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在做事之前,向来都是会算计得失的。
自己得立刻拿钱。
谁有钱?
各大家族。
自己先前可以轻易杀宰相公主府,一是因为时局特殊,有些人本就沾了武韦两家的血毒,又是自己主动撞到了刀口上,是该死的;二是因为,那四位公主都是宗室,平日里一件好事都没干过。
而且先前一遇到事情,大臣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把金城公主送出去和亲,可见宗室在朝堂大臣们眼里,份量是不高的。
再说安乐公主,她适合被放出来做白手套。
对于皇帝而言,她勉强可以做个代言人和敛财工具,但对于杨慎而言,他可以从这位公主身上开发出无数花样。
更不用说,皇帝和安乐公主关系极差,但杨慎和安乐公主是有过命交情的。
杨慎一边思索,一边记录中年人说出来的那几个名字。
中年人显然也开始后悔自己失言了,他下意识吐出的名字,基本上都是平日里来往较多的狐朋狗友,现在岂不是害了他们?
但他要是不说,身后南卫卒的刀刃当即抵住他的脖颈。
“先前有人跟本王说,若是遇到事了,不能随便杀人,一定要到公堂上对质,得有官府来给出结果。”
杨慎向来是从善如流。
中年人脸色越发苍白。
大家都是士族出身。
有些事私下解决,反而好商量,但若是放到台面上来说,你一个官员、甚至还是当朝宰相的儿子,去明知故犯侵占公主府的私产,甚至还被当场抓住,那么,哪怕是被判死,也没人能挑理。
一时间,中年人甚至委屈的流下眼泪。
这狗噙的隋王。
你宰杀的不是宰相就是突厥大可汗,结果来给我这种七品官设局坑我,你是不是闲的?
萧至忠做事隐秘,最近的这件事性质又异常特殊,他当然不会跟家里人乱说,防止泄密。
就在这时候,外头一名卫卒跑进来通报,说两位宰相到了。
没过片刻,人群分开,换上一身紫色官袍的萧至忠和郑愔走进来,一看到现场的情况,郑愔低声问道:“你有几个儿子?”
萧至忠:“…………”
“就这一个。”
萧至忠深吸一口气,心里那股子压抑到愤懑的感觉,开始越来越重。
“隋王这是何意?”
“侵占公主府私产,人证物证皆在。”
杨慎敢这么说,就能必然从官府司法层面定死萧至忠儿子的罪。
萧至忠面皮抽动了一下,看着儿子投来的哀求目光,他缓缓道:
“本官老来得子,实属不易,若是按照唐律来断,侵占公主府私产,最多也就是杖责和流放。’
“唐律确实是是这么说的。”
杨慎笑了笑,站在他旁边的安乐公主,这时候直接喊道:“他这是藐视本宫,藐视天家,乃是大不敬!”
郑愔缓缓开口:
“好些日子没见到安乐殿下,听说殿下在宫中住了许久,想必是在先帝身边尽孝送行的,今日出宫,可喜可贺。’
安乐公主俏脸涨红:“你放肆!”
“是,臣这话难道也算是藐视天家?”郑愔笑呵呵的开口道:“那请殿下告到圣人面前,请他来裁决便是。”
安乐公主三言两语就被逼的说不出话来,她知道,圣人是默许自己出宫,但相比于一位还能站在朝堂上的宰相,她还真不敢去赌圣人的态度。
“隋王,谈谈吧。”萧至忠咳嗽一声,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杨慎示意周围将士散开。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乐殿下是圣人的姊妹,那便也是本王的姊妹,现在外人蹬鼻子上脸强占公主府的私产,本王难道不能帮她?”
萧至忠冷眼看了过去,安乐公主直接缩到杨慎身后,她现在唯一的倚仗,还真就只有这个杀她亲爹亲妈的隋王了。
“老夫不会主动触犯你,先前的那些事情,便当做没发生过,你和范阳卢氏之间的争端,你们自行解决,老夫不会再过问。”
杨慎脸上的笑容蓦然加深。
“就这?”
萧至忠皱起眉头,反问道:“不然呢?”
“朝廷缺钱粮,既然萧公的公子有余钱来买关系,抢公主府的私产,显然萧府是有钱的,萧何不慷慨解囊?”
“可以借一些,但不会多。”
杨慎竖起两根指头。
“二十万贯。”
旁边的郑愔当即摇摇头,警告道:
“隋王,如今是大灾之年,过分了。”
“十万贯。’
杨慎直接减了一半,萧至忠脸色铁青,别说是减一半,就算是再减一半,自己也得出五万贯。
他不可能动用兰陵萧氏的全部资源,这五万贯也是根本拿不出来,相反,兰陵萧氏族内是极有可能故意牺牲他的儿子,换取家族在另一方面的优势。
“算了,有多少给多少,然后你辞官,带着儿子回乡吧。”
萧至忠立刻极为干脆地回答道:“不可能。”
自己退了,家族迟早还会有其他人顶上来,但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则会到此为止。
这宰相的位置,和儿子一样贵重。
况且,自己的年纪,还不算太老。
中年人满怀希冀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隋王,这里也没有其他人,老夫便实话告诉你。”
萧至忠负手而立,缓缓道:
“就算你能暂时稳住朝廷这边的事情,但等到吐蕃人入寇,打下几座州城,到时候喊着圣人不杀你他们便不退兵,你到时候又当如何?”
要知道,当年汉代七国之乱,大汉天子一开始也是不得不杀了晁错,尝试平息诸侯王的愤怒。
杨慎问道:“所以,这两日的事情,都是你安排的?”
萧至忠不会蠢到当面承认,只是淡然道:“实况如此,隋王可以仔细思量,若是非要撕破脸,老夫为官多年,也多的是手段。”
“本王再问一遍,这钱粮,你是得还是不给?”
“按照唐律,侵占公主府田产,凡一亩,杖十;若说眼下侵占的是房产,那么也不过是罚没十倍,杖责或是流放......本官这就回家卖地凑钱,一定会把这笔钱如数上交给朝廷。”
萧至忠很平静,就像是刚才的郑愔一样,自忖是宰相,哪怕是闹到皇帝面前,自己也可以仗着身份强行占一份理。
杨慎开口道:“藐视天家,属大不敬,罪在不赦,砍了。”
刀刃瞬间破开脖颈,中年人瞪大眼睛,临死前还在看着父亲。
萧至忠的呼吸陡然一滞,苍老的眸子开始充血。
“殿下。”
杨慎转头看向安乐公主,问道:“我记得若是犯了大不敬,其罪上不封顶,究竟是怎么个不封顶的法子?”
安乐公主美眸一亮,死死盯着刚才故意恶心她的郑愔,一字一句道:
“抄家,夷族!”
郑愔:“......”
我儿子又没偷偷贱买你的私产,看我做什么?
“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
杨慎看向萧至忠:
“中书令,你应该还没和你儿子分家吧?”
随即,他又笑着安慰了一句:
“放心,若是你态度好,圣人也不可能过分苛责,无非是罢免你的官职而已。”
吏部尚书郑愔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隋王,你......”
“这宰相的位置,换个人来做,亦可。”
杨慎看都不看郑愔,随口许道:“范阳卢氏家风颇正,肯定能做的比萧公更好些。”
萧至忠和郑愔心里同时一冷,终于认定被出卖了。
天杀的范阳卢氏!
“萧公,你家里还有很多人口吧?”
杨慎淡淡道:
“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条路,交出钱粮,然后自裁,本王放你的家眷活着回乡。
我们大家,都不要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