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暻来叫平安起床,刚一敲门,门就打开了,平安已经洗漱收拾好了。
平安把门拉开让他进来,指了指床头柜上放着的盒子。
赵暻走过去随意坐在床边,把那个盒子拿过来打开,看着里头美轮美奂的璎珞项圈说:“你真舍得卖呀?"
不舍得。
其中那块祥云花鸟白玉佩,是大哥从西北特意给她带回来的一块玉料,他爹专门请人雕的,上头还刻了篆体的“平安”二字。
还有这项圈,原本她有一个金项圈,是她娘说小娘子场面上一直戴着同样的首饰不够体面,为了充门面,花了大价钱给她打的。
记得那时候她平日还不太舍得戴,进宫或者陪她娘应酬才拿出来戴。
但是张家是商户出身,活钱才要紧,爹娘教女,从来不必把这些死物看得太重。
还记得才几岁时,她跟二姐卖了金镯金锁给爹买铺面,因为铺面能生钱,金镯金锁却不能。金银死物卖了还能再买,一个人三餐四季,日子却不能不过。
平安说:“也没什么舍不舍得的,四哥,我对这物价花销还不是特别清楚,你瞧着若是能够我这几年的生活和学费,就把那块玉佩给我留下吧。”
赵暻默默心疼了一下,总觉得他家平安受了莫大的委屈。不过他当下也没说什么,带着她去吃早饭。
赵家的早饭中西结合,爷爷奶奶的清粥小菜和包子,赵秩、何舒咖啡吐司,见两个孩子进来,何舒忙问道:“平安,看看喜欢吃什么,保姆阿姨都有准备。”
“牛奶,水煮蛋。”接话的是赵暻,一边拉开椅子让平安坐下,一边问道,“这包子什么馅儿的?”
“萝卜肉的。”
“那阿姨给煎个土豆丝饼吧。”赵暻道。
何舒看看自家儿子,说道:“我问平安吃什么,谁问你了。”
平安窘了一下,忙说:“谢谢阿姨,我都行。”
土豆丝饼倒也快,几分钟后保姆送上一盘土豆丝饼,一片片薄薄的,煎得两面金黄,闻着就喷香。
一家子各人吃各人的早餐,四个家长不由地留意瞧着,俩孩子商量好了似的,一人一杯温牛奶、一个水煮蛋,稍有不同的就是赵暻吃了一块土豆丝饼,平安只吃了半块。
何舒跟赵秩对了个眼色,赵秩没回应。
饭后保姆收拾桌子,赵暻说:“奶奶,平安有个东西想让您给看看。”
“什么东西啊,拿来我看看。”
赵暻起身出去,平安过去帮奶奶拉开椅子,扶了奶奶一把,移去客厅沙发上坐。
赵暻很快拿着盒子进来,挨着奶奶另一边坐下,把盒子推到奶奶面前。
盒子打开,冯奶奶下意识地哎呀了一声,带上眼镜眯着眼仔细看,叫老伴儿:“快去,把我抽屉里那放大镜拿来。”
“爸您歇着,我去拿。”何舒忙说道,跑去房间拿放大镜。
在何舒去拿放大镜的时候,奶奶已经拿起了那块玉佩,东西一入手,冯奶奶拿在手里摸了摸,又凑到眼前看了看,说道:“和田白玉啊,这手感像羊脂玉,油润感这么好。”然后叫保姆,“小刘,快去帮我倒一盆水来。
赵秩正打算出门,瞧见冯教授这阵仗也来了兴致,走过来看了看,便一言不发地站在沙发后面旁观。
何舒把放大镜拿来,保姆也把水端来了,冯奶奶用放大镜看了看那块玉佩,又走出门去,站在院子里对着阳光看,拿放大镜在阳光下看。
“和田羊脂玉。”冯奶奶十分肯定的语气道,“错不了,不信给你们看看。”
玉佩下边缀着心红流苏,怕弄湿流苏,冯奶奶小心地握住流苏,把玉佩放进水盆里再提起来,玉佩表面一个水珠都没挂。
冯教授笃定道:“你看,我就说是吧,滴水不沾,这肯定是真的,老坑和田羊脂玉。
赵暻心说,那当然是真的,假的只有你们现代才有。
“奶奶,您说这些我们也不懂,”赵暻道,“您就说大概能值多少钱吧。”
冯奶奶道:“高白,高油润,这个级别的老坑籽料能达到十万以上。”
平安有点失望,这么便宜?十万块钱好像也不多啊,折一对金镯子。
恰好赵爷爷在旁边问道:“就这块玉,就能值十万块钱?”
