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半山区,司徒拔道76号,有一栋独立两层洋楼。
此时,二楼书房,灯火通明,何锦鸿左手盘着紫檀手串,右手抓着电话听筒:“哦,是这样的。
你们潮勇义长沙湾堂口的烂命彪,他近日不是与毅字堆...
办公室门被轻轻带上,林远山站在窗前,指尖夹着那支没点着的烟,目光落在楼下厂区内——几辆送货卡车正缓缓驶入后巷,车斗掀开,露出一叠叠崭新的棉布与涤纶坯布,阳光照在布匹上泛出柔韧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昨夜香静仪说的那句“外面豺狼虎豹,蜂拥而下”,不是虚言。顺昌厂刚压下内乱,外头风声却愈发紧了。
上午十点整,长沙湾码头传来消息:三批原定今日抵港的进口辅料,全部延迟报关;其中两单被海关临时抽检,理由是“成分申报存疑”。这根本不是偶然。香家虽已抽身,可苗杰背后牵扯的陈贵,早年混迹油麻地货仓,人脉遍及码头、报关行、验货公司——那些人未必听命于苗杰,但绝不会放过顺昌厂这颗摇摇欲坠的果子。
林远山把烟摁灭在窗台铁栏上,转身拨通徐顺昌电话:“老徐,你亲自跑一趟旺角,找阿炳。”
阿炳本名郑炳南,早年是油麻地警署便衣组的老差佬,八三年因卷入贪污案被革职,如今在旺角庙街开一家不起眼的报关咨询铺,专帮小厂绕开灰色卡点。林远山十年前创业起步时,曾被阿炳暗中提点过两次,一来二去,欠下人情。此人嘴严、手快、不讲价,只认旧账。
徐顺昌应声而去。林远山又翻开桌上那本硬壳笔记本——那是陈贵被带走前,香静仪从他办公桌夹层里搜出的。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七十二家供应商名称、联系人、供货周期、账期松紧度,甚至标注了哪些老板爱打麻将、哪些太太信风水、哪些财务总监嗜甜如命……最末一页,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李荣发(锦纶织造)、周国强(宏泰钮扣)、苏振邦(永兴拉链)**,旁边写着:“顺昌主供,已摸清账目漏洞,可策反。”
林远山盯着这三个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李荣发去年偷偷给香家送过一批加急特供胚布,也知道周国强上月以“产能不足”为由,单方面将顺昌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可没人能证明他们勾结苗杰。商业战场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无声的断供、涨价、拖期、验货刁难,比纵火更致命。
他合上本子,起身走到厂区东侧二楼车间。这里原是裁床房,如今空了一半。陈姓学徒被辞退后,四个资深师傅主动提出轮岗带新人,可新招来的两个技工连样板对位都偏差三毫米。林远山站在裁床边,伸手摸过冰凉的钢尺,指腹蹭过刻度线——这把尺,陈贵用了十七年,刀锋磨得锃亮,锯齿边缘却有一道细微豁口,是某次赶工切偏了布料留下的。林远山忽然记起,三年前厂里接下一笔三十万件童装订单,交期紧,陈贵连夜改版重裁,最终误差控制在零点五毫米以内,老徐当场拍他肩膀说:“顺昌有你,等于握着一把活尺子。”
可惜,活尺子量准了布,量不准人心。
下午两点,廖标再次登门,头发凌乱,眼下发青,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律师楼收据。他声音嘶哑:“卢氏律师楼接了案子,但卢大状不亲自办,派了个叫方志明的年轻律师来跟。方律师说……苗杰涉案金额大,纵火未遂证据链完整,若想脱罪,唯一出路是‘认罪协商’,争取减刑。”
林远山没说话,只示意他坐下。廖标喘了口气,忽然压低声音:“方律师还说……陈贵昨晚在拘留所自首了,全盘交代。但他咬死了,纵火是他一个人干的,纸样是他偷的,苗杰只是‘知情不报’,没直接参与放火。”
林远山眉梢一跳。这不合逻辑。陈贵若真想保苗杰,该一口咬死两人共谋;若想推卸责任,更该把苗杰推成主使。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既供出苗杰,又划清界限,像在替谁擦屁股。
“他有没有提别的?”林远山问。
廖标摇头:“就这些。不过……方律师临走前,递给我这张纸。”他掏出一张便签,上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字:“**纸样在辉记排档二楼隔间铁皮箱,钥匙在陈贵左脚袜子里。**”
林远山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辉记排档?那晚他和覃鹏娜碰面的地方。陈贵故意选在那里交接,是挑衅,更是试探——试探林远山敢不敢去拿,敢不敢撕破脸。
他站起身,抄起外套:“老徐呢?”
