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皎所说的两个方法,效力一样,时间长短不同,身体所承受的痛楚也大相径庭。
一种徐徐图之,将赤金烈阳草炼成丹药,佐以固本培元的温厚药材,每七日服上一颗,只需两到三年便能尽除体内残毒。方法虽然慢了些,但温补护体,只有用药时能感到稍稍刺痛,尚可忍受。
另一种手段酷烈,要将赤金烈阳草碾成粉末,配合几十种药材组成药浴浸泡全身,不过月余便能重塑经髓,体魄更胜从前。但速成的代价,是要忍受万箭穿心,五脏俱焚的惨痛。
前者时间长,后者机会大,乌皎都可以,就看谢玄杀的意愿。
谢玄杀没有犹豫选了第二个。
乌皎面向谢玄杀,低声提醒:“这个办法极度煎熬,你要做好准备。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会尽量减少你的痛楚。"
谢玄杀:“不必这么麻烦。我对疼痛无感。”
乌皎不认可:“怎么会呢?我刚救你回来的时候,你昏迷中一直小声喊疼。”
谢玄杀神色一僵。
片刻,他牙齿龃龉:“我没有。”
乌皎翘了翘唇角:“好吧,你没有。”
又说:“如果日后你忽然怕疼了,说出来也没有关系,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会为你保守秘密。
谢玄杀眉目铮然,淡声道:“我没有怕的东西。”
乌皎若有所思“哦”了一声,对谢玄杀笑了笑,起身去准备药浴要用的东西;谢玄杀沉默片刻,跟在她身后看——她是不折不扣的高手,虽然眼睛不方便,但内息深厚感知超绝,动作慢了些,却完全不用人帮忙。
谢玄杀本意只是观察判断安危,看着看着,注意力不知觉偏离。
她慢吞吞的样子,很像一只呆呆的小乌龟。
凝神片刻,思绪忽地回拢,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他眉目淡然地移开视线,观察这里的环境。
问草谷谷底有一处温泉,旁边有一青玉池,辅用的药材已备齐铺满池底。
乌皎将温泉水引入,生火控温,玉池中的清水渐渐变成暗色。万事俱备,就剩前两天那朵被她用魔气催开的赤金烈阳草了。
乌皎回头,伸手。
谢玄杀异常沉默,跟在她身后,不上前也不说话。
乌皎问:“赤金烈阳草呢?”
谢玄杀:“在屋中。”
乌皎顿了顿:“......你跟过来,怎么不知道把药直接拿上?一点活都不干啊。”
谢玄杀:“......”
说来真是匪夷所思,那可是赤金烈阳草,江湖上人人挤破脑袋,兵戎相向都要争抢的至尊之宝。在这里,仿佛不值钱一样,被丢在屋中,谁也没拿。做出绞尽脑汁争抢的姿态,都会成了笑话。
沉默片刻,谢玄杀道:“你知不知道,赤金烈阳草是当今世上最难得的宝贝?”
乌皎:“知道,我就是医家出身,怎会不知它的价值?”
谢玄杀目光垂落在玉池上:“我喜欢把话说清楚。你我非亲非故,你将此物用在我身上,究竟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原本这句话他不必问,二十几年江湖沉浮,早就练出一双利眼,任何肮脏不堪的目的,都能被他一眼看穿。
只有这一回,他看不明白。
乌皎叉腰叹气:“你好啰嗦。疗伤救人,还要病人付出代价,话也说的太重了,最多付钱呗。”
她向前走几步,站在谢玄杀面前,微风轻拂她的发梢,荡送浅浅香。
谢玄杀不着痕迹退了半步,只听她说:“你就是师父所说外面江湖中,那种很有原则的人吧?若你实在别扭,不知该怎么接受我对你的治疗,你就付我点诊费吧。”
乌皎比了个手势,两根食指交叉:“十两银子。”
谢玄杀:“......”
乌皎没忍住噗一声笑了:“我逗你玩的,我感觉你一直很紧张,这样绷着对恢复身体没有好处——不逗你了,十两太少了,我不能这么吃亏。五十两,怎么样?”
谢玄杀:“......”
乌皎笑得很大方:“没钱先欠着。”
谢玄杀面无表情地想:她什么?
见他一直不说话,乌皎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招人烦了,反正师父们说她有些时候挺招人烦。她收敛了点,正儿八经说:“不跟你闹了,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要总想着什么药材有多么名贵——再珍贵的药材,可有一条命珍贵?”
“赤金烈阳草怎么了,就算十八年一开花,可人这一生却有很多个十八年。用一个十八年换多个十八年,多划算。”
“而且你看,你需要,正好我有,那就该给你用,给病人用药又不是挑大白菜,这棵不喜欢再等等下一棵。我等一辈子,没挑到喜欢的病人,药都烂手里了,七老八十的时候拄着拐棍直后悔当年怎么没给你用。”
她离得有些近,清甜的浅香伴着微风柔柔找着他。他手指弯了弯,又弯了弯。
谢玄杀望向乌皎,缓声道:“你知道昆山宗么?”
从小深居谷中,应该不知道才对。乌皎摇头。
谢玄杀淡淡道:“是啊......昆山宗消失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当年,昆山宗宗主救了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待他百般优容,就如你对我一般。你可想知晓他最后的下场?”
