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11章 :有产社三问:曰亏空,曰辽饷,曰辽东战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天启三年(1623年)十一月二日,山东,邹县郊区

战火刚刚熄灭的邹县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山东巡抚赵彦与总兵杨肇基率领着两千多名伤兵,缓缓行来。

这支队伍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残兵,缺胳膊断腿者,可谓是比比皆是,这些士兵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风霜,不过士兵脸色却有喜色。与带领他们的山东巡抚赵彦,山东总兵杨肇基严肃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过当他们进入邹县范围,却开始被四周的景象吸引。

眼前的邹县,与他们想象中被战火蹂躏破败景象完全不同。

城外的农田阡陌笔直,可以看出这片广大的土地已经被开垦了,种植了冬小麦。

而在田地不远处的小河旁,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有人挥着镐头挖沟渠,有人推着独轮车运土石,大家分工合作。号子声、吆喝声,敲打声此起彼伏,一片热火朝天的修水渠景象,旁边还有《大明青年报》的记者在记录着什

么。

远处,几座新建的村落已经初具规模,炊烟袅袅升起,孩童们在村口追逐嬉闹。这座被战火摧毁不到两个月的县城,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快速恢复了生机。

赵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再想到曲阜到现在还没有修缮好,至于四周的田地更不用说,全部荒废了。已然错过了种植冬小麦时间。

他本以为自己上书朝廷,请求朝廷减免山东一年的税负,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现在看着邹县的情况,沉默良久终于感叹道:“信王还是有些手段的。”

说句实在话,他其实不想来邹县,不是因为在曲阜庆功宴上被信王驳了面子,那点事他还没放在心上。

而是信王居然敢在邹县均田,把战乱后荒芜的土地分给流民耕种,此事在朝堂上已引起了轩然大波。

以他一个巡抚的政治敏感性,自然知道这有多犯忌讳。他本不愿与信王走得太近,免得被那些士绅看作一党。可两千多伤兵闹事,他这个巡抚不能不管,让他不得不来求助信王。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攻克曲阜后,明军前前后后伤亡数千人,其中信王卫队也有不少伤兵,攻克曲阜后,这些伤兵集中在曲阜休养,一部分扛不住伤病,病死了,另外一部分侥幸活了下来。

按照大明的惯例,伤兵大多打发回乡,给点微薄的抚恤银,军户家庭便由子侄顶替,募兵则重新归入民籍,免十三年徭役,每年再给几斗米。可随着朝廷财政日益吃紧,这点待遇也常常拖欠。

然而信王府的伤兵却不一样,朱由检一般把这些伤兵安置在自家产业当中,给一份丰厚的报酬。

这次朱由检将自己的伤兵安置在鲁南六县,有的当了县衙的三班捕快,有的做了六房皂吏,甚至还有人被任命为新村落的村长,分到了百亩土地和耕牛,因为伤兵集中在一起,消息在伤兵营中传开,顿时炸了锅。

“同样是替朝廷卖命,凭什么信王府的兵能当捕快,分田地,咱们就只能拿几两碎银子滚蛋?”

虽然在大明捕快和皂吏都是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但这也是个铁饭碗。

于是几个有威望的老兵一商议,索性带着所有人包围了知府衙门,要求朝廷也给他们信王府一样的待遇。

赵彦当时还以为是兵变,吓得差点翻墙逃走,后来才知道是这事。他一边安抚士兵,一边写信给朱由检,请他帮忙安置这些伤兵。

朱由检正愁人手不足,鲁南六县要建立上千个新村,每个村子都需要一个识字的村长,县城还要安排捕快、皂吏维持秩序,他手头根本没那么多可用之人。

这批伤兵虽然带着伤,但不少人粗通文墨,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当即回信,让赵彦把人全都带过来,他全部安排。

靠近邹县,他们发现运河方向有两艘漕船经过,船上有十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正在吟诗作对,传来阵阵声音。

杨肇基奇怪道:“巡抚,现在已然入冬,这些读书人来山东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赵彦苦笑道:“他们不过是一群无知书生,不必管他们。”

杨肇基是武夫,不大了解仕林中事,但赵彦却了解,而且还订阅了《大明青年报》《东林报》《首善报》。

受到闻香教叛乱影响,首善党魁首邹元标、叶向高致仕,首善党暂时陷入潜伏。

但东林党却和信王党或者他们自称有产社斗了起来,而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在一个月前《大明青年报》,在自己的报纸头版头条上,刊登了鲁南均田成绩,同时在报纸上呼吁大明的有志青年,到鲁南去,参与改变大明的实

