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羿承只是沉默,便已算是全部的回答。
太子收回视线,烦躁地捏着眉心,这棋再没心思下,而林内侍急在面上,还不愿放弃地想尽办法提醒他:“杜统领再好好想想?即便是忘了,身边也总该留些引子才对,您可觉得身边何处可疑?”
杜羿承依旧是沉默,甚至在对上林祺恳切的双眸时,心里免不得生出些内疚。
真是辛苦他这样费力提点。
“行了,给他带下去。”太子沉声开口,“京都外的事查明还需些时,孤不管你是想起来也好,未想起也罢,若收剿时出了什么岔子,干脆收拾好东西滚回府去,再别让孤见到你。”
杜羿承无法,只得应是。
被引路至偏殿后,才见殿中桌案上放了不少折子卷宗,林祺抬手示意:“杜统领也别太过忧心,能让殿下信任的人不多,对统领您也是信之深责之切,正是关键时候,殿下也离不得您。”
顿了瞬, 林祺突然开口问:“对了,杜统领可是去过京兆府?”
杜羿承神色一凛,神思从桌案上抽离,转而看向身侧人。
林祺瞧他这反应便明白了,当即笑着摆手:“杜统领莫要紧张,只是随口一问罢了,统领若有什么想查的事,随便去查便是,但怎么着也得先与殿下只会一声才对,您主动说,总比由旁人的口传入殿下耳中为好。”
杜羿承谨慎应答:“并非是查三命道的,而是家中私事,便没想惊扰殿下。”
“杜统领这便错了,哪有什么私事公事,都是该过殿下耳的事,若是寻常时候便罢了,可统领你这会儿记忆不全,贸然免不得让人多担心些,您说是不是?”
杜羿承心口发沉,但也明白这意思。
只是未曾想到短暂地去过京兆府,竟也能被太子知晓。
那太子是否知晓他想查什么,辛家的事又是否知道?
他不清楚辛大郎的事最后是如何处置,更担心会将陆喻霜扯出来,他维持着面上平和,语气没什么起伏:“我知晓了,多谢提点。
林祺笑着连应了两声,这才退出偏殿,独将他一人留在这里。
桌案上堆叠的折子与卷宗,是他要熟悉并牢记的东西。
杜羿承随后捞起一本折子,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夜是回不去了。
陆崳霜虽有了准备,但夜里还是醒来好几次,每次身边都是空,饶是她不信邪地探手去摸也摸不到熟悉的人。
她这一夜睡得都不怎么好,第二日起来照常去逗弄女儿,直到将近午时,侯府派人来递口信,只说舅母病了,没头没尾来告知她,既没邀她过去探病,也没说不准她过去。
陆崳霜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命人从库房中那些调养身子的药材,套上马车径直朝侯府去。
待真见了人,才发觉舅母的真的病了,斜倚在扶手椅里,不过一夜的功夫,肩膀便好似顶不起衣裙,面上亦是失了血色的白,连用脂粉都遮不住。
舅母旁边只留下一个近身伺候的婆子,见她过来,省去了所有的客气寒暄,直接让她到面前来:“坐罢。”
陆喻霜听话上前,面上仍旧端着笑,无论她是何态度,都不会因此生半分起伏。
舅母盯视着她,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全,最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似自嘲般开口:“我真的把妙梦看顾得太紧了,是不是?”"
她稍稍仰身,眼底尽显疲态,身上透着身为人母的束手无策。
舅母的娘家离京都甚远,侯爷又是个不管后宅事的,而舅母性子又冷,在京都时候也没有要好到什么话都能说的友人。
陆崳霜知道,在舅母心中憋闷,真到了这种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竟只能找上自己。
受多了她的冷漠与无事,此刻陆喻霜反倒觉出些局促,不知如何应对。
舅母再次开口:“我这病来的及时能将这婚事拖一拖,但也最多半月,所以我想,寻处寺庙把她送过去,借着为我诵经祈福,待到太子登基时再将她接回来。”
这便是直接等国丧,等陛下殡天无人能办婚仪之时,顺势再留她三年。
但陆喻霜暗觉不妙,抬头打量舅母神情时,果不其然听见她紧接着开口:“妙梦自小没离过家,真要是在寺中常住,定不适应,我也担心再给她动旁得心思的机会,所以,需得有人看着她才行,正好,她与岫雪向来要好——”
“您是要岫雪去陪她?”陆喻霜难得主动打算她的话。
舅母似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下头。
陆喻霜眉心微蹙:“您是做好了打算,还是在与我商量?”
