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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远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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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的冬夜来得早,路灯刚亮起时,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青灰,风卷着枯叶在街角打旋,像几只不肯安分的灰蝶。穆小光把摩托停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刘知诗和刘一菲也跟着跳下车,三人肩膀挨着肩膀,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缠成一片模糊的雾。

“奶奶家那扇红漆门,”刘知诗踮脚望了眼远处,“今天没锁。”

穆小光一怔,随即笑了:“她知道咱们要来。”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杜金芳老太太拄着紫檀拐杖立在门内,灰布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梅花,鬓角霜色浓得像刚落过一场薄雪。她没说话,只朝三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刘知诗时顿了顿,又轻轻落在刘一菲脸上——那眼神不锐利,却像一把老尺子,量过骨相、眉峰、唇线,最后落回眼底。

“进来吧,面还没捞出来。”

屋里暖气足,混着陈年檀香、旧书页和一碗刚出锅的炸酱面的咸香。八仙桌上铺着褪色蓝布,三双竹筷整整齐齐摆着,旁边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露出一角打印纸的边。

刘知诗下意识伸手去拿,穆小光却按住她手腕:“先洗手。”

她缩回手,指尖微凉。水龙头哗哗响着,她低头看自己映在搪瓷盆里的脸——眼尾有点红,是刚才被风吹的,还是……因为那个信封?

等三人擦干手坐定,杜金芳才慢悠悠揭开封口,抽出一叠A4纸。纸张边缘有细微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没递出去,只将最上面那页翻过来,正对着刘知诗:“《天仙配》?”

刘知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七仙女下凡’那个?”刘一菲小声问。

老太太没答,只把那页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天仙配·新编》(暂名),编剧:熊成。下面是一段人物小传——

【董永:二十三岁,孝子,卖身葬父,遇仙结缘。性沉静,不善言辞,但目光如井,深不见底。】

【七仙女:十八岁,玉帝最小之女,不喜天规,擅织云锦,爱人间烟火气。初见董永,笑问‘你哭得比我摔碎琉璃盏还难看’。】

刘知诗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不是董永……是七仙女。

可她没敢抬头。

杜金芳舀了一勺炸酱,匀匀地拌进刘知诗碗里:“吃面。吃完,念第一场。”

刘知诗夹起一筷面条,酱香裹着劲道,可喉咙发紧。她偷偷瞥了眼穆小光——他正低头嚼面,喉结滚动,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影,像把收拢的扇。

“穆哥,”她声音轻得几乎被碗筷声盖住,“小范姐真……真让我演?”

穆小光咽下最后一口面,擦擦嘴:“她跟我说,‘诗诗演,我就放心’。”

刘知诗怔住。

“她说,”穆小光忽然抬眼,目光沉静,“你眼睛里,有她当年刚进北影时的样子——不怯场,也不抢戏,就站在那儿,光自己会往你身上跑。”

刘一菲筷子一顿,悄悄碰了碰刘知诗膝盖。

老太太这时放下筷子,从炕柜里取出一个紫木匣子。打开,里面没有首饰,只有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用银线绣着半朵未绽的莲。她指尖抚过那银线,声音低下去:“这帕子,是你师祖梅先生绣的。当年他教我‘旦角立世,不在声高,在气稳;不在步快,在势沉’。后来我教人,总说‘戏是假的,心要是真的’。”

她把丝帕推到刘知诗手边:“七仙女不是飘在云端的神仙。她是偷溜下凡、被凡间灶火熏得咳嗽、为一碗阳春面蹲在门槛上笑出眼泪的姑娘。你若接,就记住——别演仙,演人。”

刘知诗喉头一热,把丝帕攥进手心,丝线硌着掌纹,细密而真实。

晚饭后,三人照例练功。杜金芳坐在藤椅里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的是《贵妃醉酒》。刘知诗压腿时,穆小光在旁帮她扳后背,手指隔着练功服能触到她脊椎凸起的节,一下,两下,力道稳而准。

“你怕么?”他忽然问。

刘知诗喘着气摇头,额角汗珠滚下来:“怕什么?”

“怕镜头。”穆小光松开手,退后半步,“怕观众骂你太嫩,怕导演喊‘再来一条’,怕……小范姐觉得,选错了人。”

刘知诗慢慢直起身,扶着把杆喘匀气。窗外月光斜切进来,落在她汗湿的鬓角上,像一道清亮的银线。

“我不怕。”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我怕的是……以后回来看这个片子,发现那时候的自己,连七仙女的裙角都没够着。”

穆小光一愣,随即笑出声。他转身从墙角取下那把老旧的琵琶,调了调音,拨弦试音——铮然一声,清越如裂帛。

“那就弹一段给你听。”他盘腿坐下,手指搭上琴弦,“梅派《游园惊梦》,改过词的。你听好——”

他指尖拂过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托举之力: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刘知诗静静听着,没接腔。可当穆小光弹到“锦屏人”三字时,她忽然开口接了下句,嗓音清亮却不刺耳,像一泓春水漫过青石阶:

【——不是我负韶光,是韶光,肯肯地等我长大。】

琴声戛然而止。

杜金芳关掉收音机,屋里只剩炉火噼啪的轻响。老太太望着刘知诗,良久,慢慢点头:“这句,加进去。”

第二天清晨,刘知诗抱着剧本坐上地铁。车厢拥挤,她把剧本护在胸前,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手机震动,是杨蜜发来的消息:【诗诗!!!我刚看到新闻!《天仙配》备案通过啦!!!制片方繁藜影视!导演定了张黎!!!】

后面跟着三个爆炸表情。

刘知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回。她点开微博,搜索“繁藜影视”,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夜十一点零三分发的——一张茶舍窗景的照片,青砖、竹帘、半截青釉茶壶,配文只有六个字:**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地铁报站:“前一站,北影厂。”

她合上剧本,抬头。玻璃窗倒映出她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可眼睛很亮,亮得像被昨夜那轮月亮洗过。

下午三点,穆小光带她去公司签合同。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李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诗诗的片酬,按新人起步价,但股份不能少于百分之五。她不是挂名,是主创。”

刘知诗在门外站定,没敲门。

穆小光侧头看她,忽然问:“紧张?”

