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傍晚,街灯还没亮,整个城市笼罩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晚高峰的街头车流穿梭,行人匆匆走过。
平安站在台阶上,茫然地抬头望着对面大楼,玻璃幕墙吞掉了最后一抹天光,一个个小方格渐次亮起,暖黄的窗子似乎在提醒她,天晚了,该回家了。
可是她能回哪儿去?四哥没了,她没有家了啊。
这地方似曾相识,她怎么忽然回到这里来了,还有,她现在几岁?
平安的意识还停留在上一刻,明明她还在紫宸殿的灵堂之中,不舍地想要陪四哥最后一程,忽然被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个空间四处白茫茫,有两个装束奇特的人跟她说:“我们是时空工作者,来这里执行公务,意外发现你误入此处时空。按照时空保护法则,身穿属于限制行为,且危险性极大,鉴于你穿越时是未成年人,且属于被动穿越,身穿侵犯了你的人身权益,所以我们现在需要送你回去。”
“回去?”平安问,“回哪里去?”
“回你原来的时空位面。”
“那我四哥呢?”平安问,“就是刚刚驾崩的大宋天子赵暻,他也是穿越者,他还在不在,我能见见他吗,能跟他一起回去吗?”
“抱歉,”其中一人说,“他跟你不一样,你穿越前是受保护的未成年儿童,我们送你回去是我们的工作义务,其他的不在我们工作权限范围内。”
“那我回去,还能见到四哥吗?”
“抱歉,无可奉告。”另一个人说,“我们也不知道。”
平安茫然,四哥没了,儿子们大了,她好像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平安想了想说道:“可是你们是否知道,我来之前是被父母抛弃的,你们送我回原来的时空,我只有三岁,如何生存?”
那人无奈道:“很抱歉,我们只是按规定办事。”
另一个人这时忽然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目光看着平安多了几分谨慎,缓和了语气劝道:“女士,您现在已经六十八岁,我们送您回去,您还可以拥有一次新的人生体验。”
“这样吧,能帮我们肯定帮您,我们尽量把您送回大一点的年龄,给您创造有利条件,不过也有限制,可能还是要限制在未成年范围内。”
平安敏锐察觉到这两人对自己似乎有所忌惮,试探问道:“那我回去后,会保留这里的记忆吗?”
“原则上,我们是要消除………………”
“你们也说了我穿越前是受保护的未成年儿童,”平安道,“那你们强行消除我的记忆,不也是侵犯我的人身权益?”
那人脸色为难,另一个人又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人顿了顿,说道:“女士,我们需要请示领导,请您稍等。”
然后两人就一起消失了,平安在原地等了片刻,就忽然沉入了白茫茫的虚空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有了意识,就来到了这里。
这似乎,是她当初被抛弃的大厦,她妈妈工作的地方。
平安抬头看看身后高耸的大厦叹口气,看看自己的手,这明显是一只小女孩的手,白生生的手腕上戴着一对精巧的绞丝金镯,右手还有一串红珊瑚手串。
她记得这串红珊瑚手串是王大娘子送她的,也就是说,她现在的年龄应该是去了汴京之后,再看看身上的灰鼠皮出风斗篷,这样的衣裳,早几年她们家可穿不起,打扮得这么讲究,应当是在大哥升了五品,她娘封了五品诰命之后,那时她至少有十二三岁了。
古装少女亭亭立在街边台阶上,梳着双平髻,髻上戴着樱粉色花钗和金压发,披一袭带风帽的粉青缎面皮毛滚边斗篷,雪白的小脸半找在斗篷里,街边霓虹闪烁,端庄雅致的少女宛如刚从古代仕女画中走出来一样。
“好漂亮啊,快看,有人穿汉服。”两个拿着奶茶的年轻女孩从旁边经过,不住地回头看她,小声讨论着。
“这个披风好漂亮啊。”
“这不是披风吧,这个好像叫斗篷。她穿好古典啊,发型也好看,感觉比电影电视那些演员还像。”
“肯定不便宜,一看就很贵的样子,你仔细看那上面都绣着花,现在拍电视哪舍得买那么好的戏服。”
“关键是人家人好看啊,穿什么都好看。”
两个女孩说说笑笑地走远了,平安看着手上的金镯,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金镯应当能换些钱,但是她眼下人生地不熟,两眼茫然,暮色苍苍,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换。
“哎呦小妹妹,你这是玩cosplay吗?"
平安被打断了思绪,抬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个平安叫不出名字的长衣服,戴个眼镜,笑眯眯看着她。
平安乌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他,没言语。
“啧啧,小妹妹,你这外形条件,这气质,这么一打扮,可以直接去演电视剧了。”见平安不做声,中年男人笑道,“哎,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啊,我呢是一个导演,正在为我的一部大制作古偶剧选演员,我看你外形条件很好,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平安摇摇头,一声不吭地走开两步。这人说的话她其实不太能懂,但是一个街头搭讪的陌生中年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哎,小妹妹,你是不是怕我是坏人?你看,我的车在那边,真是路过看到你,觉得特别合适我剧中一个角色,特意停车过来的。”
那人指着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平安其实也不认识,撩着眼皮扫了一眼,默默裹着斗篷打算离开。
“哎,小妹妹,你别走啊,你看你怎么不说话呢,我跟你说我真是爱才之心,你一看就是个好苗子。”
“就你自己吗,你家大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要不你上车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我跟你家大人谈,假以时日我肯定能捧红你,让你成为大明星。”
那中年男人喋喋不休地跟着她,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那男人说着说着竟忽然伸手过来,口中说道:“你让我看看你这发型,梳得还挺像样的,谁给你梳的?”
