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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大航海前驱(3/4,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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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暖阁。

戚继光手里那盏酒自打落座就没怎么动过,此刻他搁下酒盏的动作很轻,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抬起头,脸上那道被东南海风吹了半辈子刻出来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

“陈公子一席话,让戚某明白了一件事......戚某在蓟镇修了这么多年长城,砖石垒了上千里,原以为能把大明的北疆守得跟铁桶一般。如今方知,真正的万世太平,不在陆地,在海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要害之后才会有的消沉。

俞大猷的反应比他激烈得多。

这位快七十岁的老将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却像是完全没觉着疼。

他走到陈瑾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一把攥住了陈瑾的小臂,力道大得让陈瑾隔着几层衣袖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克制不住的颤抖。

不是虚弱的抖,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的老水师提督,忽然被人往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猛击了一掌之后压不住的激荡。

“公子,你既然能把这天下大势看得这么透,一定知道怎么破这个局。老夫这辈子最憋屈的事,不是打了败仗,是打了胜仗却眼睁睁看着倭寇的残船逃进深海,怎么都追不上。你说,该怎么办?”

他的嗓子像是被海风砂石打磨了几十年,又粗又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往外倒的。

刘显也已经坐不住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酒盏跳起来歪倒在一边,酒液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的袍子上他也没低头看一眼。

“直娘贼!什么佛郎机红毛番,敢把主意打到大明头上来,老子这就回去练兵,把他们全撵进海里喂王八!”

他的嗓门最大,脸上的刀疤因为激动涨得发红,可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在座没有一个人觉得是粗话。

三个在战场上滚了大半辈子的老将,此刻被一个十六岁少年的一番话点着了心里那团不知压了多少年的火。

张居正看着这三张被点燃了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今晚从落座到现在,话一直不多,该说的在把这三个人秘密召进京之前就已经说过了。他侧过头,目光转向陈瑾,语气平稳而郑重:“守正,把你的想法,给三位将军摊开来讲讲吧。”

陈瑾转过身,走到暖阁中央那幅《大明混一图》前,抬手指向山东半岛的方向。

“草民的构想,是分设南北两大水师,互为犄角,把东亚的海权牢牢地攥在大明手里。北洋水师以登州、莱州为驻地,那里有深水良港,靠近辽东和朝鲜,背靠山东的人力物力。

“俞老将军若能出任山东总兵,实则统率北洋水师,就地招募熟悉水性、耐得住风浪的山东大汉,暗中打造战船、操练水师。三年之内,北洋水师便能成为一支随时能拉出去打硬仗的海上劲旅。”

俞大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了一团许久未见的光。

他松开攥着陈瑾胳膊的手,后退半步,双手抱拳,虎口的老茧在烛光下显得粗粝而有力。他说老夫领命,只要朝廷给银子,给木材,三年之内我必练出一支敢战之师。

语气并不慷慨激昂,只是一个手艺精湛的老工匠接了活儿之后那种沉稳的、不含丝毫水分的自信与笃定。

陈瑾的手指从山东一路南下,越过江南,点在福建与广东交界的位置。

“南洋水师,以福建月港为驻地。月港是隆庆开关之后唯一合法的通商口岸,商船云集,造船工匠和修船的木料都是现成的。朝廷整合广东和福建兵马,新设个闽粤总兵,由刘老将军来担任此职,实则统率南洋水师,驻扎月

港,既能镇压东南沿海那些跟倭寇勾结的走私海商,又能随时应对佛郎机和红毛番在南洋的挑衅。”

刘显把歪倒的酒盏扶正了,又端起一口闷了下去,喝完重重地把酒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说这差事对老子胃口,四川那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浪花都瞧不见,老子早就憋坏了。去广东,去福建,老子要缴了那帮红毛番

的船!

