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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保身之道(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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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暗格弹开了。

声音很轻,像是老鼠在夜深人静时啃了一下木器,可在这间只有炉火偶尔发出“噼啪”响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李春芳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没有署名的信封,走回来递给陈瑾。

信封是最寻常不过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在手里攥了很久,反复摩挲过。

“这是老夫在都察院的一位旧交,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暗中抄录下来送给老夫的。”李春芳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深得不像一个退隐多年,天天无所事事在瘦西湖边钓鱼的老翁,“你看看吧。

陈瑾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

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却极其浓重,写字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面划破......不是书法不好,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咬牙切齿。

陈瑾只看了几行,瞳孔就猛地缩了一下。

并非紧张,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意。

这封信,是远在新郑老家“养病”的前首辅高拱写给朝堂上他的党羽和分布全国各地的巨商大贾、豪绅地主的密信。从潦草的笔迹看,应该是高拱口述,再由专人进行誊抄,也不知道抄了多少份。

信中的措辞没有半分高官该有的含蓄,字字句句都像是从牙缝里往外硬挤出来的,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高拱在信里破口大骂张居正的新政”乱法坏纪”,这个并不十分令人感到意外......高拱作风强硬,从不讲官场客套,当政时就与同僚激烈冲突,匪气十足,所以才会有高胡子这个绰号,他跟张居正斗了大半辈子,无论骂得有

多恶毒陈瑾都不会觉得新鲜。

可接下来,高拱把笔锋一转,竟然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

高珙在信里信誓旦旦地说,陈瑾这竖子在四川查私盐,断了西南盐商的根基,在京城倡海权论、铸币策,分明是要把江南豪强和走私海商的赚钱渠道给彻底废掉。他说此子不除,江南士绅和商贾终究有一天要被他剥皮拆骨、

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高珙在信中号召......江南旧党官员、盐商、海商和拥有广袤土地的豪绅地主必须马上联起手来,把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银子全都压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在朝堂上把陈瑾提出的新政一条一条地阻击回去。

更要紧的是,趁陈瑾回川途中,或者万历七年秋闱或那之前,找机会把这个“妖言惑众之徒”彻底抹掉。

“看来高胡子恨不得把你挫骨扬灰啊!”

李春芳看着陈瑾的脸,语气不像是在警告,而是一个看惯了生死的老人在陈述一桩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高胡子虽然退隐了,可他当了多少年首辅?门生故吏可谓遍布天下,江南一带尤其如此.......这里是他抗衡张太岳的大本营。你动他们的钱袋子,就是在刨他们的祖坟。这封信早已在江南的地下暗网里传开了......你这一路上

要面对什么,心里有数吗?”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陈瑾把信笺按原样折好,塞回信封里,动作不快,每一折都对齐了纸缝,像是在叠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裳。

他的面色比李春芳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恼羞成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可李春芳看出来了......那并不是真正的平静,那是一潭看似透了的水,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却翻涌着足以把任何东西绞碎的暗流。

“学生明白。”

陈瑾抬起头来,目光冷冽,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决绝。

“大明之所以会病入膏肓,正是这些为了一己私利连国家死活都不顾的蛀虫太多了。这些人,迟早要一个一个地拔除掉。就算他们不来,学生也要去找他们;他们来了,学生接着就是。大不了,鱼死网破。

“啥?鱼死网破?”

李春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盖跳起来“叮当”响。这位前首辅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忽然涌现一股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暴怒,嗓门大得连窗外候着的老管家都吓了一大跳。

“小子你糊涂啊!你要是死了,张太岳的改革就断了一条臂膀!大明的中兴还没起步就先陨落了!你拿自己的命去跟那些烂命换,值吗?”

陈瑾被这一声断喝震得愣了一下。

他诧异地看向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刚才还像一尊慈眉善目的弥勒,此刻却像一头被触到了逆鳞的老狮子。

心头有所触动,他霍地站起来,双手交叠,深深一揖,说学生冲动了,还请老相国赐教。

李春芳喘了两口气,慢慢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色渐渐缓了下来。

他指了指椅子,示意陈瑾坐下,声音恢复了几分温和,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层深沉的郑重

“大明的官场,并不是只有黑和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带。你想推白色的理想,就得学会用灰色的手段来护住自己。

“政敌不会在朝堂上正大光明地反驳你的铸币策,因为那是皇上点了头的。可他们会用你根本想不到的法子,在暗处下狠手......比如你的船队走到半路突然翻江里了,考场上往你行李中塞小抄夹带,你舞弊,你的家人出行

时马车忽然惊了......这些事,老夫在这朝堂上看了几十年,每一桩都有人以为是意外,最后却都不了了之。”

他起身来到书案前,提起那管搁在笔洗上的狼毫,快速地写了几行字,又从袖子里摸出私章,在信尾盖了一个端端正正的朱红小印。

他把信折好装入信封中,递到陈瑾面前,说你这趟南下,想必会遇到重重阻碍,不管是回川途中还是回川以后,且不可掉以轻心。你要是想摸清旧党在打什么算盘,就拿老夫这封信去苏州府城找一个人。

说到这儿,李春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赏,也有惋惜,还有点对往事的追忆:

“徐渭,徐文长。此人聪慧过人却又屡试不第,就卡在乡试那一关上,怎么都过不去。他曾担任浙直总督胡宗宪幕僚,助其擒徐海、诱汪直,胡宗宪被下狱后,其忧惧发狂之下自杀九次却不死,后又因怀疑继妻张氏不贞,将

