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80章张溥:3000年未有大变革之时,江南也要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天启七年(1627年)五月初十五,乾清宫偏殿。

偏殿正中央,一座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几乎半个殿阁。沙盘上用泥土和细沙堆出了山川河流的轮廓,最引人注目的是盘踞其间的一条“铁轨”——两条细细的铁片平行铺设在沙盘上,枕木排列得整整齐齐,在沙盘当中绕了一个完

整的圈。

天启帝蹲在沙盘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台巴掌大的小锅炉里填入煤粉,魏忠贤跪在一旁,双手捧着水碗,眼巴巴地看着那小锅炉。

天启将最后一撮煤粉塞进锅炉,用火折子点燃。

嗡一一

锅炉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炉膛中的火苗舔着铜壁,热浪透过薄薄的铜壳散发出来。

过了一会之后蒸汽开始上涌,锅炉上方那根黄铜活塞开始缓缓移动,一推,一拉,再一推,再一拉,节奏越来越快。连接着活塞的连杆带动车轮,车轮开始在铁轨上转动。

“动了!动了!”魏忠贤惊呼一声道。

天启帝没有理会他的大惊小怪,目光紧紧盯着那列小火车,像是在检查每一处细节。他弯腰凑近看了看车轮和铁轨的咬合,这才直起身来。

“搬两节车厢来。”天启吩咐道。

魏忠贤连忙指挥两个小太监,把事先准备好的两节小板车搬过来,挂在小火车后面。小板车上支着简陋的板凳。

天启帝一撩袍角,坐上了第一节车厢。

“陛下,这可使不得!”魏忠贤脸色都变了,“万一这铁家伙翻了——”

“少废话。”天启瞪了他一眼。

这火车头虽小,但拉着天后依旧在跑动。

天启满意道:“再加一个人。”

魏忠贤坐在板凳上,感受着身下这铁家伙稳稳当当的前行。

他转过头看着天启帝激动道:“陛下,您这玩意,这么小个,居然能拉动陛下和奴婢,简直就是神器啊,陛下!奴婢佩服,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天启帝端坐在板凳上,面色如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小火车在沙盘上跑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缓缓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朱由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看到还在冒烟的火车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皇兄,你这火车模型真做出来了?”

朱由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沙盘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还在发烫的小锅炉。他的手指在铜质的气缸上滑过,感受着接缝处打磨的精细程度,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震惊。

天启语气平淡道:“你给的图纸,做出来也不算有难度。虽然气缸要求精度高,但紫禁城什么工匠没有?弄个黄铜气缸就解决了。'

朱由检激动道:“皇兄,这东西放大几十倍,以后都不用马来拉货了!用火车拉,一列火车顶几百匹马!到时候从天津卫到京城,粮食、军火、煤炭,一天就能运到!整个大明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的光像是要点燃整个偏殿。

“翻天覆地的变化?”天启帝的笑容忽然收了起来,没好气道:“现在大明就已经在翻天覆地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天启。

天启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弄的那个府约,把京城闹得鸡飞狗跳。报纸上每天都在打嘴炮,什么话都有人敢说。说什么的都有,连骂朝廷的都有。朕翻了几份,气得差点没让人把报社给封了。”

朱由检跟着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淡然一笑:“皇兄淡定,淡定。让他们说去,又掉不了一块肉。”

“掉不了一块肉?”天启把茶盏往桌上一顿道:“他们骂的是朕的朝廷!骂的是朕的内阁!朕的大学士被一群毛头小子在报纸上指指点点。”

朱由检放下茶盏道:“皇兄,不弄府约,那些地主老财会心甘情愿把税交上来吗?按照新税法,光一个直隶,一年就能收上千万石的麦子。朝廷得了钱,就得让点权给他们。”

朱由检继续道:“再说了,没了府约,皇兄以为地方上就不是那些地主老财做主了?皇权不下乡,可不是开玩笑的。县令出了县城,说话还不如一个乡绅管用。现在把他们集中起来,每家每户派几个代表来京城开会,互相盯