践。

这报道引起了整个京师的轰动,而后是整个北方,但也彻底地惹恼了东林党,他们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收拾首善党,掠夺他们政治斗争的成果,再对付信王。

可信王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把事情铺到了天下人面前。均田,那是动士绅的命根子,这已经是在打他们的脸了。

《东林报》率先发难,历数信王罪状:无法无天、不守礼法、僭越祖制、擅夺民田、勾结商贾、蛊惑圣心......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

其他报社也闻风而动,对信王和《大明青年报》口诛笔伐。这些办报人多是举人以上的读书人和豪强士绅,在他们看来,均田是天下最邪恶的事,必须马上镇压。

朱由检看到这些文章,冷笑一声。东林党想跟他打舆论战,他这嘴遁有四百年的功力加持,你们挡得住吗!

他明白舆论战不能在敌人指定的战场上打,必须自己设定议题,把战火烧到东林党的后院去。

于是,《大明青年报》刊发了那篇石破天惊的《有产社三问》。

文章先历数东林党执政以来的“功绩”:两年内丢失辽东七十余座城池,耗费军费一千五百万两,朝廷亏空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到了崩溃的边缘。

正因为东林党无能,首善党才从中分裂出来,用新盐法、发饷司、考成法、京察来挽救危局。

经过两年多的变法,朝廷的亏空才勉强填上。但也因为贪官污吏导致山东百姓造反,新法有利有弊。

而后文章话锋一转:如今东林党重新主政,他们主张轻徭薄赋,减少商税,罢免矿税、市舶司税。这听起来冠冕堂皇,好像天下的百姓都能松一口气了。

但我要问一个关键问题,钱从哪里来?

大明九边十三镇和各行省都司,每年耗费两千万石粮食;京营消耗四百万石;漕运消耗一百八十万石;九边军饷补充三百八十万两;辽饷五百二十万两。

朝廷的收支只是勉强平衡,新法之前,每年亏空五六百万两。东林党要罢免新法,这笔钱从哪里出?

难道还要让天子开内帑?可这四年来,天子内帑已经拿出了两千多万两,被东林党挥霍一空。内帑空了,怎么办?再加辽饷?

我就奇怪了,辽饷压的天下百姓喘不过气,东林党人不说减免辽饷,却一个劲嚷着要减免矿税、商税、市舶司税?

这些税是谁在交?哦,原来是那些有钱的商人。那些富可敌国的大海商,那些可以霸占矿坑的豪强士绅。

只为富人豪强自身争取利益,你东林党就不要说为什么为为国为民了。你们干脆叫富人党好了。

今天我代表有产社,代表大明所有的有志青年,代表天下的百姓问你们东林党,现在是你们当政,要罢免新法,朝廷五百多万两的亏空怎么填?

压在天下百姓身上的辽饷怎么免?

辽东七十多座城池还被女真人占着,你们不想着富国强兵,却想着减免税负,女真人怎么解决?

《有产社三问》一出,士林大分裂。一部分人坚决站在东林党一边,认为信王无法无天,霸占士绅土地,朝廷应该禁信王。

但更多的人开始反思,辽东的战况摆在眼前,辽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东林党的轻薄赋说得好听,却拿不出任何填补亏空的办法。

于是,一批又一批的年轻读书人、有抱负的士子,成群结队地离开京城,南下鲁南。他们要去亲眼看看,信王说的均田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在赵彦看来,信王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说。均田才刚刚开始,就巴不得宣传到天下都知道,引起所有士绅的警觉,必然会被天下士绅镇压,所以但凡他有点办法,他都不想此时来到风暴中心的邹县。

邹县县衙

“子先,人我带来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赵彦翻身下马,朝迎上前来的徐光启拱了拱手。

徐光启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胡子上沾着尘土,看上去比在京城时苍老了许多,但精神矍铄,目光明亮。

他笑着还礼,转头对身后的李弘和赵阳吩咐道:“李千户、赵教喻,先带人去营地安顿,让伙房熬粥,暖暖身子。”

杨肇基主动道:“我随他们一起去吧,正好看看信王是怎么安置的。”李弘和赵阳点头,领着两千多伤兵往信王营地走去。

赵彦和徐光启并肩站在路边,望着那一队蹒跚而行的伤兵,沉默了片刻,赵彦语气复杂道:“子先,你怎么敢来鲁南?这里可是是非之地。均田、编户、分地,桩桩件件都捅在士绅的肺管子上。你就不怕被人参得家破人亡?”

