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正色端坐着,却觉面前人的视线只在自己胸口处随意一扫,便生出种衣衫被轻易剥开,将自己不着寸缕展露在她面前的感觉。
他将身侧的衾被攥紧了些,不动声色拉过来盖在腰腹:“你别说这些。”
“那我要说什么?”
陆喻霜挑眉看他,语气不疾不徐:“说你躲着我避着我?冷落我辜负我,负心薄幸薄情寡义,始乱终——”
“我没有。”杜羿承呼吸越来越沉,急声开口将她打断,“你少污蔑。”
陆喻霜慢条斯理反问他:“没有?谁家做夫君像你这样,你出门前可有与我道别?回来时可有与我亲近?更不要说什么婉言安抚,耳鬓厮磨。”
杜羿承将身上的衾被攥得更紧,艰难开口:“从前,我们真会如此?”
陆崳霜长睫缓缓眨动一下,倒也不全是。
但他出门前和回来后确实会往她面前,很多余地告诉她这么一声。
她有时事忙,没倒出什么空闲来理会他,他就执拗地抱臂立在她身后盯着她,也不说话,偏生等她像模像样地说两句或关切或叮嘱的话,这才肯满意离开。
而此刻瞧着杜羿承意外又沾着那么点绝望的模样,她唇角一点点勾起,答得干脆利落:“当然。”
杜羿承垂眸,脑中还是不由自主闪过她抗拒躲闪的模样。
这算什么?他这两年来忍着被她嫌恶的屈辱热脸贴她,直到让她习惯这样的亲近?
不过他合该是庆幸的,既然他注定要娶她,能将从前那些艰难忘了去也好,直接让他一睁眼就到了还算和睦的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要再去纠结刚成亲时的她,低声开口:“我尽量。”
陆喻霜尚算满意,直接提要求:“那你现在跟我回榻上睡。”
杜羿承眉心微动:“你也要睡?”
“午憩不行吗?"
陆崳霜先一步站起身往床榻处走,绕过屏风坐到床榻边沿。
杜羿承跟上去,见她不好弯腰,需得踩着绣鞋的鞋跟才能脱下去,他干脆直接蹲身握住她的脚踝,帮她把绣鞋退去搁到一旁。
他不自在到指尖都跟着发,却强撑着忍下,也分不清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同她解释他举动的出格:“我在适应。”
陆喻霜没去理会他的欲盖弥彰,直接抬了抬下颌:“适应啊?我看你现在也睡不下,正好给我揉揉小腿。”
杜羿承薄唇抿起,没说话,但已经抬手一点点去退她的裤角。
此前在夜里他看不清,可如今她白皙的腿却让他难以忽视,没了夜里使她不舒服的水肿,手搭上去能感受到她的细腻柔软。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明晃晃地看她的双腿,即便是记忆中书房的那次出格,所有的旖旎也都尽数藏在了衣裙之下,除了指尖深陷的湿软与手腕发酸的感觉外,什么都没有。
他也有些不想看自己的手了。
视线不自在地往旁侧一转,正见她足踝处的疤痕,不算太大,但难以忽略。
陆崳霜斜倚在靠枕处,手撑上下颌:“你好安静,喉咙落宫中没带回来吗?”
杜羿承淡声开口:“你想让我说什么。”
“什么都好,夫妻之间本来就是会闲聊的,我是你夫人,不是凭了你宅子的客。”
杜羿承盯着她足踝处的疤痕,没立刻开口。
陆喻霜只当他还在这闷着,随意道:“说哪个人办事不利惹你生气,或是说殿下哪个口谕无理繁杂。”
这话却惹得杜羿承眉心微蹙:“我又不是上学堂的孩童,回来还要同你说这些?”
娘亲故去后,他同知崇都没有说过这么多无用闲聊的话。
陆崳霜答得满不在意:“你心在我这啊,当然什么话都想同我说。
杜羿承手上一顿,心似知晓被她点了名,回应般猝不及防地在胸膛里一撞。
什么心不心的,胡说八道。
他在看她的疤痕,抬手握了上去,有些烦躁道:“为何这会留疤?”
