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
这个字从李知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崔真理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心里已经把这个“巧”字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巧吗?
两辆应援车。
同一个上午。
同一个片场。
同一个男人。
这要是巧,那首尔地铁二号线早高峰都能叫宽敞。
崔真理当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想,李知恩是她很亲近的欧尼,可是——
人在某些时候就是会变得小气。
尤其当那个人是白时温的时候。
就在她心里开始把“好巧”拆成“好”和“巧”两个字分别审判的时候,李知恩忽然走近一步,很自然地抱住了她的胳膊。
“桃子。”
崔真理脑子里的小剧场瞬间卡壳。
“嗯?”
李知恩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昨晚去看你的电影了。”
崔真理一愣。
“《绿头苍蝇》?"
“嗯~”
李知恩说着,空出另一只手,从肩上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沓纸。
用橡皮筋捆着。
她朝崔真理晃了晃。
“看。”
崔真理定睛一看。
嚯。
全是电影票根。
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在中间箍了三圈。
崔真理伸手接过来,用拇指拨了一下厚度。
目测至少......五六十张?
不。
更多。
七八十张。
这个数量差不多是一个小厅包场的规模。
崔真理看着手里这沓票根,刚才心里那一点点酸,一点点戒备,一点点“欧尼怎么也来了”的敏感,忽然被这沓票根砸得有点抬不起头。
李知恩昨晚去看了她的电影。
不是嘴上说支持。
是真的买票、包场,看完,还把票根带来了。
而她刚才第一反应竟然是敌意。
不应该。
太不应该了。
明明她们以前关系很好。
但因为白时温,她开始在意以前不会在意的站位,在意一句“好巧”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在意李知恩是不是也和他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等等......!
崔真理今天来全州是昨晚跟具荷拉结束视频之后临时决定的,连经纪人都是早上才知道她要来送应援车。
也就是说,李知恩不可能事先知道她今天会来。
既然不知道她会来,那为什么会“恰好”随身带着这一整沓《绿头苍蝇》的票根?
票根总不能是她平时随身携带的装饰品吧?
又不是护身符。
“知恩欧尼。”
“嗯?”
“怎么买了这么多呀?”
“唉——”
李知恩叹了一口气,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无奈但又没办法的事。
“我欠了某人一个人情嘛。本来想着请客吃饭,结果他说不用,让我去支持电影。所以我就去支持了。”
她指了指崔真理手里那沓票根。
“当然,电影是为了你看的。票根嘛,是给某人看的。”
崔真理听完这段话。
脑子已经像一台高负荷运转的服务器,同时在处理至少三条信息链。
第一。
白时温和李知恩之间的交情可能不简单。
第二。
白时温拒绝了李知恩的约饭。
第三。
也是最让崔真理脑子打结的一条。
如果关系不简单,白时温为什么会拒绝一个可以拉近关系的饭局?
如果关系简单,那又是什么样的人情,值得李知恩亲自跑到全州的片场来送应援车、带票根、还要给“某人”过目?
所以,李知恩和白时温之间,到底是简单还是不简单?
崔真理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她以前拍戏时,最复杂的感情线也不过是剧本里白纸黑字写好的。
可现在这场戏没人给剧本。
没有分镜。
没有台词提示。
更没有导演喊停。
偏偏大家都在演。
“那你呢?”
“什么?”
“你为什么送应援车?”
崔真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辆白色应援车的方向。
白恩雅虽然手上还在递三明治,但眼睛一直往她们这边瞟的频率大概是每三秒一次。
崔真理收回视线,想了想。
“因为某人出差迪拜,给我带回了伴手礼,所以我想着礼尚往来嘛。”
李知恩眉头轻轻一挑。
“什么伴手礼?”"
崔真理掰着手指数。
“骆驼奶巧克力,椰枣,还有藏红花。”
李知恩眨了眨眼。
“藏红花是什么花?”
崔真理:“......”
她不确定李知恩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这么问。
但看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大概率是前者。
这位欧尼在舞台上是音源女王,在镜头前是国民妹妹,但私下生活里的常识偶尔会缺几块拼图,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一种很漂亮的花。”
她把“用来煮饭和泡水”“听起来更像养生品”“白时温还认真点头说她需要补身体”这几句,全部压在了喉咙底。
让浪漫先飞一会儿。
李知恩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哦——”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
然后,眼神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所以他是在追你?”
