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泽话音刚落,楼梯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杨慧慧扎着高马尾,肩上挎着深蓝色帆布包,额角还沁着薄汗,显然是小跑上来的。她一进门就冲徐泽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你妈炖的银耳羹,说你最近熬夜背书,得补点糖分。”又转头看向大时,眼睛弯成月牙,“钟离刚发消息,说他爸开车送他,堵在西环路,估计还得十分钟。”
徐泽接过保温桶,拧开盖子闻了闻,笑:“我妈怕我饿死,连银耳都熬出焦糖味儿。”他顺手把桶搁在书桌边,转身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套崭新的活页本,封皮印着“淮大附中高三冲刺计划”,右下角用红笔写着日期:1月26日。
大时没说话,只低头把书包放在地上,拉链一划到底,抽出一摞资料。最上面那本是手写封面,《物理力学模块拆解·二轮精讲》,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页边还贴着不同颜色的便签条,红标重点、蓝标易错、黄标拓展。他随手翻了两页,纸页间夹着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一看,竟是张手绘的学科时间分配饼图,精确到每天每小时,连午休二十分钟都标着“闭眼冥想+速记公式”。
杨慧慧凑近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图……你画的?”
“吃吃弄的。”大时把饼图推过去,“她说我们仨基础差不多,但短板不一样——你数学压轴题总卡在建模,钟离化学反应速率老算错单位,我物理图像题读不懂斜率含义。所以这张图里,‘每日攻坚’那块,我占三十七分钟,你四十二,钟离三十五。”
徐泽愣住,手指无意识摩挲保温桶盖子:“陆吃……真给你做了这个?”
“嗯。”大时点头,从包里取出三支同款黑色签字笔,笔帽上都贴着小标签:徐泽/杨慧慧/钟离。“她说笔杆刻度要统一,避免换笔影响书写节奏。还让咱每人带个计时器,手机调飞行模式,桌面清空,连水杯都得放左手边固定位置——免得伸手拿水分散注意力。”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一条缝,钟离探进半张脸,鼻梁上架着副新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抱歉抱歉!我爸非说我书包太重,硬塞了两袋核桃进去……”他抬脚跨进来,肩膀一抖,背包侧袋果然鼓囊囊晃荡着。可下一秒,他目光扫过桌面——三支笔、三本活页、一张饼图、三个计时器,连徐泽刚倒的银耳羹都被挪到了左上角安全区。他怔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行啊,陆吃连我爱偷吃核桃的事都记下来了?”
“她猜的。”大时把核桃袋接过来,顺手往自己桌洞里一塞,“说你每次摸核桃,右手小指会不自觉敲三下桌面,是紧张前兆。所以今天起,核桃归我管,你摸一次,我就扣你五分钟休息时间。”
屋内静了三秒。
杨慧慧噗嗤笑出声,徐泽扶了扶眼镜,钟离挠着后颈嘿嘿直乐。可笑声还没落,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所有人动作齐齐一顿。
徐泽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陆吃,手里拎着个扁平的保温袋,头发微微潮湿,像是刚洗过,校服外套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她朝屋里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饼图、笔、计时器,最后停在钟离脸上:“核桃交出来。”
钟离下意识捂口袋。
陆吃没动,只把保温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齐码着六盒独立包装的蜂蜜山楂糕,每盒贴着便签:徐泽(胃寒忌凉)/杨慧慧(例假期补铁)/钟离(补脑磷脂)/大时(护眼叶黄素)/另两盒空白,但封口处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
“你们复习的间隙吃,别啃核桃。”她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呼吸都轻了一拍,“钟离,你昨天生物卷子第三大题漏写了‘染色体交叉互换’的关键词,不是粗心,是知识点没打通。等会儿先做十道同类题,错一题,抄五遍定义。”
钟离张了张嘴,最终乖乖掏出核桃袋。
陆吃接过,没打开,直接放进自己书包侧袋,然后从包里抽出三份打印装订的试卷,封面印着烫金小字:《寒假特训·物理图像专项突破(含高考真题溯源)》。她把试卷分给三人,指尖在钟离那份上点了点:“第一页第七题,就是你上周错的那道v-t图变形题。我已经把原题和三年内所有变式全扒出来了,答案页折角处有二维码,扫码能看我录的十分钟讲解视频。”
徐泽拿起试卷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这些题……比市统考难。”
“难才练得出来。”陆吃转身去倒水,背影挺直,“淮大去年物理压轴题,就是把运动学图像和电磁感应糅在一起考。你们现在觉得难,是因为没见过真正狠的——等开学月考卷子发下来,就知道什么叫‘温柔刀’。”
她端起水杯喝水,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发梢垂下来,在颈侧投下淡淡阴影。杨慧慧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吃吃,你昨晚几点睡的?”
陆吃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抬手抹嘴角水渍:“……三点。”
“你哥他们笔记整理完没?”徐泽追问。
“整理完了。”她把水杯放回桌面,发出清脆一声响,“今早六点交给能个,顺便帮他改完英语作文。他写‘My ideal university’,开头第一句‘I want to go to Huai University because it has many trees’——我说你这哪是理想大学,这是植物园招聘启事。”
满屋哄笑。钟离笑得直拍大腿,徐泽笑得眼镜歪了,杨慧慧笑得捂肚子。可笑着笑着,徐泽突然收了声,盯着陆吃眼下淡淡的青痕,喉结动了动:“你……自己复习进度跟得上吗?”