平安往后退了一步,那男人手落了空,顺势就往她肩膀上楼去了。
平安一声不响地侧身避开,顺手拔下一支钗子,手一抬,中年男人哎呦一声,捂着那只手半蹲下去,笑眯眯的油腻脸顿时疼得抽搐。
“我说你TMD......”中年男人一句话没写完,平安把银光闪闪的两股尖对准了他,沉下脸看着他。
中年男人一噎,竟莫名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身上看到了某种可怕的威慑。
“怎么了王哥?”车上下来一个年轻司机,往这边跑过来了,平安一转身,拦住了路过的一个穿红色棉袄的中年妇女。
“阿姨,求您帮我报警!”平安指着那中年男人说,“他们......他们是流氓,他们欺负我!"
“你TMD,谁欺负你了......”中年男人骂骂咧咧道,“你这小孩谁家的,你看你把我手扎的,你报警正好,你现在跟我去医院,给我赔医药费!"
“孩子别怕!”那红棉袄阿姨把平安拉到身后,骂道,“就你们两个大男人欺负人家一个小姑娘?还要不要脸了。小姑娘你别怕,我这就帮你报警。”
“多管闲事,你知道什么呀你就在这里瞎掺和!”中年男人捂着手嚷嚷。
红棉袄阿姨却也不是让人的,也嚷嚷道:“你有理讲你别走啊,你不许走,等警察来!”
这么一吵吵,便引来了一堆人围观,人来人往的街边很快围成了一团,中年男人和他同车的司机被围在中间,这下想走也走不成了。
警察很快就到了,把双方带到了派出所。
天已经黑了,派出所里一团忙乱,还不少人,不管民警还是办事的居民,看到平安这副打扮都纷纷好奇看过来,不过穿汉服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倒也没人追着她问。
那报警的红棉袄阿姨也跟着来了,义愤填膺地说了她知道的事情,又安慰了平安几句才走。
“阿姨,谢谢您。”平安本能地想行个福礼,手都搭在腰上了,想起这里是老家,似乎不妥,于是改为鞠了个躬。
“瞎,没事儿孩子,”红棉袄阿姨忙拦住她,问道,“你这孩子,听口音是外地人吧,来旅游的?你家大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是不是跟大人走散了,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给你家大人?”
平安为难了一下,正想开口,旁边中年的男民警说道:“没事儿,大姐您着急有事可以先走了,孩子到我们派出所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哎也是,那孩子你就在这等着吧啊,阿姨得先走了,家里一堆事呢。”
红棉袄阿姨风风火火走了,民警又叫来了一个年轻的女民警,陪着平安开始做笔录。
中年男人捧着被扎伤的手掌,一张嘴就开始叫屈,说他什么都没干,又说平安把他的手扎上了,都流血了。
“那你是干什么的,好好的人家小姑娘主动跑过去扎你的?”问话的男民警敲敲桌子,指着中年男人训斥道,“你看看她,一看就是未成年,别说扎你手上两个血点子,她今天给你脑袋扎两个血洞都不用负刑事责任!”
民警照例先询问个人信息,中年男子支支吾吾说完,无业人士,大约有几个钱,拼命狡辩自己虽然不是导演,但是真打算投资拍短剧。
民警也不理他那些狡辩,指了指叫他靠边等着,又来问平安。
“小姑娘,你别怕,大胆说。”女民警安抚道,“你几岁了,你家大人呢,十六岁以下未成年人询问需要你监护人在场,我们得先联系你家大人。”
平安:“......”
平安心里叹气,半晌没说话,看了看旁边的中年男人。
民警大概以为她怕那个人,便把那人带去了另一个房间,只把平安留下了。
“好了,他出去了,不要怕。”女民警安抚道,“小姑娘别害怕,现在你可以说了。”
“警察蜀黍、姐姐,“平安顿了顿,认真说道,“我不知道自己真实姓名,也不知道父母是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我什么都忘了,失忆了。”
慈祥微笑的民警脸色一愣,显然没当真,看着平安责怪道:“小孩子好好说话,你真的失忆了?”
“小妹妹,你别害怕,”旁边女民警安抚道,“你是不是离家出走的,怕我们通知你家大人?”
“我保证,真不是。”
“你这小孩别哄人,电视剧看多了吧,还失忆呢。”男民警敲敲桌子说道,“老师教育没教育你们,跟警察不能撒谎,要是跟大人生气离家出走的,赶紧告诉我们,有什么矛盾委屈我们帮你调解,帮你劝你爸妈。
“我没撒谎。”
女民警说:“就你这身打扮,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赶紧告诉我们,别叫你爸妈担心了。”
平安心里叹气,她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明明是回到了老家,可没有身份信息,没有户籍,未成年,搁在古代都没法生存,更别说现代了。
更何况她一个十几岁年纪的小孩,身上还带着这么多值钱的首饰物品,一般人可能看不出真假,但总有人会识货的。
有困难找警察,为今之计,只能先赖在派出所了。
男民警看着她无奈,叫那女民警:“拍张照,系统里比对一下。”扭头又跟平安说道,“小姑娘我告诉你,撒谎要挨批评的,你等着,这个姐姐给你拍张照片,我们有人像比对技术,立刻就能查到你是谁。”
拍了,查了,没查到。
平安叹气,认真说道:“我可能......是一个被拐卖儿童。”
两个民警面色一变,立刻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