“十万块钱一克。”奶奶瞥了老伴儿一眼嫌弃道,“赵老师,咱不懂别乱说话丢人,你好歹知道,翡翠、和田玉这些东西,都是按克卖的。’
赵老爷子噎了一下,咋舌,嘀咕道:“那这不得有一二两重啊,好几百万?”
“籽料是这个价,”冯奶奶说,“籽料再雕成玉佩,这得好大一块料呢,你看看这个雕工、设计,你不能按玉料的价格,你拿去拍卖起码得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些。”
“奶奶,这是我家里人留给我的,您能看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吗?”平安问道。
冯奶奶便跟她讲了一下玉器断代,出土玉器的断代主要靠腐蚀氧化情况、沁色、包浆、工艺痕迹等等。平安一听明白了,人家考古、收藏研究的古玉都是墓葬出土的。
她这个当然不一样。得亏原材料值钱。
“孩子啊,这东西好好收着。”冯奶奶说,“这是能当传家宝的东西,你看这雕工,这造型,恰好上边平安两个字还是你名字。”
放下玉佩,冯奶奶拿着放大镜开始看那个项圈,仔仔细细看来看去,拿起来指着上边镶嵌和的璎珞一样样跟一家子人讲解。
“这个叫七宝璎珞项圈,你们看啊,佛教有七宝:金、银、水晶、珍珠、砗磲、玫瑰、琥珀。”指着上面红玉珠的吊坠说,“这就是玫瑰,玫'为石之美者,“瑰'为珠圆好者。”
项圈就是一个赤金的开口圈,重点在上边的璎珞,中间金锁样式的底托上镶嵌着红玛瑙,周围镶嵌一圈圆润的珍珠,下边垂着五颗红玉珠子。两边是对称金托镶嵌的蓝水晶、白砗磲、金琥珀、小银瓜。
冯教授拿着放大镜看来看去,半晌给出了结论:“这东西,价值恐怕远超过那块玉佩。”
“别的不说,你们看这五颗玉珠,我要没看错,这应当是和田红玉,鸡冠红,油润细腻,这个我也看不准了,和田红玉太稀有了,顶级收藏级的价格能达到好几十万一克。”
何舒看看赵秩,赵秩默默咽了口唾沫。
平安其实对现代的钱还没有太具体的概念,只能从奶奶和其他人的反应中,判断这个东西很贵。在蓝城的时候她听饶抱怨房子贵,一套房子大概一两百万。
平安心里忍不住也有些意外,其实这和田玉,在大宋的时候真没那么值钱。
当然了,这种顶级品质的玉料,因为稀少不易得,市面上几乎买不到,即便在大宋,肯定也不便宜就是了。
“看着像老物件,古法工艺。
这又要说到老黄金的成色了,七八黄九紫十赤,这项圈是赤金。
“不过金银饰物这个我不专长,你要想好好看,我改天帮你找个行家,除了金银器的工艺,这里还涉及到珠宝鉴定。我只能看个大概。”
“孩子,你这东西哪儿来的?”奶奶问道,拿起其他几样东西也逐一看过,颜色极好的红珊瑚手串,一对金压发,一对珠钗,两股银钗的绢花,包括之前她看过的金镯。
“奶奶,您问她,她自己都不清楚。”赵暻接过来说道,“这应该是她养父母留给她的,不过她不知道什么原因,失去了一些记忆,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了。
“好好收着,回头叫小景带你去银行租个保险箱。”冯奶奶指着说道。
正说着话,敲门声响起,保姆跑去开门,带着外公外婆进来。
一家人起身寒暄,何教授看着女儿女婿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也在家,今天不上班啊?”