空气凝了一瞬。
陆吃正低头收拾保温袋,闻言动作没停,只是睫毛垂得更低了些:“跟得上。我数学最近在刷导数大题,物理刚啃完电磁场综合,化学……”她顿了顿,把最后一盒山楂糕推到杨慧慧手边,“昨天晚上顺手帮小美他们班讲了氧化还原配平,他们班主任打电话夸我‘解题思路有大师风范’。”
杨慧慧捏着盒子,声音有点哑:“你给小美他们讲题,收钱没?”
陆吃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像两泓深潭:“收了。五十块一小时,现金结算,小美她妈当场给的。”她扯了扯嘴角,“不过……他们班还有十二个同学想报班,我让他们先交押金,等年后开工再排课。”
徐泽没接话,默默把银耳羹推到她面前。
陆吃没碰,只把保温袋重新拉好,转身时裙摆掠过桌沿,带起一阵极淡的雪松香。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对了,钟离。”
“啊?”
“你爸送你来时,车后座放着个旧皮箱,锁扣松了。”她语速很慢,“里面全是初中物理竞赛题集,泛黄的那本,扉页写着‘致未来的淮大少年’——是你妈留下的。”
钟离猛地僵住,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陆吃没等他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门关上的刹那,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银耳羹在碗里微微晃动的声音。
杨慧慧第一个打破沉默:“她怎么知道箱子里有题集?”
徐泽摇头:“钟离家那箱子,三年没开过。”
大时静静看着窗外。冬阳斜斜切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浮尘在光里无声翻涌。他忽然开口:“前天晚上,钟离他妈忌日。”
没人应声。只有钟离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泛白。
杨慧慧慢慢把山楂糕盒子放回桌面,轻声问:“吃吃……是不是去过钟离家?”
大时没回答,只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开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钟离近三个月的所有错题,旁边标注着时间、频率、关联知识点,最下方一行小字:“钟离妈妈曾是淮大附中物理教研组长,03年病逝,遗物中有一箱竞赛辅导资料。”
徐泽盯着那行字,嗓子发紧:“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查过。”大时合上本子,“查了三天。从校史馆借出二十年前的教师档案,翻了旧报纸讣告,还托人去了趟老校区档案室。”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她说,有些题,不是单纯‘不会做’,是‘不敢做’。钟离看见力学综合题就手抖,不是因为基础差,是因为第一次考满分的卷子,是他妈批改的——后来再也没拿过满分。”
屋内静得只剩挂钟滴答。
半晌,杨慧慧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眶微红:“所以……她给钟离的山楂糕,特意选了‘补脑磷脂’?”
“嗯。”大时点头,“磷脂酰丝氨酸,改善焦虑性记忆障碍。”
徐泽长长呼出一口气,抓起笔在饼图上钟离的名字旁,用力画了个圈,圈里写:“妈,我试试。”
钟离忽然抬起头,眼睛通红,却没哭:“吃吃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帮我?”
大时看着他,一字一句:“她说,淮大物理系有个‘星辰助学金’,专给父母双亡或单亲家庭的理科生。申请材料里,要求附一份三年内的错题分析报告——格式必须严格,数据必须精确,结论必须可验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她整理的这份报告,现在在我包里。只要你们寒假结束前,把这三套卷子全部吃透,错题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她就签字担保,推荐你们申领。”
杨慧慧怔住:“可……助学金不是要贫困证明吗?”
“要。”大时笑了,眼里有光,“但她找社区开了证明——钟离家老房子拆迁补偿款至今未到账,徐泽他爸去年手术自费八万,你妈厂里改制下岗,家里欠着房贷。”他摊开手,“她挨个跑的居委会、街道办、医院缴费单复印件,全在包里。连你妈厂里停产通知,都是她复印后亲手填的日期。”
徐泽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怎么敢?”
“怎么不敢?”大时声音轻下来,“她爸当年修水管被砸断三根肋骨,社区说‘不算工伤’,她妈抱着病历本蹲在民政窗口三天,最后拿到低保——她从小就知道,有些门,得有人替别人踹开。”
门外忽有风过,吹得窗台绿萝叶片簌簌轻响。阳光挪移半寸,正好落在陆吃留下的保温袋上。袋口微敞,露出一角淡黄色包装纸,上面印着稚拙的铅笔画: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星星底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淮大见”。
钟离伸出手,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一厘米,迟迟没有落下。
杨慧慧悄悄把山楂糕盒子推到他手边。
徐泽默默起身,把银耳羹倒进三个小碗里,一人一碗,汤面浮着细碎的枸杞,红得像一小簇火苗。
大时低头,从书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是陆吃昨夜手写的寒假作息表,最下方空白处,她用蓝墨水添了行小字:
“别怕走慢。星星从不着急,它发光的时候,整个夜空都在等它。”
字迹清隽,力透纸背。
窗外,冬阳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