徐光启洒脱地笑了笑道:“我在这些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改变大明的希望。我等老了,做事瞻前顾后,反而失了锐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世道一步步衰败。如今有人愿意闯,我为何不跟着闯一闯?”

赵彦摇了摇头叹息道:“信王终究是藩王。他这番作为,得不到士绅的支持,终究是昙花一现。”

“我没想过那么远。”徐光启转过身,目光落在那片新建的村落上,“我只想先让鲁南的均田成功,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等这里稳住了,再看能不能逐步推广到整个大明。”

赵彦哑然,半晌才苦笑道:“子先,你真敢想。”两人并肩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秋风拂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吹动他们的衣袍。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站在一片刚刚从战火中复苏的土地上,各怀心事。

而另一边,杨肇基跟着李弘、赵阳来到信王营地,看着那些正在安顿的伤兵,忍不住问:“信王打算怎么安置这两千多人?可有章程?”

李弘笑道:“杨总兵放心,王爷早有安排。这些伤兵先在营地里养伤,同时教他们读书识字,再接受政务培训。等身体恢复些,就派到各村去。”

“政务培训?”杨肇基皱眉,“这些伤兵虽说粗通文墨,可让他们看懂公文、处理政务,怕是难了些。”

赵阳接过话,解释道:“也没那么难。王爷把县衙的政务归了类,只要背熟几种常用公文的模板,照猫画虎就能应付。况且王爷在鲁南推广白话文,公文也用白话写,粗通文墨就足够看懂了。身体好,年纪轻的,安排去新建

的村落当村长,每村分一百亩土地,给耕牛、农具,带着百姓生产。

年纪大,腿脚不便的,安排到县衙做捕快或皂吏。鲁南六县上千个村,光村长就需要上千人,加上三班捕快、六房皂吏,这两千多人还不够用呢。”

杨肇基听罢,长出一口气,感慨道:“如此就好。这些人有份铁杆庄稼吃,这辈子也算有了着落。王爷真是仁义。”

他望着有的人失去了手臂,有的人瘸了腿,有的人脸上带着深深的刀疤,可在信王的营地里,他们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弃子,而是被安置,被需要的人。

李弘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杨总兵,您就放心吧。王爷说了,只要肯干活,就饿不死。走,我带您去看看新盖的村落,都快赶上江南的村子了。”

话分两头

当徐光启和赵彦忙着安置伤兵时,朱由检正押解三万多名闻香教俘虏沿着运河南下,前往扬州,在那里换乘海船去东宁岛。

这场战争,明军不仅收复了失地,还俘虏了三万多闻香教信徒。这些人如何处理,成了朝廷的一大难题。杀,杀不完;关,关不起;放,怕他们再次聚众造反。朱由检上书天子,建议将这些人流放到东宁岛,让他们开荒种

地,既能为大明开拓疆土,又能与本土隔绝,防止再生事端。

天启帝与内阁商议了几日,最终认可了这个方案。三万多名俘虏,全部流放东宁岛。

天启三年十一月十日,南直隶,大运河。

深秋的运河两岸,芦苇枯黄,落叶纷飞。一支庞大的船队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漕船一艘接着一艘,帆影重重,绵延数里,壮观的景象引得岸上的百姓驻足观望。

三万多名闻香教俘虏被分批押解在船舱中,偶尔有人探出头来,望着两岸渐行渐远的故乡,目光麻木而茫然。

指挥舰上,沈飞走到朱由检身边,低声道:“王爷,扬州到了。大军连日赶路,将士们都有些疲惫,要不要进城停歇几日?”

朱由检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扬州城的轮廓,摇了摇头:“押送俘虏要紧。三万多人,多在路上停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等把他们送上海船,才算落地。”沈飞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船队在扬州码头短暂停留,不是为了休整,而是为了转运。钟斌已提前率领舰队停靠在码头等候,几十艘海船一字排开,桅杆如林,船身在海浪中轻轻摇晃。俘虏们从漕船上鱼贯而下,在士兵的押解下登上前往东宁岛的海

船。

有人沉默,有人流泪,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然后被推搡着走进了船舱。

杨生夹杂在人群中,望着眼前宽阔的长江,心中一片茫然。他从小在山东长大,连省城都没去过,如今却要被送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地方。东宁岛在哪里?那里有地种吗?能活下去吗?他什么都想不出,只能随着人流,机械地

迈动脚步。

码头上,沈飞正在清点俘虏人数,一个传令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沈飞皱了皱眉,快步走到朱由检身边:“殿下,魏国公府公子徐文爵、灵璧侯世子汤国祚、怀远侯常胤绪求见。”

朱由检眉头微挑,他与南京的勋贵素无来往,这些人为何会找上门来?

