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没有半分轻敌的意味,哪怕全军已经开始冲锋,他脑海里也依旧最后一次复盘着计划。
在洛阳城外,必须得先打一场狠的,让城里那些或是糊涂或是清醒的人,彻底认清现实,然后再徐徐图之,可以最大程度上的减轻攻城伤亡,甚至是无需攻城。
骑兵,最怕的就是步卒结阵,可对于具装甲骑来说,双方的“克制”关系,反倒是截然相反。
就怕敌军不结阵,就怕你们不抱团!
甚至于,敌军步卒非但没有结阵,甚至还发起了大规模的反冲锋。
城外的厮杀,甚至都没用到一炷香的时间,数千名步卒组成的庞大军队,如同一块正被无数刀刃砍成小块的黄油。
杨慎要是再不明白对方的主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那他自己便是蠢货了。
“怎么可能!”
“这些丘八是疯了不成!”
崔玄历发出一声声大吼,甚至能听到他声音的哭腔。
他在洛阳宫城内带了七年的羽林军,从没见过这样的厮杀。
那些黑甲骑兵甚至就是把自己连人带马撞进人群里,这种疯狂之态,在洛阳城里是绝对看不见的。
在他的认知之中,强军,无非就是强调军纪、队形、士气、装备。
但是在杨慎的认知之中,强军,应该是最好的军纪和装备。
在战争的时候,自己是一军之主,而不是老妈子。
军队,现在就是自己手里的刀。
现在刀刃锋利了,刀身坚固了,自然是得拿出去砍人,而不是一味爱惜。
夕阳西下,阴翳的草地里暂时看不到尸首,走在上面也未必能察觉到异样,因为尸首已经铺满了地面。
军中有五十多名骑兵伤亡。
而对方但凡敢出城接战的军队,几乎被杨慎一个接一个率军凿穿、蹂躏、屠杀。
对方有不少军兵其实已经勉强稳住了队形,但在山呼海啸般的重骑兵冲锋之下,后者没有花哨的穿插,也没有整齐的骑射,只有重甲长枪和一次比一次疯狂的正面冲锋。
后方其实还有数百名骑兵负责压阵和协助友军换乘。
但是那些看到他们存在的洛阳叛军,已经在恐惧之中失去了思考能力,以为这数百名骑兵是比那些黑甲骑兵更恐怖的军队,哪怕是看到他们的哨骑,也毫不犹豫地策马转身就跑。
崔玄历呆呆站在一处小山坡上,看着那些黑甲骑兵从山坡两侧冲刷而过,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名骑将才领着一小队骑兵缓缓来到山坡下。
那名骑将摘下兜鍪,露出一张英武成熟的面孔。
想必,对方就是那位王了?
崔玄历眼里充血,拔出佩剑,指着对方大吼道:“天杀的匹夫,我诅咒你,咒你三族被灭,亲死绝,苍天,绝不会保佑你这种狼心狗肺之人!”
说罢,他横剑架在脖颈上。
“射死他!”
两只箭矢比崔玄历动手的速度更快,箭矢穿喉而过,尸体猝然栽倒下去。
李隆基皱了皱眉头,虽说仗打赢了,但是被人莫名其妙诅咒一番,他心里也不是很舒服。
“去查查这人姓什么,入城之后,把他的亲全吊死在城头上示众。
洛水河畔,杨慎正在听各部骑将汇报战况。
俘虏,基本上是没有的,这时候也没人有闲暇去收。
杨慎这边军队打扫战场的唯一目的就是搜寻幸存的友军,至于说那些倒在地上的敌军,若是看到还有活口,也会顺手杀了。
战马作为洛阳城内外难以搜寻的重要资源,在这一战中损耗较多,累死和受伤的战马,自然不能再用于军队,也从另一层面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
“先集合,准备入东都,尽可能活捉城内官员,让他们安排地方休息。”
今日这一战的结果是所有人都难以想到的,杨慎原先也是准备精打细算,先搭营,再勾引对面出城野战。
谁知道对方主将居然比自己还莽。
军中有很多老练的将领,再加上一些对洛阳城情况较为熟悉的军兵汇报,可以大概评估出:
洛阳城内的守军,是真的一波送光了。
那些出城迎战的羽林军,甚至比数千民兵还不经打,看到那些民兵被瞬间摧毁的景象,一部分羽林军居然直接崩了。
对方,送的实在是太快。
所以杨慎所面临的问题一下子就大了,那便是空出来的东都,如果一整夜不管,肯定会闹出无数乱子。
东都并不只是终点,如果接下来对方依旧选择顽抗到底,就算皇帝不说,杨慎本身也有继续巡视河北江淮的打算。
屠灭士族,会导致国家严重动荡,但若是士族卡钱粮弄民乱,那不也是导致国家严重动荡么?
