影来说,评委会大奖传递的信号是,它是金棕榈的第二名,一个差一点的选择。
但我不认为这部电影的价值可以被差一点来定义。”
她继续道:“开场那段长镜头,是导演层面的重大成就。
无论我们对后半段有什么看法,前面那将近三十分钟的调度、节奏控制和对演员的信任,是今年所有参赛作品中最杰出的导演工作。
如果要给郑辉一个奖项来认可他在这部电影中的贡献,最佳导演比评委会大奖更精确。”
她补充了一句:“沃恩的文章说得对,这部电影是郑辉个人创作方向的重大突破。最佳导演奖恰好就是用来奖励这种导演层面的个人突破的。”
帕特里斯·勒孔特表示认同,蒂姆·罗斯也点了头。
但莫妮卡·贝鲁奇提出了一个顾虑:“如果最佳导演和最佳女演员都给了同一部电影,是不是有些失衡?”
会议室安静了下,这是必须面对的问题。
一部没有拿金棕榈的电影,同时拿最佳导演和最佳女演员,外界一定会讨论。
既然导演和女演员都是本届最佳,为什么最高奖不给它?
郑辉的演技没人会质疑,巩俐同样如此。
而电影后面的结构失衡已经被解读为导演本人的突破,那一部哪哪都好的影片,凭什么不拿金棕榈?
帕特里斯·勒孔特回应道:“这不是什么问题。
我们可以认可一部电影的导演和表演达到了本届最高水平,同时认为金棕榈需要另一层考量。”
他没有把话说透,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金棕榈有时候奖励电影本身。
有时候奖励电影与历史、政治、电影节姿态之间的关系。
王家卫看了一圈,没有人反对这个逻辑,于是最佳导演给了郑辉。
评委会大奖的讨论转向了其他影片。
最终在几轮投票后,给了布鲁诺·杜蒙的《弗朗德勒》。
接下来是最佳男演员。
王家卫开口了:“我想把这个奖给《光荣岁月》的五位演员。”
在场评委面面相觑。
“五位?”海伦娜·伯翰·卡特确认道。
王家卫点头道:“你不能只把他们看作一个个体。他们是一个整体,是一个团队。给一个人完全不够,因为他们是不可分割的。”
他接着说:“那部电影讲的是一群来自北非的士兵为法国而战,却被法国忽视和遗忘。
如果我只从中挑出一个人颁奖,我就在做同样的事情,把一个集体的功绩归于一个人,而忽略其他人。我不想这样做。”
评委们瞠目结舌,但仔细想想,今年的主竞赛确实没有特别突出的单一男性表演。
《风吹麦浪》的基里安·墨菲表现扎实但不算惊艳,《通天塔》的布拉德·皮特主要靠明星魅力而非表演层次取胜。
郑辉在《女人的碎片》里面表演无可挑剔,但丈夫这个角色在整部电影里显得失衡,他的演出最终都只是为了衬托范彬彬,特别是开场那幕长镜头。
在没有一个明显的“唯一正确答案”的情况下,王家卫的这个提议虽然打破常规,却不是毫无道理。
蒂姆·罗斯想了想说:“如果这是你作为主席的坚定意见,而且我们确实找不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个人替代方案,那我可以接受。但你要知道,这个决定会引起争议。”
王家卫说:“我知道,争议由我来承担。”
最终投票通过,最佳男演员给了《光荣岁月》的集体表演。
最佳女演员的讨论没有悬念。
王家卫问:“有人认为今年有比范彬彬更好的女性表演吗?”