他指腹自下而上抚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我记得当初给你留了药,你没用?”
他神色如常,也分不清是想知道缘由,还是想寻出她的把柄,让她自己好生思量一下,说他心不心的时候,她自己惦记的是谁,以至于让他直接开口:“是不信我,还是你想要给你送药的另有其人?”
陆喻霜微微一怔,这话他从前也问过。
刚成亲那阵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次看见的,反正他忍了许久,终是在有一次亲近的夜里,正是动情之时他撑起身来,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硬要握住她的小腿往他肩膀上搭。
再压下来时既方便了他,又能让她清楚看到小腿随着他轻晃,疤痕亦在眼前晃。
陆喻霜一时难言,比起之前他强硬地逼着她回答,现在这样问倒是礼貌些。
但她的沉默好像让他生了误会,没见她回答,他便将头回转了过去,沉默消化着他的烦闷,似不愿再问什么自取其辱的话一般。
陆崳霜直接收了收腿,踩在他膝头,将他的动作打断:“只是后来不小心沾了水,天又热总生炎症,没养好。”
她偏头冲着他弯起眉眼:“你的药很好用,药瓶现在还在我妆匣里呢。”
杜羿承不由错愕:“你一直留着?”
这有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怎么就让她一直留着?那时候他们还没成亲,更没什么圣旨的事……………
“真留到现在早坏了,药瓶是那个药瓶,里面早换了新药。”
陆崳霜轻轻哼笑了一声:“没等药坏我便已嫁了过来,你上值操练也不多小心,有时候带伤回来,剩下的全用你身上去了。”
杜羿承收回视线,不自在地轻咳两声。
他当时把药给她,从没想过再从她哪里讨回来。
这弄得像是他多吝啬。
他不再开口,握住她踩着自己的足踝将她的裤角重新落回去,又换了她另一条腿去按。
他按了一会,最后还是陆喻霜先喊停,让他躺过来休息。
她夸他倒是不吝啬:“你今日还算乖,前几日的事我可以不怪你。”
杜羿承平躺着没说话。
时隔好几日同她躺在一起,他才发觉那心中总漂泊不定的感觉,根本不是因为小榻伸展不开。
他听到她在身侧轻声道:“嗯,合该给你些奖赏。”
杜羿承长睫不自觉眨动,什么奖赏?躺在一起吗?
也行,他再是恼恨自己的堕落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确实已经不习惯自己一个人睡。
下一瞬,陆喻霜靠近他,在他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属于她的气息攻入又撤离,很快,只给了短短一刹那。
这算奖赏吗?她不是总说这是应该做的吗?
她倒是会算,她想轻薄他,便说这个是他分内的事,她不想了,便把这个当成给他的奖赏。
这比躺在一起更敷衍。
他闭上眼,趁着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滋味睡下去。
算了,由她去亲又能怎么样?自打他醒来发现失了记忆后,他这身子好像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
上值第六日,杜羿承终于能调换到白日里。
祭月的事定了下来,他上值时看见付桦真面上轻快了不少,也终于有心情同他闲聊。
上次推他那一把在他们之前根本就不算个事,当着陆喻霜的面还能说两句客气话,待只有他一个人时,有的只是再一次毫不客气捶在他臂膀处。
这次终能休沐的人换成了付桦真,以至于他很是嘚瑟地站到他身边:“她护你两句够你得意了罢?有点良心你就应该请我出去喝一杯。”
杜羿承蹙眉,他有什么可得意?
至于饮酒,他如今失了记忆,本就应该少在外逗留,更何况陆喻霜还怀着孕,他带着酒气回去像什么话?
不过他看着付桦真同从前也没什么太大变化,即便是官职在身,也没收敛他的心性。
为什么,因为他这些年都没娶妻吗?
也是,他们不同了,他已为人夫为人父,但付桦真依旧潇洒恣意。
若是可以选,更适合失忆的人应该是付桦真才对,即便是失了三年记忆也不会像他这样身边多了陆喻霜。
这倒是让他下意识想起了陆喻霜当时的话,忍不住开口问:“崔姑娘如今如何了,可许了人家?”