两人这才回神,光顾着看宝贝了,赶紧跑去拿包。
赵暻叫住了他们,郑重道:“爸,妈,你们等一下,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平安年纪小,关于她的这些事情,咱们自己家里知道就行了。'
“明白明白,知道的。”赵秩、何舒答应着,匆匆忙忙走了。
“什么事情自己家里知道啊?”何教授问。
于是冯奶奶打开盒子,兴致勃勃又给两亲家介绍了一遍。
外公外婆老夫妻两个听得一愣一愣的。
外婆瞧着盒子里的项圈道:“你说的那些专业的咱们不懂,不过这东西太精美了。”转头叫平安,“平安啊,回头奶奶带你去银行租个保险箱吧,给你收好。”
平安想了想,决定:“奶奶,我想把这个项圈卖了。”
外公一听就说:“卖它干什么呀?这怎么能舍得卖呢。”
平安还是那套理论,这东西放着就是死物,卖了换钱。
外公道:“你这小孩,你要那么多钱干嘛?你要钱干什么,要多少,爷爷给你。”
“她要卖就让她卖吧,”赵暻开口说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平安想的也有道理,她的性格就是这样。再说她的东西,她自己决定,她要卖你们就让她卖吧。”
他的意思何教授能明白,可是不能理解,一个小孩这么要强干什么,才十几岁的小丫头,非得要自己有钱养活自己,难不成他堂堂一个大学教授,还养不起一个小孙女?
但是赵暻却摆手道:“外公,这事您就听我的吧。”然后跟奶奶说,“奶奶,要不您给安排一下,咱们送去拍卖吧。”
长辈们人老成精,大抵能明白平安的心思。人家孩子有钱,有底气,有足够的能力养活自己,甚至能生活得很好,可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小可怜。
见赵暻这个态度,几位老长辈只好答应着,然后外公外婆跟平安说,今天他们是来接她回家的。
赵暻和平安收拾了一下,平安拢共就一个行李箱和一个随身包,赵暻把盒子里两只金镯拿了出来,说留着平安日常也能戴,项圈送去拍卖,剩下的玉佩等东西决定去放银行保险箱。
何教授和邹教授喜滋滋接了孙女回家去,何教授自己开车,赵暻推着行李箱,平安拎着包包,一起从赵家出来。
赵家爷爷奶奶送到门口,看着亲家老公母俩带着俩孩子上了车,沿着胡同慢悠悠开走了。
赵爷爷挠头,嘀咕了一句:“我怎么觉得我被老何坑了呢?”
冯奶奶说;“叨咕什么,人家坑你什么了?”
“说不好,”赵爷爷道,“反正我就觉得他肯定在坑我。”
何家其实还不近,帝都的交通状态也是头疼,开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何家也是一处四合院,房子差不多,但院子却似乎更大一些,院里两排花架,果然种着不少花草盆景,甚至还有一棵树,赵暻说是石榴树。
“红石榴,可能结了,每年都结很多石榴。”何教授乐呵呵跟平安说,“等夏天你就能摘石榴吃了。你问问小景,咱家这石榴可甜了,一点儿都不涩。”
何家人口少,偌大房子除了老夫妻俩,还有一个中年的保姆吴阿姨,中间堂屋客厅,老夫妻俩住东头两间,吴阿姨住一间西厢房,西屋原本是何教授的书房。
何教授领着平安参观一番,乐呵呵道:“平安啊,你暂时先住东厢房,等我这两天收拾一下,把西屋腾出来给你,我把书房换到东厢来。”
平安忙说:“爷爷,不用麻烦,搬来搬去怪费事的,我觉得住东厢挺好。”
赵暻也笑道:“爷爷,我看就东厢吧,您那书房收拾起来太麻烦了。”
“那就听你们的。”何教授打开房门,他这东厢是两间通间,地方挺宽敞的,屋里床铺家具都齐全,看样子已经仔细打扫过了。
赵暻把行李箱放进去,一只好大的猫溜溜达达跑进来,从赵暻脚边绕过,跑到平安脚边,围着她转了一圈,伸着鼻子去嗅她的裤脚。
平安看着那只大猫惊讶,好大一只猫啊,又胖又大,奶油色的毛非常蓬松,身体足有半庹长,这就是何爷爷口中的“小猫咪??
然后就见这只“小猫咪”围着平安脚边转来转去,压着她的脚一咕噜躺下了,还滚了滚,张着爪子翻开肚皮给她看。
平安:“......”
“起来,不许随地大小躺。”赵暻笑着去捉那只猫,谁知那猫一骨碌爬起来,赶紧跑开了。
跑开几步见赵暻没追它,又跑过来嗅平安的鞋子,再次上演随地大小躺。
“这猫好大呀。”平安蹲下来,摸摸它肚子,好舒服的手感。
“它叫蛋糕,缅因猫,体形就大。”赵暻笑道,“小没良心,它还挺喜欢你的,我每次来都喂它,它每次都躲着我,我喂它猫条它吃完就跑。”
邹奶奶笑道:“人家不爱跟你玩儿,你以前老喜欢摆弄它,还拽它尾巴。”
平安不禁好笑,看不出四哥还有这么幼稚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