着,互相攀比,反而每家每户的影响力都没那么大了。朝廷反而更容易分化瓦解。”

天启看了他一眼,最终叹了口气:“朕说不过你。连三位皇叔都被你说得昏了头,放弃了朝廷给他们建好的王府和封地,要改封到南洋去。”

朱由检笑了起来:“三位皇叔那是明事理。”

天启摇了摇头:“用你的话来说,皇叔他们是被你忽悠瘸了。”

新年的时候,朱由检得知自己还有三位皇叔,瑞王、惠王、桂王还滞留在京城,就有分封的想法,这三位王爷放到封地去也是祸害,还容易被做成福禄宴。

于是他找了个机会,把三位皇叔请到自己的王府,好吃好喝招待了一顿,然后开始忽悠。

“三位皇叔,你们觉得现在这日子过得如何?”

三位皇叔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如日中天的皇太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瑞王朱常浩最年长,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好不好的?跟坐牢似的。”

朱由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南洋就好多了。”

三位皇叔同时看向他。

“南洋那边,天高皇帝远,朝廷管不着。”朱由检的声音不大道:“那边的封国,不是内地这种虚封,是实打实的实封。你去那块地,那块地就是你的,朝廷对南洋也是鞭长莫及。”

瑞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朱由检继续说:“南洋富啊。香料、檀木、象牙,漫山遍野都是。土地肥沃得插根筷子都能发芽。种甘蔗榨糖,种香料卖到欧罗巴,利润十倍不止。更有甚者,听说有些岛上还有金矿、银矿。”

惠王的眼睛亮了。

“最关键的是什么?”朱由检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三位皇叔道“最关键的是,到了南洋,你才是真正的王爷。不是朝廷圈养起来的一头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一方之主。”

瑞王沉默了片刻道:“你说的这个南洋......真有那么好?”

朱由检笑道:“眼见为实,三位皇叔可以派自己的亲信去东宁岛,看看本王的封地如何?”

瑞王回到王府,当晚就让人收拾行囊,准备派人去东宁岛“实地考察”。惠王和桂王也不甘落后,各自派了心腹,跟着船队的人一起去了东宁岛。

两个月后,考察的人回来了,带回来一堆让三位皇叔彻底失眠的消息,东宁岛的汉人移民已经超过三十万,岛上一年产的粮食够吃两年,港口里停着上百艘商船,每年从南洋运往大明的香料、檀木、珍珠价值数百万两白银。

“三位王爷要是去了南洋,那才叫真正的封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

三位皇叔再也没有犹豫。

四月初,三封奏本摆上了天启帝的御案。内容出奇地一致,请求改封南洋,愿效仿先辈,披荆斩棘,开拓疆土,不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王爷。

奏本甚至还附了一个详细的方案,原本朝廷为他们在内地建造的王府,可以变卖折现,换成海船和物资,作为他们出海南下的资本。

天启帝拿着奏本哭笑不得,知道是朱由检忽悠的,但还是同意了。

天启帝看着朱由检,叹口气道:“朕说不过你。但朕希望你记得,这江山是祖宗历经百难打下来的。一定要守住。”

朱由检站起身来,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皇兄放心,我会守住的。”

与此同时,文渊殿。

熊廷弼把手里的最后一份奏折批完,搁下毛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案头的文书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这边刚批完一批,那边又送来一批,永远没有尽头。

赵南星和崔秀也各自放下了手中的笔。三个人的案头都是堆积如山的文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熊廷弼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和几分恼火:“因为府约的事,现在京城乱糟糟的。那些年轻人不好好读书,动不动就在报纸上指点江山。

他们才读了几年的书?了解多少事?居然开始指点老夫的不是了!动不动就说我等德不配位,简直岂有此理!”