没有人说话。
佩内洛普·克鲁兹在《回归》中的表演当然也很出色,但即使是最欣赏阿莫多瓦的评委,也没有人把克鲁兹的表演放在范彬彬那段分娩长镜头旁边比较。
一个是优秀的表演,另一个是让人忘记自己在看电影的表演。
莫妮卡·贝鲁奇说:“这是我担任评委以来最确定的一个奖项。”
海伦娜·伯翰·卡特补充:“不只是那段长镜头。后面那些安静的场景,那种悲伤太精准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爆发,更知道什么时候不该。”
蒂姆·罗斯从技术角度说:“那段长镜头拍了三次,三次都能用。这意味着她每次都能回到同一个情感轨道上,这对于一段如此高强度的表演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普通演员在这种戏里,第一遍可能拼尽全力达到了一个高度,第二遍就会出现偏差。她没有。这是一个技术成熟的演员。”
卢奎西亚·马特尔最后说了一段话:“我一直认为,最好的表演不是让你看到角色的情绪,而是让你感觉到角色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范彬彬在那场分娩戏里做到了这一点,但真正让我确定她值得这个奖的,是后面那些细微的时刻。
超市排队时忽然收紧的外套,餐桌边反复抚摸杯口的手指,法庭上突然停顿的呼吸。
这些东西不是导演能教的,也不是剧本能写的,这是演员自己的选择。”
王家卫问:“那我们投票。”
全票通过。
国际章举起手之前,目光扫了一圈其他评委。没有人犹豫,没有人迟疑,没有人面露为难,这是一个毫无争议的结果。
她也举起了手。
在那一刻她心里想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许是解脱,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举了手,结果就是结果。
最佳编剧给了阿莫多瓦的《回归》
评委会奖给了《通天塔》。
至此,主要奖项全部确定。
金棕榈:《风吹麦浪》。
评委会大奖:《弗朗德勒》。
评委会奖:《通天塔》。
最佳导演:郑辉,《女人的碎片》。
最佳男演员:《光荣岁月》五位演员。
最佳女演员:范彬彬,《女人的碎片》。
最佳剧本:佩德罗·阿莫多瓦,《回归》
评委们在最终文件上签字。
会议室门打开,电影节工作人员接过名单,开始依次联系获奖者。
巴黎时间上午九点。
郑辉正在客厅陪郑昭明玩。
孩子趴在软垫上,已经开始尝试用手臂支撑身体。每次撑起一点,没过几秒又会重新趴下,脸颊压在垫子上,也不哭,只是咿咿呀呀地继续用力。
范彬彬坐在他不远处,看着他,但是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是闭幕日。
从早上起,公寓里的气氛便比平时安静。
小云每隔几分钟检查一次手机,何岩已经确认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处于待执行状态,车辆、证件和行李也全部准备完毕。
所有人都在等电话。
九点三分,郑辉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法国号码,他拿起来接通。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属于吉尔斯·雅各布。
戛纳电影节主席亲自打来电话,本身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雅各布没有透露具体奖项,只按照电影节惯例,正式邀请郑辉出席当晚的闭幕式:“郑,我希望你务必回来。”
“谢谢,我会安排。”
雅各布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请范女士和你一同出席。你们两位,一个都不能缺席。”
郑辉目光微微一动:“我明白了。”
“很好,晚上见。”
电话结束。
客厅里没有人出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郑辉身上。
郑辉转过身,看向范彬彬:“要去戛纳。”
范彬彬问道:“都去?”
“雅各布特意提了你。”
这句话已经足够。
电影节通知主创参加闭幕式,未必意味着某个具体奖项。可能是影片获奖,也可能是导演、编剧或演员中的任何一项。
但如果电话中明确要求范彬彬必须出席,最佳女演员的可能性已经极高。
戛纳不会在闭幕把一位没有获奖的女演员从巴黎专程叫回来,只为了坐在台下充当背景。
范彬彬低头,她坐得离郑昭明更近一点,她伸手摸了摸郑昭明的脸。