崔真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她脑子里的逻辑链先是断了一下。
然后才慢慢接上。
男人送女人花。
除了探病、道歉和追求以外,确实很难找出第四个立刻能被理解的理由。
尽管藏红花和玫瑰花之间隔着一整本《本草纲目》。
但名字里毕竟有个“花”字。
四舍五入也是花。
崔真理忽然觉得,这个误会虽然离谱,但离谱得对她很有利。
于是她顺着这个逻辑半推半就地接了下去,抬手轻轻拨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故作扭捏地低头:
“不知道啦~”
声音软得连她自己都起了一点鸡皮疙瘩。
虽然真实情况更像是她崔真理在一点一点往白时温身边凑。
但既然李知恩误会了。
那就让她误会下去吧。
人类偶尔也需要一点善意的误会。
李知恩看着她。
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学着崔真理的样子,也抬手拨了一下碎发,用一种比崔真理还甜三倍,还腻五倍,还让人想动手八倍的语气夹了出来:
“不——知——道——啦~~”
崔真理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
是被自己的矫情原封不动地复制粘贴回来之后,产生的一种“我刚才真的是这个样子吗”的社死性红。
李知恩没停,还在进行精神攻击:
“哎呀,人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追我啦~~”
崔真理羞愤交加,伸手就去李知恩的嘴。
李知恩一边躲,一边发出了非常不符合“国民妹妹”形象的豪放笑声:
“哈哈哈哈哈——”
片场。
偏殿内景。
白时温坐在书案前,对面是饰演洪风汉的中年演员。
衮龙袍还没换下,衣襟压得很整齐,可整个人的气息已经和刚才朝议时完全不同。
“丈人。”
“父王究竟想要什么?”
他把手里的毛笔搁回笔架上。
“我说改漕运,他说我枉费国帑。”
“我说议钱法,他说我妄议祖制。”
“我若什么都不说,他便说我无能。”
“我若说了,他便说我妄言。”
洪凤汉饰演者低着头,谨慎地劝:
“邸下,殿下也是爱之深责之切。”
思悼世子笑了一声。
“爱?”
“父王登基前留下的亏空,旧臣党争留下的烂账,各衙门拖欠的军布、粮饷、田税,哪一样不是积年旧债?”
“如今要我临朝问政,可一开口,这些债就全成了我东宫不懂事。”
“那他到底是要我做世子,还是要我做一个只会磕头认错的木偶?”
“邸下!”
饰演洪凤汉的演员急切地打断他。
老演员的演技很稳。
那一声“邸下”里带着惊慌、维护、还有一种身为外戚不得不维持的清醒。
“不可妄语!”
说完这句,他的眼神迅速往门口一扫。
那边站着一个小太监。
按照原本的戏份。
小太监听到这几句大逆不道的话,会吓得脸色发白,立刻跪下,磕头说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然后思悼世子转头,以一种近乎病态的眼神盯着他。
这个眼神,是后面他精神逐渐崩坏的伏笔。
白时温顺着丈人的视线,猛地转头。
眼神凌厉如刀。
可就在转头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镜头外。
片场边缘,李知恩和崔真理像两束并排发光的烟花般站在一起。
很显眼。
显眼到像导演故意安排在镜头外用来测试演员定力的隐藏关卡。
白时温的眼神瞬间从“我要杀了这个偷听的小太监!”变成了“她们两个怎么站一块儿了?”
尽管失神的刹那转瞬即逝。
但镜头会放大一切细节。
“Cut!”
李俊益导演的声音果然从监视器后传来。
现场停住。
小太监刚要跪,膝盖悬在半空,一脸茫然。
白时温收回视线。
李俊益看着监视器,又看了看白时温刚才转头的方向。
他没生气。
反而笑了一下。
“思悼世子饿了吗?”
片场里响起一阵很轻的笑声。
这句调侃很温和。
但杀伤力不低。
白时温低头。
“抱歉。”
李俊益摆摆手。
“没事,重来一条。”
白时温又看向场边。
视线在李知恩和崔真理身上停了一秒。
两个姑娘都很无辜地站着。
一个比一个乖。
然后他重新退回原位。
整理朝服下摆。
准备重拍。
场边。
崔真理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半步,小声说:
“欧尼,我们站在这里......是不是影响他拍摄了啊?"
李知恩瞥了她一眼。
“那是他的问题,不是我们的。”
崔真理愣了一下。
“......啊?”