舅母道:“这有什么分别。”
陆喻霜摇头:“这不一样,您对我与岫雪有恩,若您硬要如此,我拦不得。
舅母沉默下来,好半晌没说话。
她知晓舅母不屑于做胁迫人的事,更不屑与人低头,尤其是面对她。
不情不愿地施恩,从不亲近地相处,打一开始舅母就没想过要从她这里求什么回报,要的只是有朝一日能干干净净撇清关系。
或许也等着百年后见到舅父,能依旧高傲地说自己是以德报怨的同时,还能坚持说讨厌他,更讨厌他的外甥女。
陆喻霜淡声道:“我也不瞞您,我是不愿意让岫雪跟着一同过去,妙梦要躲婚事收性子,但岫雪不用,她小时候跟我住多了破庙,本就怕那些地方,再强让她去,我不愿意。”
她察觉到舅母别过头去,不再与她开口。
“但——”
陆喻霜闭了闭眼:“但岫雪与妙梦实在要好,就算她怕,就算我不让她去,她或许也会强撑着要去,可这与一直在寺中长住不同,总不能一直赌殿下何时登基。
闻言,舅母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底情绪似有松动。
大抵是听她松了口,亦是疏了些舅母心中烦忧,可寂静的屋中,舅母仍旧面待愁困,盯着了不远处的房梁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真不知,是不是该让她去试一试,大不了被宋家羞辱一通,也好过她天天与我念叨什么后悔不后悔。”
舅母恨恨别过头去,捏着帕子的手抬起遮住了半张脸,这么大年岁的人,也是被气得狠了,连这种破罐子破摔的话都说了出来。
陆喻霜想,或许妙梦那些话到底还是刺到了她心里去,即便她口中不承认,但她仍旧是后悔的,悔得久了,听了这二字便会动摇。
难得有这样能与舅母心平气和说话的时候,或许也是因为自己也有了女儿的缘故,让她也平添了一份感同身受的同情。
她缓声道:“宋家的事还是别再提了,断在咱们家中最好,更何况宋夫人的羞辱也不是谁都能抗得住的,若妙梦听了真想不开要跟房梁较劲,这事更不好办。”
这不算什么好话,但舅母听了什么都没说。
陆崳霜站起身来,临走出去之前突然问了一句:“年底会给爹娘与舅父烧些通宝祭拜,您可要与我一起?”
舅母没回头,冷嗤道:“我给他烧纸?我早便发过誓,他死了,我一日都不会为他守。”
陆崳霜轻唔了一声:“那就不用您亲自动手,我来烧就好。”
舅母蹙眉回头:“我看这做甚?”
陆崳霜对她扬起笑:“说说话也好啊,也让舅父在下面使使力,让妙梦别再钻那牛角尖,只要您开口,舅父在下面一定无有不应。
舅母抿起唇,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闭着眼将头转向另一边:“都是做娘的人了,竟还说这种怪力乱神的孩子话。”
“试试总不费力,那就今年先好好与他说,若是他没把事办好,来年清明直接骂他便是。”
舅母唇角牵了牵,呵笑一声:“你还真是你的好甥女。”
陆喻霜从侯府中出来,没直接回杜府,而是先去京郊附近寺庙看看。
毕竟不是真的清修,去太孤苦的地方犯不上,也最好香客多些,平日里不会太无趣。
她想起此前孩子还在她腹中时,还与杜羿承说过,要去净佛寺给孩子请个平安符回来,可一直未曾有空闲,这会儿正好顺便去瞧一瞧。
马车一路到京郊外,这个时辰香客已经少了许多,问了一圈,今日没开坛,请符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左右也来了一场,陆喻霜绕着在四处拜了拜,回去时闲来无事,走到那红绸树下,抬头望了望。
秋风将满树的红绸吹得飘荡,若她没看错,顶上那个被吹得最欢实的,应当就是他们挂上的那个。
当初杜羿承把红绸挂到最高处时,许多人都在看她,看得她臊得晃,偏生他从树上跳下来时,明晃晃来拉她的手,攥得又紧,想躲也躲不开。
这可好了,谁都知道他是她的夫君,以至于她此后有大半年没好意思来这。
陆喻霜唇角不由牵起,轻轻摇头,待转过身时,却正见身后不远处有一清瘦高挑的身影,使得她面上的笑一僵。
宋玄珺深邃的眸底闪烁着意外又欣喜的光,开口时语气都轻扬:“崳霜,竟真是你。”
他对着她笑:“方才见你身影,我便觉得像你,鬼使神差地跟了来,没想到竟在这与你相遇。”
言罢,他眼含莫名的情愫,深深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姻缘树。
“你最近身体可好些?满月酒哪日,你我只匆匆见了一面,未曾叙旧。”待他将视线重新落回陆喻霜身上时,似是才发现,“怎么只有你与云婉?”
他墨色的双眸望向她:“你是只身来此地,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