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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豪哥谈判,威胁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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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塘鸡寮徙置大厦,2F,为敬义社总坛所在。

敬义坐馆老虎绍,紧急召开社团大会,麾下三大堂口话事人各自带着头马齐聚一堂,吵吵嚷嚷,争论不休。

其中九龙城寨堂口的鬼添最为激进,拍着桌子大喊...

牛牯这话一出口,温楚翘便搁下毛笔,指尖在账本边沿轻轻一叩,像敲了下木鱼。

屋内霎时静了半分。

窗外,土瓜湾工业区烟囱正吐着灰白的烟,远处码头吊臂缓缓转动,几辆满载塑胶桶的货车碾过坑洼路面,颠簸着驶向深水埗方向。那声音闷沉而规律,仿佛江湖的脉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却从不曾停歇。

温楚翘没急着接话,只抬手揭了揭眼镜架,镜片后那双眼睛幽沉如古井——二十年前他初入联英社,还是个替人跑腿送信的少年仔,如今眼尾已爬出细纹,可那股子算得清、记得准、压得住的劲儿,比当年更沉三分。

“阿牛,”他终于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落地,“你刚说‘朝不保夕’,这句话,我听了十七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账本上刚圈出的三笔红字:“上月‘金凤楼’护场费少收三千八,查实是洪顺的人假扮巡更混进后巷,抽走两成;前天‘华昌五金’新换的送货司机,是和义兴退下来的打手,昨夜被我们的人堵在茶餐厅后巷问话,他当场跪地磕头,说只想混口饭吃,没想惹事;还有——”他指尖点向最末一行,“你记得不?去年冬至,阿炳在旺角被砍断左手小指,送医时血都快流干了,醒来第一句不是骂人,是求我别让他老婆知道。他老婆怀第三胎,三个月。”

牛牯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火星滋啦一声,灭得彻底。

“你说你会打杀,不会做生意。”温楚翘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可你知不知道,真正难做的生意,从来不是算账记数,而是算人、算命、算因果。”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林远山为什么敢当面驳崩口华的面子?不是他不怕东义,是他根本不需要怕——他背后站着扁担威,面前站着雷洛,手里攥着深水埗码头七成货运调度权,连废料渣滓都能变成胶粒回炉再造。他不是靠拳头起家,是靠脑子把整条产业链缝成了自己的裤腰带。”

牛牯听得怔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耳后那道旧疤——那是十年前跟人争地盘,被人用碎玻璃划的,至今每逢阴雨还隐隐作痛。

“你怕熬不到舵主?”温楚翘忽然笑了,那笑里没半分讥诮,倒像老友闲话,“可你有没有想过,若真熬到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还是不是你这个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坐馆不是封神,是上祭台。东义当年能坐稳土瓜湾,靠的是他三十岁就敢拎刀冲进警署门口泼汽油。可现在呢?他坐办公室喝普洱,看报纸听马经,连见个探长都要提前备好‘心意’。他早就不沾血了,可血债,还在底下人身上滚着。”

牛牯手指蜷紧,指节泛白。

“所以,我不逼你选。”温楚翘往后靠进藤椅,藤条吱呀轻响,“但我得给你一条活路——不是施舍,是合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叠得方正的A4纸,封面印着烫金小字:《长沙湾顺昌制衣厂外发工序承揽合作意向书(草案)》。

牛牯一眼认出那字体——是林远山办公室新配的油印机打的,连纸张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

“这份草案,林先生昨晚让许叔亲手交到我手上。”温楚翘推过去,“里面写了三件事:第一,代工坊注册为独立法人,法人代表是你陈火牛,所有银行流水、税务申报、员工合同,全由你本人签字;第二,首批设备采购款五十万,由远山塑胶垫付,分十八个月无息返还;第三……”他稍作停顿,“顺昌厂每月固定外包剪线、钉纽、包装三道工序,预估人工成本占比提升12%,但厂房利用率可提高27%。林先生算过,只要干满一年,你名下这个厂,净利润不低于十八万。”

牛牯盯着那串数字,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

十八万。

够他在土瓜湾买两间唐楼铺位,再加一辆二手丰田佳美;够他妹妹嫁进元朗乡绅家,聘礼翻倍不皱眉;够他爹妈搬出九龙城寨那间漏水铁皮屋,在观塘租套带电梯的公屋。

可更烫手的,是那句“法人代表是你陈火牛”。

不是苏振海,不是联英社,不是任何堂口字号——是他陈火牛,一个曾经在油麻地街头拿砖头砸过人脑壳的烂仔,如今要正正经经,盖章签字,签进香港政府工商登记册里。

“他……真信得过我?”牛牯嗓子发干。

“他不信你,”温楚翘直视着他,“他信的是规矩。”

他伸手,将桌上那支用了十年的狼毫笔推至牛牯面前:“这支笔,是我当年扎职白纸扇时,马爷亲手赐的。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不是让你写花名册,是让你学着,一笔一画,把‘陈火牛’三个字,写进正规商号的营业执照上。”

牛牯颤着手接过,笔杆温润,墨香犹存。

“明日一早,你去长沙湾看厂。”温楚翘起身,从衣架取下件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外套,“我陪你走一趟。不是以海师爷身份,是以——陈老板的合伙人。”

牛牯猛地抬头。

“怎么?”温楚翘系着袖扣,动作从容,“你以为,我真打算把二十年攒下的关系网、人脉账、黑底白账,全烧成灰随风散?”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账本页角哗啦翻动。