其杀死,因此被关入监牢,服刑七年。

“这就是个从鬼门关里爬回来的狠人,在江南三教九流里头人脉极广,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说白了他就是江南的百晓生。有老夫这封信,他或许会帮你。”

陈瑾自然知道徐渭的大名。

姑且不说小时候常看的动画片《聪明伶俐徐文长》,耳目染之下他就对这个能与阿凡提比肩的天才少年充满了兴趣。后来他在读博研究明史期间更是了解到,此人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均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

称“明代三才子”。

徐渭的画作能吸取前人精华而脱胎换骨,不求形似求神似,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以花卉最为出色,开创了一代画风,对后世的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等影响极大,有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青藤

画派”之鼻祖的称誉;书法上善行草,兼工诗文,被誉为“有明一人”,“无之而不奇”之说。

“多谢李老相国。”

陈瑾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李春芳看着他,像是忽然下了一个什么决心。

他说你且在我这府上住下,这三日老夫哪儿也不去,就把这几十年来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在刀尖上跳舞攒下的心得,尤其是怎么在刀刃上活下来的本事,一股脑儿全倒给你。能吃进去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接下来三天,陈瑾真就在李府客房住了下来。

这三天对陈瑾来说,比在京城跟人斗智斗勇还要累,却也比任何一场朝堂交锋都要值。

每日从清晨到深夜,李春芳都在书房里跟他论学论政,有时候是对坐着谈,有时候是李春芳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旧折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某一段文字问他从中看出了什么。

陈瑾摇摇头说看不出来,李春芳便从头到尾剖给他听......当年这道折子是谁授意递的,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递,递上去之后内阁怎么票拟,司礼监怎么批红,皇帝看到这份折子时大概是什么心情,这道折子背后死过多少人、

升迁过多少人、多少人的命运因为这一段文字被彻底改写。

李春芳讲严嵩。他说严嵩权倾朝野那二十年,他一个刚入翰林的后辈怎么靠写词来麻痹那只老狐狸,怎么在严嵩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收罗罪证,怎么算准了时机等严党自己露出破绽。

他讲海瑞。讲海瑞抬着棺材上《治安疏》那天,嘉靖皇帝在乾清宫里暴跳如雷,摔碎了三个茶盏,要把海瑞千刀万剐。他那时在内阁值房里,是怎么在票拟上玩了几个字的文字游戏,把“斩立决”换成了“秋后议”,硬是把海瑞

的命从刀口底下拖了回来。

他讲政敌构陷。讲他在徐阶和高拱之间两头受气的那几年,怎么做到引而不发,怎么利用敌人内部的裂痕去分化瓦解,怎么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到所有人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是内阁首辅了。

第三晚,两个人又谈到了深夜。

窗外那几株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里钻进来,跟书房里的檀香搅在一起,冷冽里透着一丝甜。李春芳把手里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搁下,盯着陈瑾的眼睛,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重:

“小友,你要记住。真正的权臣不是杀气腾腾,是和风细雨。你要让你的敌人看不透你,甚至让他们觉得你是可以拉找的,是有利可图的。只有活着,只有站到权力的最高处,你才能做你想做的事。

“死谏的忠臣,名字是记入史册了,可那又如何?什么也改变不了!能救大明的,只有忍辱负重的能臣。”

陈瑾听得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并非害怕,而是一种被人拿刀把脑子里最模糊的那层窗户纸一刀捅穿之后的通透。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三天李春芳传给他的这些“泥鳅功”和保身哲学,是任何兵书,任何史籍上都翻不到的,是这位老人在大明权力最核心的漩涡里泡了大半辈子,拿命换来的经验之谈。

三日后清晨。

江南的冬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久违的日光,淡淡地铺在扬州城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迎接陈瑾的马车已经停在李府二门外,马匹甩着尾巴,偶尔打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张简修和几个缇骑牵着马站在一旁,见陈瑾出来,也不催,只是翻身上马。

李春芳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亲自把他送到了马车旁。陈瑾弓身说相国留步,外面风寒,别伤了身子。

李春芳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古朴的紫檀木匣,郑重地递到他手里。

陈瑾打开木匣,里头是一套泛黄的《资治通鉴》手抄本,书页边缘磨得起毛,每一页的空白处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红色的批注,字极小极密,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修改过,墨迹层层叠叠,看得出写批注的人在这上面花了多少

工夫。

李春芳伸出枯瘦的手,紧紧攥住陈瑾的手腕。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眼角那层浑浊的泪光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老夫老了,看不到大明中兴的那天了。”

他的声音发着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往外挪的,“他日你若能入阁拜相,记得替老夫看一看.......看看这大明的天,还能多久。”

陈瑾心头猛地一震,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退后一步,在泥泞的青石板上双膝跪地,朝这位历经三朝,在刀尖上跳了大半辈子舞却始终没掉下去的老人,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他说老相国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学生发誓,只要陈瑾一息尚存,定让这大明的天日月重开,万世清明。

李春芳赶紧弯腰,用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把他扶起来。

两个人在寒风中对望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李春芳拍了拍陈瑾的肩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陈瑾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掀开窗帘往回望了一眼,李春芳还站在门口,那件灰布道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像一座孤独的石碑,目送着大明的未来驶向那片充满未知和杀机的江南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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