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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定心主骨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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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听闻父亲打算利用廖标,以苗杰牢狱之灾为把柄,逼迫廖标做这个致命的中间人和替死鬼。

香家明忽然发觉,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相貌雅,以待人谦和著称的父亲。

老豆的城府和手腕,远比自己...

香家明走出凤如茶楼,午后的阳光斜斜劈在旺角街头,晃得人眼晕。他没急着上车,反而站在茶楼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摸出一包万宝路,抖出一支叼在嘴边,打火机“啪”一声脆响,火苗窜起半寸高,映着他微微眯起的眼——不是被烟熏的,是脑子里正嗡嗡作响。

巧如那张脸、那身旗袍、那笑里藏针的话,像块温热的豆腐皮,裹着三根细针,轻轻一贴,就扎进皮肉里不疼却痒,越想越硌应。

“潮勇义……烂命彪……长沙湾插旗?”

他喃喃念叨,喉结上下滑动,把最后一口烟狠狠吸尽,烟头烫到指尖才猛地一甩。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滋”地一声灭了。

不是不信。是太信了,反倒心慌。

香家明不是傻子,只是以前懒得动脑子。可自从徐景生那五十万的事砸下来,他夜里躺床上数天花板,数着数着就想起阿添从前说过的话:“阿明哥,江湖上最贵的不是刀,是消息;最贱的也不是狗,是自以为是的少爷。”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嚼在嘴里,满口苦涩回甘。

他掏出怀表——黄铜壳子,表盖内侧还刻着“裕成工业,丙午年贺”——掀开一看,三点十七分。离和苗杰约在新界元朗码头验货只剩四十三分钟。可他脚像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因为巧如最后那句“香公子,你回去细细斟酌”,轻飘飘,却比崩口华拍桌怒吼更压人。

她没催,没逼,甚至没提钱字。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她胸有成竹,仿佛他香家明不过是条游到网边的鱼,咬不咬饵,早就不由他定。

宝马钥匙在掌心硌得生疼。香家明忽然转身,没往停车场走,反朝街对面那家“永利金行”快步而去。玻璃橱窗里,金链子、金佛、金戒指在射灯下泛着冷光。他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一响,柜台后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伙计抬头,笑容职业而疏离。

“先生要点什么?”

香家明没看金器,目光直直落在柜台内侧——那里摆着一台崭新的索尼收录机,黑色塑料外壳,带双卡座,喇叭网罩上还贴着未撕的价签:HK$1,850。

“这台,包起来。”

伙计一愣:“先生要买收录机?”

“对。现金。”

伙计麻利打包,香家明掏出现金,厚厚一叠——刚从财务室支的三千块,此刻只剩一千二。他接过纸盒,指尖擦过冰凉的塑料外壳,忽然笑了。不是得意,是终于摸到点门道的释然。

录音机,能录人声,也能录环境音。巧如说话时,茶楼二楼雅间窗外正有辆水泥搅拌车轰隆驶过;她起身倒茶,瓷杯底磕在紫砂壶沿上,“叮”一声脆响;她提到“烂命彪”三字时,喉结微动,气息略沉——这些,刚才在茶楼里他全听见了,却没往心里去。可现在,他盯着手里这台黑匣子,突然明白:巧如敢把底牌摊这么开,不是托大,是笃定他不敢录,更不敢放。

为什么不敢?

因为一旦录音外泄,潮勇义和香家立刻变成死敌。烂命彪若真来长沙湾,第一刀砍的绝不是林远山,而是香裕成的腰子。而香家明,就是亲手递刀又抹脖子的蠢货。

可如果……他把录音交给父亲呢?

香裕成坐在裕成工业大厦顶层办公室,抽着雪茄,听儿子复述巧如原话,雪茄灰积了半寸长,也没弹一下。等香家明说完,老香总才缓缓吐出一口青白烟雾,烟雾后那双眼睛,像两枚淬过冰的铜钉,钉在儿子脸上。

“你说,她让你考虑清楚,再打电话回复?”

“是。”

“电话号码给了?”