乌皎咬了下唇。
他没有安全感到了极致——无休止地试探,直到拆穿出一个他“满意”的答案才能停止。
乌皎上前两步,距谢玄杀只有半步之遥,伸出手,顶着他注视下来的沉静目光,慢慢握住他手腕。
谢玄杀手一动,乌皎用了力道抓紧。
他皱眉,拧了手腕要挣脱,她不肯放,另一只小手也握上来,却是包住他的四指。
“虽然你说过,你没有怕的东西。可我还是想说......你不要怕。”
谢玄杀没再动。乌皎继续说下去:
“你身上有很多伤,心里也有很多伤,不敢相信别人。但是,你信我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我不会骗你,也不会丢下你。”
***
赤金烈阳草终于归位,乌皎摘下一叶一辧碾碎,投入玉池之中。
她指指玉池,转头向谢玄杀:“将衣服脱掉,可以进来了。”
谢玄杀迟疑一瞬。
从七岁人生巨变之后,他早已没什么自尊或良善可言,男人和女人,在他眼中都一样,不过都是衣冠禽兽,可杀可。此刻,在一个失明的姑娘面前,他竟莫名其妙有了一丝廉耻之心。
但很快,他伸手摸向腰带,慢慢解开衣衫,沉入玉池深色水面下。
乌皎悄悄羡慕地看着:谢玄杀身体虽疤痕遍布,但覆在线条凌厉的肌肉上,绷紧了暗沉的力量感,看着就强悍无比。真可惜,不能和他酣畅淋漓地打一架。
正感慨着,忽听池中的人低低一声闷哼。
她赶紧抛开杂念,快步走到他旁边:“药效上来了?痛得很难忍受吗?”
谢玄杀面容惨白,血色尽褪,额间、鬓角,鼻梁上都沁着细密冷汗,汇聚成珠沿着侧脸滚落;下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可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是和方才没什么不同的平静:“不疼。无碍的。’
乌皎:“......”
私心里,她自然希望谢玄杀在她面前示弱,那就可趁此机会推进一下感情。可她此刻“失明”,只听他这淡漠无波的声音,想哄都没有支点,干巴巴道:“你......别忍着不说。我配的药,我能不知道么。”
她伸出手,试探着向他唇瓣方向摸索:“我闻到有血气了,你伤口已经愈合结痂,这药浴不会令伤口崩裂,怎么会有血气......”
“哗啦”一声,谢玄杀手掌抬出,湿漉漉攥住她手指。
“别碰。”
乌皎不赞同道:“你在流血。”
她轻轻动了下手腕,他反应过来,触电般松开手,滑落水面之下。
乌皎还要向前伸手,谢玄杀偏头,勉力控制着声音平静:“别在我身边。别碰我。我不习惯有人陪着。”
话音落下后,很久,都没再有声音。
谢玄杀才发觉自己说完话竟失了神。他耳尖微动,不必转头看,也知身边已空无一人了。
好安静。
药汤升腾着苦涩蒸汽,寸寸浸没他残破不堪的躯体,每寸肌肤都如被一根根纲针穿刺,血液化作滚烫岩浆沿着经脉逆行冲撞。
谢玄杀闭上眼,愈发安静。
水面下,他肌肉紧绷如铁,泛白指尖死死扣住玉池边缘,力道之悍,坚硬的青玉已现出几道细微裂痕,水波因他抑制不住的轻颤,漾开细碎声响——身处其中的他,却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他长睫湿透,阖着眼,下唇几乎被咬烂。
忽然,侧方有脚步声过来,谢玄杀身躯陡然紧绷,在做出反应之前,那轻盈步伐转瞬而至,下一刻,他嘴里被一只细软的小手不由分说塞进去一个物什。
圆润,滑溜,在口中不肯安分停留。似乎是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吃过的一种东西。
依稀记着这个味道,叫做甜。
“我忘记给你拿糖了,明明刚才还想着的,”她声音在身侧响起,柔软的指尖没有离开,摸索着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别咬了。这药浴太痛,吃一颗糖,也许能稍稍减一些辛苦。”
谢玄杀抿紧双唇,口中甜膩的滋味从舌根下一直蔓延到胸腔。
静默许久,他说:“你怎么还不走。”
“我陪着你。”
“我不需要。”
乌皎不说话了,执拗地面对着他,摆明了不肯走的意思。
谢玄杀微阖双眼,极力抑制着全身的颤抖,他知道,在这样惨烈剧痛的情况下,任何形态的善意,都可能会给人错觉。觉得温暖,觉得可靠。
但不是的。他告诫自己,不要伸手去抓,你只是现在太疼了。
谢玄杀声音沉下去:“你离我远点。”
“我不。”
“不走,我就杀了你。’
他慢慢抬头,盯着她:“反正赤金烈阳草在我手中,我嚼碎了咽下去,能活几日是几日,只要杀光我的仇人,这条命我不在乎。
也许是因为太痛,他太虚弱;也许这些话并非真心,他嗓音毫无气势,全是断续的、破碎的脆弱。
乌皎无声磨牙。
油盐不进的讨厌鬼。
她略有犹豫,有个大杀招一定好用,可是,原本想着这种一击致命的招数,应该用在刀刃上的。
算了算了,如今攻心不下,还谈什么日后。乌皎心一横,缓声道:“我在乎。”
“你承诺过要为我做两件事。这话还算不算数?”
谢玄杀微微一怔,没想到她忽然提起这个,目色露出一丝浅淡的讥诮,薄唇微动:“算。”
乌皎道:“现在,我要你为我做第一件事。”
“说。”
乌皎声线软下来:“别再赶我走,让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