京城的政治气氛本就浓厚,府约的事一出来,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开了锅。

从去岁开始,大沽镇的“镇约”模式就被人翻来覆去地讨论。今年要在顺天府推行“府约”——五州十九县,一县十个名额,一州二十个名额,近三百个代表齐聚京城,监督税收的使用,这消息一出,整个京城的读书人都兴奋

了。

许多人的心思活泛了起来,既然有镇约,有约,那是不是以后还会有国约?

是不是可以监督朝廷执政?这难道就是“天下为公”的最好注脚?

各大报纸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热点。《大同报》《东林报》《大明青年报》《首善报》,你方唱罢我登场,每天都有长篇大论的文章刊登出来。有赞成府约的,认为这是自古以来难得的善政。

有反对府约的,认为这不过是“以地方制朝廷”的变种。

还有人不谈府约本身,而是借着这个机会点评朝政、臧否人物,把内阁大学士们一个个拎出来评头论足。

熊廷弼首当其冲。他在辽东打了十几年仗,功勋卓著,入阁以来也是兢兢业业。

但在报纸上,他被说成“刚愎自用”“不懂经济”“只知道打仗不知道治国”。

崔秀也好不到哪去,有人翻出他早年在扬州贪污受贿,奢靡的黑历史,在报纸上大做文章。

连赵南星都没有放过,他虽然为人正派,也没什么黑历史,但报纸上说他食古不化,难以面对大明这种变化激烈的时刻。

熊廷弼气得想封报馆,他去找了朱由检,委婉地提了一句:“殿下,这些报纸上的内容,是不是该管一管?有些言论干扰内阁行政,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

朱由检当时正在看一份《大同报》,上面刚好有一篇骂熊廷弼的文章。他把报纸放下,看了熊廷弼一眼,语气平淡:“朝廷不能压制人言。读书人关心国事,这本就是常态,有什么不能说的。”

熊廷弼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些麻烦,还不都是您弄出来的。

此刻赵南星听到熊廷弼的抱怨,苦笑了一声。

这位三朝元老,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眼下这局面,他也是头一回遇到。

“这种乱糟糟的变化,”赵南星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道“老夫都看不清未来的方向了。只希望......大明不会出乱子。”

崔秀正要接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一掀,乾清宫行走赵清衡带着几个新上任的年轻行走,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奏本,鱼贯而入。

赵清衡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身七品内使的青色袍服。

“殿下有令,查清关中旱灾实情。如果是实情,免去今年夏粮。另外,看灾害严重程度,是否需要赈济灾民。殿下让内阁嘱咐地方官员不得谎报灾情,如果出现隐瞒不报者,轻则今年考评定为下等,重则免除官职。”

熊廷弼接过奏本翻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陕西巡抚上报,关中出现旱灾。这让他想起了前几年关中连年灾荒的记忆。

赵清衡继续说:“还有,探查山东灾情赈济的情况。殿下需要内阁给出确切的信息。

山东也是多事之地。去年闹了蝗灾,今年又闹旱灾,虽然朝廷已经拨了赈灾银子,但底下的情况到底如何,还不清楚,朱由检显然不放心,要内阁亲自去查,要确切的信息。

熊廷弼放下奏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调侃:“小阁老,殿下再这样免下去,地方上上报的灾情会越来越多的。这两年地方上报灾情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往年的一倍了。”

赵南星一听“小阁老”三个字就皱了眉头,没好气地说:“朝廷哪来什么小阁老?”

赵清衡面色不变,既没有接这个话茬,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首辅之言,我会转达。但还请首辅先行执行殿下的命令。”

熊廷弼被他这个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尴尬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崔秀这时候开口道:“赵行走,今年光是辽东那边,朝廷已经拨付了三百多万枚天启银元,此刻太仓空虚,能否请殿下把矿业钱庄的银元转移到户部来管理?”