“给了。凤如茶楼前台,转接巧如姐。”

香裕成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冷笑,是近乎悲悯的叹笑。他掐灭雪茄,起身踱到落地窗前,俯视楼下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楼宇。远处,葵涌货柜码头的龙门吊像一群钢铁巨兽,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家明啊,”他声音很轻,却让香家明后颈汗毛竖起,“你知不知道,十二金钗最早怎么来的?”

香家明摇头。

“七三年石油危机,油轮停在维多利亚港不敢卸货,码头工人罢工,整个香江物流瘫痪。那时候,十二个女人,全是码头搬运工的老婆、妹妹、姘头,白天在码头帮男人扛麻袋,晚上蹲在油麻地庙街卖夜宵。后来有人发现,她们比警察还先知道哪条船载了走私烟土,哪艘艇偷偷运了日本电器——因为男人扛货时聊天,她们蹲在旁边剥花生,耳朵比收音机还灵。”

香裕成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泛黄照片。递给香家明。

照片上是七个年轻女人,站在一间破旧茶楼门前,穿着洗得发白的花布衫,有人叉腰,有人挽袖,笑容张扬得像要冲破相纸。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七三年冬,凤如初立,十二钗盟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船共渡鬼门关。”

“巧如,是第七个。”

香家明盯着照片,喉咙发干。

“所以她不怕你录音,”香裕成声音陡然冷下去,“因为她知道,你连按下录音键的胆子都没有。你怕的不是她,是你自己——怕听见自己声音发抖,怕听见自己说错一个字,怕听见父亲听完录音后,看你的眼神,像看一块刚刚腐烂的猪肉。”

香家明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地。

“爸……我……”

“别解释。”香裕成抬手止住,“录音机呢?”

“在车里。”

“拿上来。”

二十分钟后,香家明捧着那台崭新的索尼收录机,站在父亲办公桌前。香裕成没碰机器,只从抽屉里取出一卷透明胶带,慢条斯理撕下三段,每段十厘米长,精准地封住收录机两侧的录音孔、放音孔,以及机身底部那个小小的麦克风小孔。

胶带粘得严丝合缝,像给黑匣子戴上了哑巴口罩。

“现在,”香裕成把胶带卷丢进废纸篓,“你打电话。”

香家明手指僵硬地拨号。听筒里传来“嘟——嘟——”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太阳穴上。接通了。巧如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喂?香公子考虑好了?”

香家明深吸一口气,声音竟真的稳住了:“巧如姐,我考虑好了。香家愿意合作。但有三个条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不是惊愕,是意料之中的静默。

“您说。”

“第一,潮勇义必须派一名副堂主级人物,常驻长沙湾,直接向我汇报。不是烂命彪,是他手下能镇得住场的实权人物。”

“第二,香家提供场地、初期经费,但所有账目,必须由我指定的会计师每月审计。钱,要花在刀刃上,不能变成某些人养小老婆买金链子的流水。”

“第三……”香家明顿了顿,目光扫过父亲。香裕成端起紫砂壶,缓缓啜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

“第三,我要见烂命彪本人。不是在茶楼,不是在码头,是在香家祠堂。腊月初八,冬至前三天。他若肯来,香家供他三牲五果,奉他为座上宾;他若不来……”香家明喉结滚动,“那这单生意,就此作罢。香家宁可把钱扔进维多利亚港,也不喂一条养不熟的狼。”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接着是巧如的笑声,清脆,带着三分赞许,七分试探:“香公子这话,够硬气。我替彪哥应下了。腊月初八,祠堂见。”

挂断电话,香家明手心全是汗。他抬头看父亲,嘴唇翕动,想问一句“爸,我刚才……说对了吗?”