“我要烧的,是那些催命符。”他望着远处起重机吊臂划过的弧线,声音平静,“比如‘今晚必须收到钱否则剁手’,比如‘这单生意不给东义三成,明天你厂门口就躺人’,比如……‘兄弟死了,仇得报,钱得赚,棺材板得钉牢’。”

风拂过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可实业不一样。”他转身,目光如钉,“实业讲交期、讲品控、讲退货率、讲海关验货。它不认你拜过哪个关帝,只认你交不交得出三百打合格成衣。它不看你砍过几条街,只看你能不能管好二十个女工按时打卡、不出工伤、不偷布料。”

牛牯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是染布厂杂工,每天收工回来,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靛蓝。有次他偷摸厂里废布头做风筝,被师傅发现,罚他蹲在染缸边数气泡,数满三千个才准吃饭。那晚他饿得眼前发黑,却牢牢记得每一朵气泡破开时,水面那一圈细微涟漪。

原来有些规矩,比刀还锋利,比血还长久。

“海爷……”他喉头滚动,“我该怎么做?”

“先学认字。”温楚翘拿起桌角一本硬皮册子,封面上印着《香港工厂实务指南(1982修订版)》,“这是林先生托许叔送来的,附赠一页手写笔记,全是注解。今晚开始,每天抄三页,抄完我检查。错一个字,重抄整页。”

牛牯低头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铅笔批注,字迹清峻有力,写着:“车缝机型号与针距换算表——长沙湾七成厂用JUKI LU-1508,非胜家;熨烫台蒸汽压力须控在3.5-4.0kg/cm²,超则烫坏涤棉混纺面料。”

他指尖抚过那些字,忽然觉得,比当年摸枪管还要踏实。

翌日清晨六点半,长沙湾工业大厦B座三楼。

牛牯穿着崭新西装,领带勒得脖子发紧,站在一扇漆皮剥落的铁门前。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牌:【恒昌制衣代工坊(筹备处)】。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浮游如金粉。

厂房空旷,水泥地尚未打磨,四壁裸露着红砖与钢筋。角落堆着几台蒙尘的二手平车缝纫机,机身锈迹斑斑,踏板旁散落着几枚生锈螺丝。天花板垂下三根电线,末端悬着灯泡,其中一只玻璃罩裂了道缝。

可就在厂房中央,一张崭新的松木长桌已摆好,桌面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端端正正放着三样东西:一台崭新的海鸥DF-1单反相机(配闪光灯)、一本烫金封面的《香港劳工条例汇编》,以及——一支未拆封的派克钢笔。

牛牯走近,看见桌角贴着张便签纸,字迹熟悉:

【设备验收标准已列于相机内胶卷首帧。

劳工条例第26条:雇佣超5人须设安全主任。

钢笔赠你签字之用——第一份劳动合同,签给你的第一个正式员工。

林远山】

牛牯怔在原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楚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藤编菜篮,篮口盖着蓝布。

他掀开布,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及第粥,一碗撒着炸猪皮,一碗浮着虾米葱花。

“先填肚子。”他把粥递过去,目光扫过厂房,“林先生挑的这地方,不错。楼上有消防梯,楼下有货运通道,隔壁是做拉链的,配件供应方便。唯一缺点……”

他指了指头顶漏风的天花板:“得尽快装空调。夏天四十度,女工中暑,算工伤。”

牛牯捧着粥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海爷,”他吸了吸鼻子,“我……我能请个人吗?”

“谁?”

“阿娟。”

温楚翘动作一顿。

阿娟,土瓜湾夜校教识字的女老师,二十八岁,未婚,父亲是码头搬运工,三年前因工伤亡。她每周末义务教堂口子弟读书写字,从不收钱,只收一包水果糖。

“她懂会计,会打字,还会用那台新买的打字机。”牛牯声音低下去,“上个月,我让她帮我核对过堂口赌档流水,三天,查出四千二百块差额。”

温楚翘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阿娟啊……我记得她。有次在富隆茶厅,她替你弟弟补习英文,被崩口华手下调戏,她抓起茶壶就泼过去,滚水浇了那人半边脸。”

他点点头:“去请。薪水照顺昌厂文员标准,加三百房补。另外——”他顿了顿,“告诉她,第一份工资,由你亲手发。”

牛牯重重点头,粥碗捧得更紧。

这时,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奔驰S级缓缓停在楼下,车窗降下,露出林远山的脸。他没下车,只抬手朝楼上挥了挥,又指了指手腕,示意时间。

温楚翘也抬手回应。

牛牯下意识摸口袋,掏出一块旧上海牌机械表——表带断了,用胶布缠着。他低头看了眼,六点五十八分。

差两分钟,七点整。

厂房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工业大厦斑驳的墙面,把“恒昌制衣代工坊”的木牌染成暖金色。

牛牯忽然想起昨夜抄写的那页手册,最后一行小字注解:

【实业之始,不在机器轰鸣,而在准时开门。】

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铁锈、灰尘与新漆的味道,陌生,却真实。

他转头看向温楚翘:“海爷,第一份劳动合同……我该写谁的名字?”

温楚翘望着楼下那辆奔驰,车顶反着刺目的光。

“写你自己的。”他说,“然后,把日期,写成今天。”

牛牯握紧派克钢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微微发颤。

窗外,长沙湾工业区汽笛长鸣,如潮水初涨。

七点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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