“带他们过来。”

不多时,三个穿着华丽貂裘的年轻人走过来,拱手行礼。魏国公府的徐文爵为首,白白净净,带着几分江南子弟特有的儒雅。

灵璧侯世子汤国祚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

怀远侯常胤绪则显得沉稳许多,目光中带着几分精明。

三人齐齐行礼:“魏国公府公子徐文爵、灵璧侯世子汤国祚、怀远侯常胤绪,见过信王殿下。”

朱由检还礼,开门见山:“三位客气了。不知找本王有何事?”

徐文爵笑道:“王爷大驾光临南直隶,家父岂能不做东道主?特命某前来,请王爷去南京一叙,让家父略尽地主之谊。”

朱由检摇了摇头说道:“本王还要押送这些俘虏去东宁岛,王命在身,不敢耽搁。请三位转告魏国公,本王公务在身,失礼了。待他日有空,定当登门请罪。”

徐文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信王拒绝得如此干脆,连客气话都没多说几句。

朱由检看了三人一眼淡淡道:“本王不喜欢猜谜语。魏国公若有事,三位可以在此直说。”

汤国祚性子急,忍不住道:“王爷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藩王勋贵,本为一体。我等南京勋贵,世代忠心朝廷,信王与北方勋贵合作得风生水起,总不能忘了我们吧?”

常胤绪见信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干脆开门见山:“王爷,京城勋贵与您合办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我等南京勋贵,这些年忠心耿耿,镇守江南,天子与王爷岂能忘了我们?我等也想加入皇家海贸商社,共同为朝廷效力。”

朱由检听罢,哑然失笑。闹了半天,又是来抱大腿赚钱的。

他想了想道:“商社的股份早已分完,章程已定,不好再改。如果三位想入股,大可以去天津卫的股票交易所自行购买,看有没有人愿意转让。”

徐文爵面露失望之色,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王爷,您这就有些不公允了。北方勋贵您带着发财,我们南方勋贵却只能眼巴巴看着。您若不肯带我们,我等只好联名上书天子,请求另设一个商社,专门让我们南京勋贵加

入。”这几乎是明着摊牌了——你若不带上我们,我们自己想办法,到时候别怪我们抢生意。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想拉找南京勋贵,只是南京勋贵和江南大族牵连太深,某种程度上来说,双方就是竞争对手,所以当初他就没有叫上南京勋贵。

而现在皇家海贸商社的股份确实分完了,总不能凭空再变出股份来。不过,这些人主动送上门来,也不好把人往外推。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三位给本王一段时间,本王想想,有什么产业适合与你们合作。不过眼下本王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年底之前,本王会回天津卫。你们可以派人到天津卫等我,届时本王想好了什么产业,再通

知你们。”

徐文爵三人对视一眼,虽然没能立刻得到满意的答复,但信王没有把门关死,总算是留了余地。

三人商议了几句,由徐文爵代表开口:“那便依王爷所言。我等回去准备银子,就等着王爷的好消息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拱手告别:“三位慢走。”

三人告辞离去,码头上恢复了忙碌。俘虏们还在继续登船,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石板上。

朱由检望着那三个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南京勋贵主动找上门来,是好事还是坏事,眼下还说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银子,永远是最好的敲门砖。

扬州,南直隶总督府。

深秋的扬州城,依旧繁华似锦。运河两岸商贾云集,茶楼酒肆人声鼎沸,与鲁南那片刚刚从战火中复苏的土地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南直隶总督府坐落在扬州城北,一座占地上千亩的庄园,庄园内亭台楼阁、水榭楼台林立,奢侈豪华不输王府。门前却车马络绎不绝,来往的都是各地盐商和官员。

后堂内,扬州知府倪文焕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却没有喝。他眉头紧锁,不时瞥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崔呈秀,欲言又止。

崔秀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奢华的貂皮大衣,看上去像个富贵士绅。可那双眼睛不一般——眼窝深陷,目光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人剥开一样。

他正翻看着一份账册,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偶尔用笔蘸墨,在边上批注几个字。

“督堂,信王的船队在扬州码头停靠,转运俘虏去东宁岛。我等是不是该去拜访一下?”倪文焕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毕竟现在恩相和邹首辅都被罢免了,我等已是东林党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对我们是杀之而后快。若