李知恩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非常优雅。
姿态非常笃定。
“我们两个这么闪耀的美女站在这里,他失误也是情有可原哒。
崔真理:“......”
她想反驳。
但反驳不出来。
因为李知恩这套自我评价虽然臭屁到了一种艺术的境界——
但好像,确实没毛病?
崔真理低头偷偷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搭。
不算精心打扮。
但也确实不丑。
李知恩今天的造型也是走清纯路线。
两个韩国娱乐圈当红女艺人并排站在一起,如果白时温是个正常的二十二岁年轻男人——
不分神才是真的奇怪。
崔真理在心里默默接受了李知恩这个臭屁的逻辑。
然后她开始进行一项更精密的运算。
虽然欧尼说“我们俩”。
但白时温刚才那一眼分神,肯定是看到我才失神的。
她非常确定。
百分之百。
绝对。
旁边。
李知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飘在片场上方的灯光架上。
但她内心的活动跟崔真理基本同步。
虽然桃子也在场。
但他刚才那一眼,绝对是看到我才走神的。
她心里很有数。
毕竟在《Love Yourself》MV的拍摄现场,她跟白时温对视过的时间可不短。
那种对视的“含金量”,桃子大概还没见识过。
两个女人站在片场边缘。
一个表情温婉。
一个笑意浅浅。
心里各自完成了一场逻辑严密、证据充分、绝不可能输的推理。
重新开拍。
“Action。”
这一次,白时温没有再被干扰。
从“父王登基前留下的亏空”到“只会磕头认错的木偶”,情绪一点点堆起来。
洪风汉一句“不可妄语”之后,眼神扫向门口。
白时温猛地回头。
眼神又冷又狠。
这一次,小太监腿一软,直接跪下。
“邸下!奴才什么都没听见!”
思悼世子盯着他。
镜头推近。
白时温的眼神里,刚才那种被羞辱后的委屈,已经转成了另一种东西。
警惕。
猜疑。
甚至还有一丝不受控制的杀意。
他像是在看一个小太监。
又像是在看整个宫廷里所有可能向父王告密的眼睛。
过了几秒。
他才慢慢开口。
“你最好什么都没听见。”
"Cut, "
李俊益这次很快喊停。
他盯着监视器回放看了三分钟。
“好。”
副导演问:
“保一条吗?”
李俊益又倒回去看白时温转头的那一帧。
眼神断层很清楚。
前面还是被父亲压碎的世子。
后面已经开始长出疯意。
他点点头。
“不用了,这条可以。”
然后抬头喊:
“午休!”
现场瞬间松了。
群演们一边活动膝盖,一边往应援车方向看。
工作人员更是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两辆应援车。
咖啡管够。
三明治管够。
这午休质量,堪比朝鲜王朝财政改革成功。
白时温也从案牍前站起身,看向崔真理和李知恩。
“你们约好一起来的?”
崔真理刚要摇头,李知恩却抢先开口。
“对呀。”
崔真理的脖子转动了一半,停在了一个尴尬的角度上。
她看了李知恩一眼。
李知恩对她笑了一下。
崔真理的脖子缓缓转回原位。
不再摇了。
白时温点点头。
没深究。
然后问:
“空手来的?”
崔真理反应极快,立刻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
“没有,给你的。”
李知恩也不甘示弱,从帆布包里抽出那一沓被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电影票根,递过去。
“这个也是给你的。”
白时温的目光从崔真理手里的咖啡杯,移到李知恩手里那沓厚厚的票根。
又移回咖啡杯。
又移回票根。
左看一下。
右看一下。
然后,他缓缓回过头,看向站在监视器旁边的李俊益导演和副导演。
李俊益正盯着监视器。
表情非常专业。
副导演也盯着监视器。
表情更专业。
但也更沉不住气。
“咳,导演,咱们去吃饭吧。”
李俊益立刻起身。
“好。”
两人往外走。
脚步很稳。
非常有剧组领导风范。
只是走远一点后,隐约还能听见副导演压低声音说:
“导演。”
“嗯?”
“我觉得我们这部电影的名字不应该叫《思悼》。
“哦?”
李俊益语气淡淡地问:
“那叫什么?”
副导演非常认真。
“叫《王的女人》。'
李俊益:“…………”
“下午加拍你跪礼三十分钟。”
副导演:“导演,我开玩笑的。”
李俊益继续往前走。
“我也开玩笑的。”
副导演刚松一口气。
下一秒。
李俊益补了一句:
“四十分钟。”
副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