熊廷弼一听这话,马上接过话头:“不错,天启银元本就应该由朝廷来主持铸造和发行,这笔钱也应该归属于朝廷。”

随着夏天的到来,钱康又弄了五台水利铸币机,几乎每个月能冲印三百万枚天启银币,从去年到现在,已经冲印了一千五百万枚。

天启银币做工精美,能抵税、不容易刮削、分量足,已经流通在整个直隶,不管是百姓还是商户,都喜欢用这种面值稳定的货币。

熊廷弼和崔秀打听过了,光这两年的铸币税,就达到了四百多万两,按照朝廷和矿业钱庄七三分成的协议,朝廷分到了三百五十多万两银币。这可是实打实的银子,这么大一笔钱,他们自然想把这笔钱的控制权拿回到自己

手里。

赵清衡只是微微点头:“某会转达。”

他说完这话,一拱手,带着那几个年轻行走,转身出去了。

熊廷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案头那摞新送来的奏本上。他没有急着批阅,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有些蔫了,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意乱。

“你们说,”熊廷弼忽然开口,语气不像是在跟同僚讨论政务,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究竟是这些地方官员胡乱上报,还是北方真有这么恶劣的气候?去年关中好像也有旱灾,怎么今年还有?”

赵南星放下手中的奏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道:“的确,这两年北方的灾害越来越多了。山东、河南、关中、直隶,没有一年是太平的。”

崔秀倒是看得开一些,宽慰道:“首辅多虑了,依我看,是地方官员看到皇太弟有灾必赈,有求必应,这才报了这么多,大部分都是小灾害,没有首辅想象的那么严重。”

“希望如此吧。”熊廷弼收回目光,重新拿奏本道:“现在朝廷大战在即,所有的钱粮都要用在辽东,希望今年不要有太大的灾害,影响了这场大战。”

西苑军校,五月十五日。

暑气渐盛,夏允彝站在队列里,感受着汗水从额头上滚落,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襟上,他的皮肤白净变成了浅褐色,又从浅褐色变成了小麦色,现在正在向深褐色迈进。

他在西苑军校已经训练了整整三个月,这是他人生中最忙碌、最疲惫、也最充实的三个月。

每天的日程像钟表一样精确:哨声一响,晨跑五里;上午操练队列和战术;下午操练火器和地形识别;晚上先来个五里跑,然后才开始上晚课。到了双休日也不得清闲——晨跑直接从五里变成了十里,美其名曰“加练”。

刚到军校的头几天,夏允彝觉得自己随时可能死掉。

每天早上哨声响起的时候,他都想把这辈子的懒觉一次性睡完;每次跑五里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肺要炸了,每次操练队列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但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身体比你想象的更能撑。你以为你会死的时候,你不但没死,反而长了一身腱子肉。

军校虽然没有每天吃牛肉,但天津卫的咸鱼,虾夷岛的鲸肉却管饱,每天四菜一汤,每日一顿肉食,夏允彝吃了三个月,不但没有垮掉,反而长了十斤肉。

适应之后他发现这样的日子极其充实,朱由检请来了前线的将领,给他们上军事专业课。火器的种类和使用方法、地图的绘制和识读、地形的判断和利用、营寨的选址和构筑、军法的基本原则和案例,每一门课都是极其实用

的课门

夏允他们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被扔进了水里,拼命地吸收着每一滴水。

他以前以为打仗就是将帅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冲杀过去。上了这几天的课才知道,打仗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学问,一门火炮的射程有多远,不同地形对弹道有什么影响,粮草辎重如何调配,营寨应该如何布置才能既安全又便于

出击,地图上的等高线代表着什么,如何在陌生的地形中判断方位......