戚继光没有像俞大猷那样激动地抱拳,也没有像刘显那样拍桌子喝酒。他从头到尾都在听,听到南北水师的构想时微微颔首,听到登菜和月港的选址时眼神亮了一下,可他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开。

等刘显把酒盏搁下,戚继光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却一针见血:“陈公子,南北水师的谋略,戚某没有异议。可有一桩最要紧的事,你还没有说......船。

“成祖时制造宝船的图纸,早已被刘大夏那个成事不足的家伙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干净净。如今大明水师用的福船、广船,防防风浪还勉强,船体太小,装载的火炮有限,航速也不够快。若佛郎机的战舰真如你所说如山般庞

大,我们的船开到海上,还没近身就让人家一轮齐射打沉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陈瑾,“没有好船,南北水师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如之奈何?”

俞大猷脸上的光也黯淡了几分。

他是水师出身,比在座任何人都清楚船意味着什么。

他幽幽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个老水手历经了无数次失望之后才会有的疲惫:“戚师说的是。老夫当年在东南抗倭,最痛的不是将士不勇,是船不行。追不上,打不动,眼睁睁看着倭寇的船溜走。没有顶好的战舰,水师提

督也好,总兵也罢,都是虚的。”

张居正的眉头也微微拧了起来。他不懂造船,可他明事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明的造船术在宝船时代之后断档了整整一百多年,现在要把这块短板补上,不是拿银子砸就能砸出来的。

陈瑾看着三张忧心忡忡的脸,嘴角却慢慢浮起了一丝笑意。

不是苦笑,是一种所有底牌都已经攥在手里之后,从从容容亮出来的笑。

“图纸?谁说我大明没有造船图纸的?”

言及此他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暖阁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和张居正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目光聚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陈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聆听......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识海听。那幅《锦城春深图》在他脑海里缓缓铺展开来,无数道光从画卷深处涌出,庞大而精密的造船数据、剖面图、帆缆布置、火炮射界图,像潮水一样灌进他的意识里。西方盖伦船的多层火炮甲板和

软硬帆混合索具,中国传统福船的尖底龙骨和水密隔舱,在他脑子里被拆散、对比、重新拼合,最后凝成一张前所未有的战船图纸。

他突然睁开眼,朝门外朗声喊道:“游管家!拿最大的宣纸来,备重墨!”

游七在外面雪地里早就冻得直跺脚了,听见这一声喊,不敢有半点耽搁,抱着丈二澄心堂纸和极品徽墨小跑着送进来。

张居正亲自站起来替陈瑾把宣纸铺在案上,四角拿镇纸压平。

陈瑾抓起一支粗狼毫,饱蘸浓墨,笔锋触到纸面的一瞬间便如龙蛇游走,唰唰的落笔声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原本只是站在一旁看,可看了没几笔,三个人的脸色就全变了。

俞大猷第一个扑到案前,一双老眼死死盯住纸上正在成形的龙骨曲线,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一场海战里撒下来。

他的手指悬在纸面上不敢落下,声音却在发抖:“尖底龙骨!吃水深,重心稳,抗得住大洋上的狂风巨浪。还有这舱室......水密隔舱做绝了,就算船底触礁,也绝不会立刻沉没。”

戚继光盯住的是船舷两侧那密密麻麻的方形孔洞。他越看越觉得不对......那不是装饰,不是结构件,那是炮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看陈瑾的时候声音都变了:“陈......陈公子,这些孔洞,全是火炮位?”

陈瑾的笔没有停。

他一边在宣纸上勾出第三层火炮甲板的剖面,一边用最简洁的话把正在纸上成形的这头巨兽拆解给三位将军听:

“多层火炮甲板,上下三层,单侧三十六门红衣大炮,全船七十二门重炮。船头船尾辅以佛郎机子母炮,专打近身的小型战船。火力足以在一轮齐射内撕碎任何敌舰。”

他笔锋一转,从船体中部往上勾出三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和一套极其复杂的帆索系统。“风帆采用软硬帆混合索具......不光顺风能跑,侧风和逆风也能用'之'字形航线借力。航速是普通福船的两倍以上。”

最后一笔落在船尾的尾楼上,陈瑾把狼毫往砚台上一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张丈二澄心堂纸上,一艘长二十丈、宽五丈,吃水两丈的巨舰已经从墨迹里站了起来,舷墙高耸如城墙,三层火炮甲板密密麻麻排满了炮位,三根主桅刺向天穹,整艘船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光是图纸上的轮廓就压得人

透不过气。

暖阁里一时间安静无比,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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