“刚回来,在厂门口碰见阿炳,俩人正在抽烟。”
林远山大步下楼。厂门口梧桐树荫下,徐顺昌正把一包双喜塞进阿炳手里,阿炳叼着烟,眯眼打量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皇冠:“顺昌厂最近不太平啊。我听说,九龙城那边几家小厂,这两天都在悄悄打听你们的库存周转率。”
“打听这个干啥?”徐顺昌问。
“看你们还能撑几天。”阿炳吐出口烟,“有人放出风,说顺昌账上只剩四十七万现金,货款压在越南工厂回不来,连下个月水电费都悬。”
林远山走过去,直接开口:“阿炳,帮我查三个人:李荣发、周国强、苏振邦。我要他们近三年所有进出货单、银行流水、家庭住址、子女就读学校。越快越好。”
阿炳弹了弹烟灰,咧嘴一笑:“林生,你当年借我五百块买棺材钱的时候,可没这么大气。”
“现在还你五百块,加上利息。”林远山从钱包抽出五张千元钞,“但你要再加个价码——我要他们三家明天中午前,全部取消对香家的独家供货协议。”
阿炳笑容僵住,烟灰簌簌掉在鞋面上。他盯着林远山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收起钞票,转身钻进皇冠副驾:“今晚八点,庙街老位置,东西给你。”
林远山点头,目送车子驶离。徐顺昌低声问:“真要动他们?”
“不动,他们就动我们。”林远山望向远处烟囱上飘散的白烟,“陈贵供出苗杰,却把纸样藏回辉记——说明他心里还惦记着香家。可香裕成已经公开切割,香家明闭门谢客,连苗兰去卢氏律师楼都是独自赴约。陈贵在赌,赌香家会为了面子出手捞人。一旦赌赢,苗杰出来,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顺昌。”
徐顺昌倒吸一口凉气:“所以他故意留线索,逼我们去辉记取纸样?”
“不。”林远山摇头,“他是逼我现身。辉记老板阿坤,是跛豪早年收的义子。陈贵知道,只要我踏进辉记一步,消息就会立刻传到油麻地。”
徐顺昌脸色骤变:“那你还去?”
“当然去。”林远山笑得极淡,“跛豪是我表哥。他管码头、管赌档、管收保护费,但从来不碰制衣厂生意。因为——他嫌脏。”
话音未落,厂门口突然驶来一辆银色奔驰,车门打开,香静仪踩着细高跟下车,裙摆被风吹得微扬。她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蓝色文件夹。
“卢家刚传真来的初步辩护策略。”她把袋子递给林远山,“方志明建议,让苗杰当庭翻供,咬定陈贵伪造证据陷害,理由是陈贵吸毒成瘾、精神失常。但需要物证支撑。”
林远山接过袋子,手指触到纸袋内侧一道凸起的硬棱——不是文件夹,是把钥匙。
香静仪与他对视,眼底有光一闪而过:“我让卢雅雯帮忙查了陈贵的医疗记录。他在广华医院有长期购药记录,镇静类药物剂量超标三倍。法医报告里,只要强调他当晚尿检呈强阳性,精神鉴定就能推翻。”
林远山没拆袋子,只问:“你什么时候知道钥匙在袜子里?”