郑昭明被她摸得痒,咧嘴笑了起来。
范彬彬看着他,低声说道:“妈妈可能要拿奖了。”
郑昭明当然听不懂,他只是抓住她的手指,像抓住什么很好玩的东西。
小云拿着手机往旁边走,她要通知迪奥。
事实上,迪奥比他们准备得更早。
范彬彬二十一日离开戛纳时,品牌团队并没有完全撤走。
闭幕礼服、珠宝、鞋子和备用方案一直留在马丁内兹酒店的品牌专用楼层,巴黎团队也提前预留了当日行程。
迪奥不可能知道评审结果,却愿意为这种可能性承担准备成本。
如果范彬彬获奖,她将穿着迪奥礼服登上戛纳舞台。
这张照片会出现在第二天全世界的报纸上。
哪怕最终没有电话,品牌损失的也不过是一些金钱和一次没有使用的造型方案。
小云说要出席晚上颁奖典礼,对面便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两名化妆师、一名发型师、礼服管理人员和品牌公关将在四十分钟内抵达郑辉的巴黎公寓附近,随后与他们一同前往机场。
戛纳酒店里的另一组人开始检查礼服尺寸与珠宝。
何岩则去确认航线正式执行。
私人飞机十一点从巴黎勒布尔机场起飞,预计十二点二十分左右降落戛纳曼德琉机场。机场到马丁内兹酒店距离不远,即使遇到电影节闭幕日的交通管制,也能在下午一点半前抵达。
闭幕式在晚上举行。
时间足够。
一切迅速运转起来以后,范彬彬反而安静了。
她又把提前储存的冻奶数量重新确认一遍,这一次只离开一天。
晚上如果太晚,他们会在戛纳住一夜,第二天上午返回巴黎。她准备的储备远远足够,便携式吸奶器也已经放进行李。
郑昭明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察觉母亲又开始换衣服,整理东西,眼睛一直追着她移动。
范彬彬将他抱起来。
五个多月大的孩子已经有了明显的依恋反应,她刚把他交给范母,郑昭明便伸手去抓她的衣襟,嘴里发出不满的声音。
范彬彬又抱了一会儿,她低头亲了亲孩子额头,没有说太多话。
当了母亲以后,时间的计算方式已经和以前不同。
过去她可以连续几个月在外拍戏,只要工作足够重要,就不会觉得难以忍受。
现在,即便只是去一趟戛纳领奖,她也会先想孩子晚上睡得好不好。
十点,迪奥巴黎团队抵达。
他们带来的不是礼服,而是几只专业化妆箱和路上可能用到的应急用品。真正的服装已经在戛纳,经过最后一次熨烫与尺寸检查。
十点五十分,郑辉与范彬彬登机。
飞机开始滑行,十一点整,准时起飞。
巴黎在舷窗外迅速缩小,云层遮住地面。
十二点二十四分,私人飞机降落在戛纳曼德琉机场。
舱门打开时,地中海沿岸的阳光比巴黎强烈得多。机场停机坪已经有官方安排的奔驰车等候,工作人员确认身份后,立即引导他们从独立通道离开。
尽管消息严格保密,机场外围仍有几名常驻戛纳的摄影记者察觉异常。
他们原本只是拍摄闭幕日抵达的行业人士,看见郑辉、范彬彬从私人飞机上下来后,短暂愣了一下,随即举起相机。
郑辉与范彬彬没有停留,车门关闭,奔驰车驶出机场。
不到半小时,第一条消息已经出现在戛纳媒体记者的内部通讯群里。
“郑辉与范彬彬刚刚乘私人飞机返回戛纳。”
没有人知道具体奖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电影节闭幕当天,已经离开的主创不会无缘无故返回。
最佳导演、最佳女演员、评委会大奖,甚至金棕榈,各种猜测迅速出现。
马丁内兹酒店门口的记者数量开始增加。
官方车辆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地下通道直接进入酒店。迪奥的工作人员提前清空电梯,一行人没有经过大堂便抵达品牌包层。
房间里已经准备完毕。
礼服挂在客厅中央,外层防尘罩刚刚取下。鞋子、珠宝、内搭和所有备用配件按照穿戴顺序排列。
梳妆台前摆着全套化妆工具。
窗帘拉到一半,室内光线经过调整,既能让化妆师判断妆面,又不会让对面楼里的长焦镜头拍到房间内部。
下午一点半,造型正式开始。
下午五点,郑辉来到迪奥楼层。
工作人员打开房门时,范彬彬已经全部准备完毕。
郑辉停了一下。
冰蓝色一字肩长袖礼服,上半身和袖口布满银蓝色亮片刺绣,收腰设计。下半身是阔腿长裤,外罩一件宽大的同色落地拖尾裙摆,形成利落的裤装叠搭造型。
范彬彬抬眼看他:“怎么样?”
“像影后。”
她笑了一下,雍容典雅。
窗外,戛纳海滨大道已经开始为闭幕式封路。电影宫前的红毯重新铺设完毕,全球媒体正在陆续进入摄影区。
酒店楼下,记者和摄影师越聚越多。
所有人都在等待今晚的答案。
而在房间里,迪奥工作人员最后检查了一遍裙摆,何岩推门进来,通知礼宾车已经抵达酒店门口等待出发。
距离闭幕式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