在下完命令之后,杨慎开口道:
“各部申明军纪后,全军按次序入城!”
“喏!”
城内,崔家。
外面兵荒马乱,一名少年跌跌撞撞的冲入房中,哭喊着:“母亲,母亲!”
房间里的美妇缓缓站起身,就算不听儿子接下来说什么,她心里也早有预感。
“兵败了么?”
“兵入城了,是官兵,朝廷的官兵来了,父亲的头颅被他们挑在旗杆上巡街了!”
美妇的身子晃了晃,不过毕竟是世家女,在茫然之余,心里竟蓦地生出一股只想报仇的激愤。
“你快走,我留在这儿。”
她推了推儿子,这时候,外面却走进来一名亭亭玉立的少女,用同样的语气,道:
“母亲和阿弟快走,我留下替父亲报仇!”
马蹄声踏在洛阳城的街面上,因为疲惫,有些过于沉闷,但在街边那些蜷缩在窗台后胆战心惊听着的人们心里,却如同无数才从修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在行军。
昨天,大家还在畅谈长安城里的老小乞丐们,若是没有了洛阳这边中转的粮食,究竟会是何等窘迫。
有些因为三年前李唐复辟而失去“天子脚下百姓”身份的人,居然也能从这种事情里砸吧出以前高攀不起,现在爱答不理的得意。
但现在看看那些黑甲高马的骑兵,哪有什么乞丐的样子,有人远远看着入城的黑甲骑兵们,心里只剩下恐惧。
在那些骑兵之中,十几名骑将簇拥着一名青年将军。
他的战马,在街头处数十名跪伏着的洛阳官员面前停下。
“东都留守张锡何在?”
一名官员壮着胆子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回答道:“张公先前被逆贼胁迫,不肯屈从,已经于多日之前死难了,而后一切用东都留守名义发出的文书,全都是逆贼冒名签发,我等实是不知。
杨慎沉默片刻,道:“找个地方,给本王歇息。”
洛阳官员们一听说城破了,连忙让人围了崔玄历的家宅,却没及时堵到他的家眷。
好在里面还有崔玄历的女儿,供王蹂躏,想必能消解后者的怒火。
后宅内。
换上母亲当年嫁装的崔氏女坐在床榻上,默默看着走进来的那名青年将军,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时,她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那股子仇恨,蓦然低了许多。
隋王杨慎,居然如此年轻么?
她脸上开始露出讨好的笑容,道:
“家父无知,冒犯大王,小女充妾,消解大王火气,无论大王有何要求,小女都必然应承。”
杨慎微微颔首,他说出的话,让清丽美貌的少女愣了一下。
“那你死吧。”
少女一时间不知道是对方识破了自己的计谋,还是在恐吓。
杨慎没有等待,抽出佩刀走了过去。
少女探手入怀,摸着匕首,有些迟疑,但下一刻,杨慎的刀直接没入其胸口,开始转动。
直至断气,少女眼里都有着浓浓的不解和痛苦。
你肯定知道我在这里,
你也进来了,
你为什么还要杀我?
片刻后,杨慎走出后宅的大门,对外头正在等候的两名军将开口道:
“洛阳官吏设计安排刺客,想要刺杀本王,罪同谋反,派人抄了他们的家,灭族。”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