香静仪抬手掠了下耳边碎发:“陈贵被捕前半小时,我去过拘留所探视。他当时穿的是狱警统一配发的蓝布袜——左脚袜筒缝线处,有根没剪净的白线头。”
林远山怔住。那根白线头,是他亲手缝的。去年香静仪父亲病危,她在医院守了七天,最后一天,他替她缝好开线的护士帽带。针脚歪斜,线头倔强。
“所以……”林远山声音低下去,“你早知道他会栽赃,也早知道纸样在哪。”
“我只是提前猜到了结局。”香静仪微笑,“就像我知道,你今晚一定会去辉记。”
林远山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跛豪拦路呢?”
香静仪望着厂区高墙上随风晃动的“顺昌制衣”铁皮招牌,一字一句:“那你告诉他——顺昌厂的布,染的是油麻地的血,裁的是深水埗的汗,缝的是九龙城的命。他若真当我是表妹,就该知道,这条线,他不能断。”
暮色渐沉,林远山独自走向辉记排档。霓虹灯尚未亮起,铁皮棚下只悬着一盏昏黄灯泡,映着阿坤油腻的圆脸。他正用抹布擦桌子,见林远山进来,手顿了一下,随即咧嘴:“阿山,好久不见。表哥说,你最近很忙。”
林远山拉开凳子坐下:“表哥还好?”
“好得很。”阿坤倒了杯凉茶,“昨儿还问我,顺昌厂那批布,是不是真被香家抢走了。”
林远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表哥记错了。那批布,是陈贵偷的。”
阿坤擦桌子的手慢下来:“哦?那陈贵现在……”
“在拘留所。”林远山啜了一口茶,“他说纸样还在辉记。”
阿坤眼神一凛,抹布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一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跛豪早年用玻璃片划的,标记忠心。
林远山放下杯子,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坤哥,我表哥教过我一句话:江湖规矩,亲兄弟,明算账。顺昌厂今天垮了,油麻地少一家交租的厂,可九龙城多一群饿肚子的车工。你说,表哥愿不愿看见这个场面?”
阿坤直起身,擦了擦汗:“二楼……铁皮箱在靠窗第三个格子。”
林远山点头起身,走到楼梯口,又停住:“阿坤哥,帮我转告表哥——他若觉得顺昌碍眼,不如直接来厂里,当面告诉我,哪块布该烧,哪台机该砸。我给他留着裁床最中间的位置。”
他走上二楼,推开隔间木门。铁皮箱静静躺在窗台下,锈迹斑斑。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箱盖弹开——里面没有纸样,只有一叠照片:徐景生在澳门赌场输钱的抓拍、苗兰在卢氏律师楼外哭泣的侧影、覃鹏娜深夜独自开车离开厂区的监控截图……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设计图,标题栏印着“香家明·新款女裤系列”。
林远山手指一顿。这不是顺昌的款式,是香家上周才发布的春季主打。陈贵连这个都偷了?还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窗外,一辆黑车无声驶过。车窗降下一半,露出跛豪半张冷硬的脸。他叼着烟,目光穿过玻璃,与林远山隔空相撞。三秒后,车窗升起,消失在街角。
林远山合上箱盖,掏出打火机。蓝色火苗舔舐照片边缘,焦黑卷曲,化作灰蝶纷飞。他站在窗边,看最后一片灰烬飘向夜空,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跛豪带他去码头搬货,指着货轮铁锚说:“阿山,记住,锚再沉,也要系在实地上。漂着的船,早晚被浪打翻。”
他转身下楼,阿坤已不在原位。柜台后,一张字条压在茶壶下:“表哥说,顺昌厂的布,他不烧。但——下个月起,码头堆场租金,涨三成。”
林远山捏着字条走出排档。夜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摸出手机,拨通香静仪号码:“纸样没在辉记。”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那在哪儿?”
“在陈贵脑子里。”林远山望向海平面升起的弦月,“他把真纸样烧了,只留下假的。真正的设计图,从来就没离开过顺昌厂。”
“所以……”
“所以,”林远山声音沉下去,“我们不用等苗杰翻供。下周新品发布会,我会让所有人看到——顺昌的新款,比香家早三天上市。”
他挂断电话,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他报出地址:“长沙湾,顺昌制衣厂。”
车开动后,他靠向椅背,闭目养神。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未知号码,只有六个字:**“纸样在我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