能攀上信王这条线,总归多一条退路。”

倪文焕原是行人司行人,当年曾与几个同僚去信王府投靠,被朱由检婉拒。后来他转投崔秀门下,在崔呈秀的举荐下做了扬州知府。

这一年他帮着崔秀催征税,得罪了不少人,深知自己在东林党那边早已上了黑名单。如今邹元标倒台,首善党元气大伤,他愈发感到危机四伏。

崔秀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道:“你跟着我也有一年头了,怎么还是看不透?”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道:“我以前也以为自己的靠山是恩相,是邹首辅。可如今他们都走了,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你还不明白吗?”

倪文焕一怔。

崔秀放下茶碗,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道:“我最大的靠山,不是恩相,不是邹首辅,而是天子。

只要天子还需要我抓盐税,需要我把银子收上来充实国库,东林党人就不倒我。

信王那人,出名的桀骜不驯,从不与官员结交。他是不会和我们有交集的,我们也不能和他有交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倪文焕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崔呈秀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看账册,便把那话咽了回去,端起已经凉了的茶,默默喝了一口。

南直隶总督府设在扬州,并非偶然。崔呈秀比谁都清楚,他之所以能从一个巡盐御史一路做到南直隶总督,靠的就是盐税。新盐法推行以来,扬州盐税从每年六十多万两暴涨到二百多万两,翻了四倍。

这笔银子,是朝廷填补亏空的重要来源,也是天子保他的最大理由。所以他的总督府一直设在扬州,紧盯着盐务,一刻也不敢放松。

今年对他来说,是极其艰难的一年。六月,他的恩师叶向高因闻香教造反被逼致仕;七月,曲阜失守,支持他的邹元标也被罢免。首善党遭受重创,两大靠山接连倒塌。

那段时间他也是如坐针毡,夜不能寐。他知道自己与东林党的仇恨几乎无法化解——当年他在扬州巡盐,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通政司,若不是邹元标压着,他早就被罢官下狱了。如今高攀龙掌权,必定会对他下手。

他当时想尽了各种自救的法子——写信给朝中故旧托关系,派人去京城打点门路,甚至想过辞官避祸。可思来想去,都觉得不保险,当时他都在想要不要投靠内朝,想办法自保。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高攀龙等人确实对他发动了猛攻,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进宫中,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首善党剩下的成员大多对他观感不佳,群龙无首,也没人愿意替他说话,他几乎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

可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天子出手保了他。圣旨只有寥寥数语——“崔秀忠勤任事,不必苛责。”

而后压下了所有弹劾他的奏本。

消息传到扬州,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当晚喝了半斤女儿红,醉得不省人事。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最大的靠山,从来不是什么恩师,什么首辅,而是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个年轻天子。只要他还能弄到足够多的盐税,天子就会保他。

想通了这一层,他非但没有惶恐,反而生出了更大的野心。他想起当年王安石罢相之后,新法并未人亡政息,吕惠卿等人趁机脱颖而出,继续推行新法,甚至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他崔呈秀,未必不能走这条路。

东林党人现在得意,可他们能解决朝廷的亏空吗?能变出银子来养兵、发饷、赈灾吗?

等他们上台乱政,把天下搞得一团糟,天子受不了的时候,他崔秀的机会就来了。到那时,他不光能保住自己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入阁拜相,宰执天下。

正是因为有了希望,崔呈秀反而不敢和信王靠得太近。

朱由检的船队在扬州停留了三日。三万多名俘虏分批从漕船换到海船上,钟斌的舰队日夜不停地装货、补给,码头上忙得不可开交。

第四日清晨,船帆升起,几十艘海船浩浩荡荡地驶出长江口,转向东南,朝着东宁岛的方向驶去。

朱由检站在船尾,望着扬州城渐渐消失在晨雾中,沉默不语。哪怕在码头上,他也能看出扬州的繁华,甚至超过了京城,但他内心最大的感触就是,这片繁华将会在几十年之后,彻底沦为废墟,80万扬州人将会惨死在这座

城池当中。

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再一次压在他的心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热门推荐
寒门崛起
嘉平关纪事
我在现代留过学
亮剑:我有一间小卖部
大明:哥,和尚没前途,咱造反吧
天唐锦绣
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
黄金家族,从西域开始崛起
挟明
从我是特种兵开始一键回收
如果时光倒流
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
秦时小说家
唐奇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