付桦真面上的笑当即一僵,脸一点点冷了下来,不爽地盯着他:“你又提。”
杜羿承觉得这真是冤枉了自己,他当真只是关心而已。
但付桦真却直接又推了他一把,咬牙切齿开口:“你也就仗着你现在受伤过两天好日子,待你伤好了她再不理,你邀我出去我可不陪你。”
言罢,他拿着手中笏板,头也不回就走。
杜羿承唤了他一声他都没理。
这算什么?是付桦真的气话,还是陆喻霜再此之前真的不常理他?
杜羿承压下心中那莫名的烦躁,强迫自己来想,要真是如此,这合该也是好事。
不用睡前晨起都被她逼着吻她的面颊,不用每日给她揉腿按腰时说上值的事。
这就应该是好事。
真等到秋分这日,祭月定在了酉时。
杜羿承晨起便去宫中随侍太子身侧,于申时随鸾轿去往南郊祭祀台。
陆喻霜的身份还不够吃命妇们的赐宴,黎氏有心带她前去,她想着去了要被当值的杜羿承瞧见不说,还得见那个公爹,太过麻烦,干脆以在家养胎回绝,以至于后来太子妃的帖子迟一步递过来时,她也得一并回绝了去。
正好闲下来,杜羿承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府,想着侯爷与舅母定然也不在府中,她干脆叫人给岫雪去信,带她去外面酒楼用饭。
地方选得离南郊近些,倒不是为了见杜羿承,而是趁着秋分,待天黑了给爹娘烧些纸钱去。
二楼厢房中,陆岫雪翻看了一下身侧的两个篮子,指了指靠近陆喻霜身边的那个:“这是姐夫已故娘亲的?”
陆喻霜应了一声:“不能厚此薄彼。”
她待这个从未见过的亲婆母还是很敬重的,自打成亲后,婆母祭祀的东西都是她来操办,这也是她这个做儿媳的,唯一能尽的孝心。
她知道杜羿承跟他娘感情深,当年他们成亲之前曾一同去给已故长辈点长明灯。
当时她心烦乱得很,猜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不安之下偷偷去看他,却见他对着婆母的长明灯落泪。
那时候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哭,高大的身子虔诚跪着,挺阔的肩背似因悲伤微微弯下,连啜泣声都没有,只有泪水划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直往地上砸,低哑的声音出口,同婆母小声说他要成亲了。
她也不好打搅,亦怕伤了他颜面,在他要向自己看过来时赶紧把视线移开,没一会儿他就说要去寺后,待走远时她才悄悄回头去看他,就见他背影落寞极了,十分可怜。
她轻轻叹气一声:“你姐夫他也不容易。”
外面的天还没黑,陆喻霜将窗户推开散散厢房内的元宝纸钱气。
视线不自觉落到酒楼下长街处,正见有一轿子停在酒楼门前,轿帘掀开,一身形修长的郎君俯身下轿,肩上系着披风,一副赶路来此的模样。
陆崳霜没多在意,垂眸收回视线,可只这刹那间,那人正抬起头朝她望过来。
她似有所感般低头,却见到一双熟悉的眉眼。
像曾经纠缠了她许久的噩梦一样,死死钉在她身上。
陆喻霜心口猛地一颤,他怎么来了?
岫雪许是看出了她的异样,起身站到她身边来,同她一起向下看去,疑惑地轻咦了一声:“这人好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陆崳霜惊觉回神,一口气猛然灌入肺腑。
楼下人亦是发现了她,对她扬起唇角,露出的笑很是亲和,却让她脊背阵阵发凉。
她強忍住将窗户上的冲动,尽力维持着面上平静,低声回妹妹的话:“你没见过他,应是他同他哥哥生得像。”
陆崳霜深吸一口气,眼见着他迈步进到酒楼之中,她声音沉了下来:“他哥哥你见过的,两年前到过侯府,那个辛家的大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