她摇头,抬手理了理额前碎发:“就是……想看看李总长什么样。”

门内,李木正把一支钢笔旋开又合上。他面前摊着《天仙配》分场大纲,第三场写着:“董永坟前哭父,七仙女自云中坠下,袖角沾泥,发钗歪斜,却笑着递给他一只热乎乎的烤红薯。”

他指尖停在“烤红薯”三字上,笑了笑,抬眼看向对面:“沈昭,红薯得是刚出炉的,烫手那种。不然……不够人间。”

沈昭点头,翻开笔记本:“我让道具组今儿就去东直门早市蹲点,专挑王记老摊——他家的红瓤儿甜,皮儿薄,一掰就流糖汁。”

李木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门口。门缝外,一双白色球鞋尖微微露着,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没出声,只把钢笔重新旋紧,咔嗒一声轻响。

刘知诗听见了。

她没动,只是把剧本抱得更紧了些,纸张边缘压着她锁骨,留下浅浅一道印。

那天傍晚,小范拎着保温桶来片场探班。李木正蹲在监视器后看回放,她凑过去,把桶盖掀开——羊肉萝卜汤的热气腾地扑上来,混着胡椒辛辣的香气。

“尝尝,我亲手熬的。”她舀了一勺吹凉,递到他嘴边。

李木就着她手喝了一口,烫得眯起眼:“齁咸。”

小范呸了一口:“咸才补嘛!你最近瘦了,眼底下乌青跟刷了墨似的。”

李木没接话,只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又喝了一大口。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烧到胃里。

小范盯着他看,忽然伸手,用拇指蹭掉他下唇沾的一星油渍。

“诗诗那边,”她声音轻下来,“你真打算让她第一回就担纲女主?”

李木把空桶递还给她,指腹擦过她手背:“你看她昨天读台词的样子。”

小范一怔。

“不是背,是问。”李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她问我,‘七仙女第一次看见人间炊烟,该是什么表情?’——不是问动作,是问心。”

小范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行,听你的。反正……咱家闺女,总得自己人先捧起来。”

她转身要走,又顿住:“对了,杨蜜和刘一菲,我也给她们留了角色。蜜蜜演三仙女,一菲演五仙女。戏份不多,但都是关键场。”

李木点头,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片场入口。夕阳正斜斜切过钢架,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脚边。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张飘落的剧本纸页。上面是七仙女初遇董永的戏——

【她赤足踩在泥泞田埂上,裙裾沾满草屑,仰头望向那个跪在坟前的男人。风掀开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上被冷汗浸湿的皮肤。】

李木把纸页抚平,夹进随身带的硬壳笔记本里。本子扉页,是他用铅笔写的几个字:

**所有开始,都始于一次真实的触碰。**

而此时,刘知诗正坐在北影后门的小面馆里。她面前一碗炸酱面已见底,手机屏幕亮着,是杨蜜刚发来的照片:三张并排的演员证,左起刘一菲、杨蜜、刘知诗,证件照上三人穿着同款素白练功服,背景是淡青色水墨云纹。

照片下方,杨蜜打了行小字:【仙女下凡,从此同伙。】

刘知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忽然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汤底沉着几粒花椒,麻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她走出面馆时,天边正燃起晚霞,橙红浸透云层,仿佛天幕被谁撕开一道口子,涌出滚烫的岩浆。

她没回头,径直走向地铁站。

风很大,吹得她校服下摆猎猎作响。路过报刊亭,她停下脚步,买下最新一期《大众电影》。封面是张黎导演,标题赫然:《张黎新作<天仙配>,重塑经典神话》。

她付钱时,老板娘多看了她两眼,笑着问:“学生?学表演的?”

刘知诗点点头,把杂志抱在胸前。

“哎哟,巧了!”老板娘从柜台下摸出一张海报,“今儿刚到的,剧组送来的。喏,拿着——”

海报展开,是水墨风格的七仙女侧影,衣袂翻飞,足下云气缭绕。可最醒目的,是右下角一行小字:

**主演:刘知诗**

她捏着海报边缘,纸张微凉,墨迹未干。

地铁呼啸进站,气流掀起她额前碎发。她抬手按住,目光掠过车窗——玻璃映出她年轻的脸,还有身后整条被晚霞点燃的街道。

她忽然想起杜金芳昨日的话:**戏是假的,心要是真的。**

那么此刻,她心里涨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不是狂喜,不是忐忑,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终于一脚踏进那个曾遥不可及的世界,脚下不是云端,是实打实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田埂。

而前方,有人正跪在坟前哭泣。

她得走过去,把手伸出去。

哪怕指尖沾泥,袖角染尘。

哪怕全世界都在等她犯错。

刘知诗深深吸了一口气,冬夜的冷空气呛进肺里,激得她眼眶发热。她抬脚迈入车厢,海报在手中沙沙轻响,像一面初展的旗。

列车启动,窗外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条奔涌的河。

她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

脑海里只有三个字,清晰得如同刻刀凿出: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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