唯一让他感到奇怪的是,军校好像极其着急,好像把这些知识填充到他们脑海当中一样。

后面杨国栋解释道:“大家练的这么苦,是因为时间不够,按照殿下的原本设想,大家是要学习一年时间。

但因为8月就要发动辽东大战了,新军也上战场,所以我们要在这半年内学完一年的所有课程,而后带领大军去辽东战斗。”

说到这里,杨国栋不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想要建功立业的兴奋之情,夏允彝这才恍然大悟。

今天双休,不用训练,夏允彝和陈子龙约好了去京城见张溥和张采。两人换了一身常服,走出了待了三个月的西苑军校。

校门口,一辆马车正好停靠,两人上了车,马车稳稳地行驶,夏允彝坐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街景,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就是平平无奇的街道,如今再看,却觉得一切都鲜活得不真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贩,茶馆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一切都显得新奇,在他内心有所触动。

“到了。”陈子龙拍了拍他。

两人下了马车,走进福林茶馆。

这间茶馆在崇文坊,收拾得干净雅致,张溥和张采来京城后就住在这附近。

两人点了两杯绿茶,刚坐下,就听到隔壁桌几个茶客在高声议论。

“真定赵家被选上府约代表,结果《大同报》的主编一查,发现赵家当年参与了和皇太弟的粮食大战!人家主编当即就发文质问,选这样的代表上去做什么?这种品格低劣的人有资格成为府约吗!”

另一个茶客笑道:“可不是嘛!当地的官府立马就把代表给罢免了,另选别人上去了,这一下,我看那些想浑水摸鱼的,都得掂量掂量。”

这也是朱由检想要的结果,他不想有太多的地主士绅进入府约,最起码要控制一定的数量,所以要想办法提前淘汰一批人。

夏允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府约就要开始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这事他们进军校之前就听说了,断断续续传了大半年,没想到在军校里关了三个月,出来就真的要开大会了。

近三百个代表,从顺天府五州十九县选出,齐聚京城,监督税收的使用,这在以前,谁敢想?

陈子龙笑道:“这模式好。这才是真正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以前没法监督朝廷,现在有了。”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喊:“我们来晚了!”

张溥和张采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张溥穿着一件白色的杭绸长衫,手上拿着一把长剑,张采则朴素得多,青布长衫,也是手不离剑,一柄长剑倒是让两人多了三分英武。

他们看到夏允和陈子龙,都愣了一下。

“才三个月不见,你们俩已经彻底变样了。”张溥上下打量着夏允彝,啧啧称奇道“这身板,这精气神,哪还有半点江南书生的影子?”

夏允彝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军校里,早上跑五里,晚上跑五里,三个月下来,这距离都够从京城跑回松江了。”

张采坐到桌边,关切地问道:“练得这么苦,身体怎么吃得消?”

陈子龙笑了笑:“我们也以为吃不消,但吃得消了,每天炖鱼炖肉,虽然大部分都是咸鱼和鲸肉,但我们不但没垮,反而更壮了,还长了肉。”

咸鱼是天津卫的特产,在朱由检的支持下,天津卫的捕鱼作坊越来越大,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咸鱼干直销北方各地,已经成为北方百姓最廉价的肉类来源。

至于鲸鱼肉,则是最近才出现在市场上的,虾夷岛的捕鲸场产量不小,鲸鱼肉运到天津卫,一开始被疯抢了一阵,毕竟鲸鱼那么大个,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儿肯定有好处。

但吃久了发现,鲸鱼肉粗糙得很,口感远不如牛肉猪肉,价格也就慢慢降下来了,现在军校吃鲸鱼肉,纯粹是因为便宜管饱。

夏允彝感慨道:“天如兄不愧是江南才子,我等即便是在军校,也经常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

张溥这段时间在北方混得风生水起。从三月到五月,他在各大报刊上发表了十几篇文章。他不像那些一棍子打死新政的顽固派,也不像那些全盘接受新政的新派。

他的态度很巧妙先承认新政的必要性,认可产业兴国的大方向,然后指出问题,新政太激进了,伤害了地方大族,朝廷完全可以用更温和的手段跟地方大族商议着来。

“治国如同烹小鲜,要文火慢炖,不能大火猛烧。”

同时,他也认为朝廷应该对商贾进行一定程度的限制。他在文章里写道:“商贾盘剥工匠,与地主盘剥农户,其实是一回事,朝廷不能只盯着地主的税,忘了商贾的奸诈。”