香裕成却已起身,走向保险柜。他输入密码,拉开厚重钢门,取出一个红木匣子。匣子打开,里面不是金条,不是地契,而是一叠泛黄的宣纸。每张纸上,都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

“忠义”。

字迹苍劲如刀,力透纸背。

“这是香家七代祖宗,亲手写下的‘忠义帖’。”香裕成指尖抚过那些墨迹,“当年太平天国乱世,香家先祖在东莞开镖局,押的是朝廷赈灾银。半路遇匪,十八名趟子手尽数战死,先祖独守银车三昼夜,最后只剩一口气,被官兵救回时,怀里还死死攥着这张帖子。”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纸角已磨得发毛:“从今往后,这张帖子,你随身带着。见烂命彪那天,把它放在祠堂供桌上。不用说话,只要让他看见——香家不是求他庇护的商户,是和他平起平坐、讲规矩的同道。”

香家明双手接过,薄薄一张纸,重逾千斤。

当晚,香家明没回浅水湾别墅。他驱车直奔土瓜湾,停在远山和制衣厂后巷。工厂早已熄灯,只有后门一盏昏黄路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光。他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铁皮门。

门内,林远山正伏案画图。新一批订单的西装样稿,领口弧度改了七次,袖笼深浅调了五遍。台灯照着他低垂的眉骨,在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左手边,放着一杯冷透的普洱,杯沿一圈褐色茶渍,像一道无声的年轮。

香家明盯着那扇门,盯了整整四十五分钟。直到巷口传来流浪猫打架的嘶叫,直到远处警笛由远及近又消失。他忽然发动车子,宝马引擎低吼一声,汇入夜色。

他没回旺角,没去元朗,而是拐上青山公路,一路向西。车窗外,九龙的霓虹渐次退去,新界的稻田与山丘在月光下起伏如墨色波浪。他开得很慢,仿佛不是赶路,是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

凌晨一点十七分,车子停在荃湾一座不起眼的唐楼前。香家明走上三楼,敲响302室的门。

开门的是个穿背心、浑身刺青的中年男人,左耳缺了半片,右眉骨上有道蜈蚣似的旧疤。他看见香家明,没惊讶,只侧身让开:“进来。”

屋内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折叠桌,墙上钉着几张泛黄的赛马报纸。男人从床底拖出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把砍刀——刀身窄长,刀柄缠着黑胶布,刃口在台灯下泛着幽蓝冷光。

“扁担威的人?”香家明问。

“阿威让我来的。”男人嗓音沙哑,“他说,香少既然要学做事,就得先学会认刀。这三十把,一把不多,一把不少。明天早上九点,我带人送到长沙湾海兴街十六号仓库。钥匙,给你。”

他递来一把黄铜钥匙,上面系着褪色的红绳。

香家明接过,指尖触到刀鞘上凝固的暗褐色污迹。他没问那是什么,只点了点头。

男人忽然咧嘴一笑,缺耳的阴影里,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香少,阿威还说——江湖上,刀比人硬,话比刀狠。但最硬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香家明手腕上那只崭新的劳力士,“是你爹,那颗心。”

香家明没答话,转身下楼。

回到车上,他解开袖扣,把那张“忠义帖”小心叠好,塞进衬衣内袋。纸角抵着胸口,微微发烫。

手机在副驾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苗杰。

香家明没接。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备注栏里只有两个字:“崩口华”。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足足半分钟。最终,他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忙音,一声,两声……第七声时,一个粗嘎如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喂?”

香家明没开口,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窗外,新界山脉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如铁。

“华哥,”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香家明。明天早上九点,海兴街十六号。我想跟您,当面聊聊烂命彪的事。”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久到香家明以为信号中断。

然后,崩口华“呵”地笑了一声,短促,冰冷,像块碎冰砸在铁板上。

“好。我带茶。”

挂断。香家明放下手机,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簇幽火,烧尽了所有犹豫与怯懦。

车子重新启动,这一次,方向明确——直指长沙湾。

海风咸腥,裹挟着集装箱的铁锈味,扑进半开的车窗。香家明摇上玻璃,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他打开车载收音机,调频到香港电台。

女播音员甜润的声线正播报晚间新闻:“……据悉,警方今日在屯门码头截获一艘涉嫌走私的渔船,查获未完税日本电视机三百台,涉案金额逾百万港币……”

香家明听着,嘴角慢慢扬起。

三百台电视机。

而他香家明,明天要在海兴街十六号,亲手把三十把刀,递进崩口华和烂命彪中间。

不是做渔夫,是做执秤人。

风从西边来,吹散云层,露出一轮清冷满月。月光泼洒在香江之上,将维港两岸的灯火,染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香家明踩下油门,宝马如离弦之箭,射向长沙湾深处那一片尚未点亮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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