这几篇文章一出,反响热烈,《东林报》全文转载,首善党的人纷纷点赞,一时间,张溥在京城士林中声名鹊起,成了江南士绅在北方的一面旗帜。

但张溥知道自己在北方这几个月最大的收获,不是那几篇文章,而是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他参观了北方的各大学社,有产社、大同社、振兴社、香山学社,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了解。

他看这些学社的组织架构、人员分工、日常运作,看他们如何组织农户,如何组织工匠、如何宣传理念、如何培训骨干。越看越兴奋。

“江南的学校只限定在读书人当中,组织等级什么的更是一概没有。”张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道“不像北方的学社,有搞宣传的,有组织农户的,有组织工匠的,内部分工明确。”

他叹了口气道:“北方的学社,更像一支军队。江南的学社,就是个读书人的诗社,没有任何约束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难怪江南这些年被打得节节败退。组织模式就不如人家。”

夏允彝几人点头,他们来到京城就感觉北方的学社像军队,组织力更强大。

张溥叹息道:“现在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革时代,就像皇太弟说的那样,像春秋战国那样的大变革之时,如果再像以前那样保守落后,认为靠着儒家学说就能统治天下,那注定会被淘汰,江南也要改变,只是殿下对江南的敌

意太深了,这是他身为君王不该拥有的情绪。”

他在参观了各大学社之时,在有产社看到了朱由检画的世界地图,也了解到欧罗巴世界的情况,更亲自找到西班牙等四国的大使馆,和他们交流,了解海外的情况。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海外的世界如此残酷,西班牙,葡萄牙已经灭了两个大陆的土著,两个小国统治的领地居然不比大明差多少。

了解到这些情报之后,他终于明白皇太弟为什么总说现在的世道,是春秋战国那种大争之世。

张采接过了话头:“这矛盾想解决恐怕很难,这段时间我们也去了天津卫。

简直难以想象啊,沿着河道皆是纺织厂。这些纺织厂少则有几十架,织机多则上百架,一个工厂雇佣了几千女工。

这在南方几乎看不到,难怪江南这些被天津卫打的节节败退,我们的组织模式就不如他们。我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了,打算写成一篇文章,带回江南去。江南的纺织业,也该改进了,不然再过几年,天津卫的布把江南的布挤

出市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陈子龙这时候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道:“我反而觉得,府约才是这次变法的重中之重。”

他放下茶盏,正色道:“春秋战国时期还有国人大会呢。如今大明虽然有士绅,却没有一个士绅大会。

地方上的问题、矛盾,没办法传到京城来;京城解决问题又极其简单粗暴,根本不理会地方的难处。我认为这才是大明的症结所在。现在有了府约,能上传下达,反而能解决这个问题。”

夏允彝、张溥、张采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他们几个对朱由检的感官是很奇特的,一方面,他的许多措施,建立学社、新式学堂、产业兴国、府约,都正中这些青年人的心坎,是他们理想中的政治版图。

他们读着报纸上那些关于“天下为公”“监督朝廷”的文章,心里是认同的,甚至是向往的。

另一方面,朱由检和天津卫的工商业,对江南又是一个巨大的敌人。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切走了江南海商的大蛋糕,天津卫的纺织厂正在一步步蚕食江南布匹的市场,皇太弟推行的新政让江南士绅的田产利益受损。他们的家

族、他们的乡人,他们的根基,都在江南。

张溥端起茶盏,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说了一句:“在这3000年未有之大变革时代,江南也要找出路。”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热门推荐
大明:哥,和尚没前途,咱造反吧
明末钢铁大亨
天唐锦绣
战争宫廷和膝枕,奥地利的天命
谍战:我成了最大的特务头子
红楼之扶摇河山
如果时光倒流
从维多利亚时代开始
乱战异世之召唤群雄
秦时小说家
唐奇谭
朕真的不务正业
对弈江山
皇叔借点功德,王妃把符画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