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凄冷,山林间浓雾弥漫。
谢玄杀躺在床榻上,双眼直盯着房梁,许久也不眨动一下。他神思清明,半点睡意也无。
与他间隔几丈的竹屋中传来乌皎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听了许久,谢玄杀起身。
外头雾气很重,谢玄杀在门口站了会,向乌的房间走去。立于门外踌躇一瞬,轻轻推门进屋。
乌皎睡得正香,蒙眼的布带也摘下来,露出莹润皎洁的一张小脸,安然闭目,睡颜娇憨稚婉。
谢玄杀视线落下,许久都没动。
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她摘下布带,容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看,干净温柔,漂亮的像山谷里的精灵。许是对她放下防备的缘故,越看,心中便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心头愈发地软下去。
看着看着,谢玄杀蹙眉:这姑娘武功不是很高吗?怎么警惕性这么差?深夜熟睡,榻旁有人,这样都没醒过来。
是没觉得有危险,还是因为......信任他?
谢玄杀沉默注视她,衣袖轻轻一挥,一道无色无味的粉尘扬过,顷刻间融入黑暗。
“安心睡吧,”他低声道,“外面那些扰人清静的杂碎,我去处理。我也………………"
我也不愿在你面前杀人。
后面的话,谢玄杀没说出口,即便知道乌皎中了他的安宁散不会醒来,也不会听见;可这样的话,别说吐出口,连在心里想想都觉得别扭矫情。
谢玄杀转身出门。
他已熟识山谷地形,这里虽然层峦叠嶂,深谷幽曲,但其实只有这一小片可住人的竹屋,只要留心,想找到这里并不难。
江湖沉浮多年,他太了解这些人,白日里,他听见乌皎是如何“打发”他们,就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谢玄杀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浓雾夜色之中。与此同时,乌皎慢慢睁开眼睛,眸中一片清明冷彻。
仇人已经找上门来,谢玄杀岂会放弃这个机会?他深夜外出杀人,她不意外。
只是怎么还给她药倒了呢?太见外了,这就很尴尬。
她到底跟,还是不跟啊?
***
距离谷口不远处的山坳里,一群人围坐在篝火边,火光摇曳,映得人群面色明灭阴沉。正是白日那些人去而复返,在此地休憩。
“......那小丫头的态度蹊跷古怪,若真心中没鬼,让我们进去看看又有何妨?谷中这么大,她怎么就能信誓旦旦保证谢玄杀不在里面?”
“没错,我们在谷中找了几天几夜,连草皮都快翻过来了,那谢玄杀体内残有阴毒,受了那么多伤从悬崖上掉下来,若不是被野兽啃食光了,那必是被人救走了!”
“野兽啃得再干净,也总得剩几块骨头给我们吧?都找遍了,只剩这古怪的问草谷………………”
“赵掌门,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那魔头已被练成绝佳药人,身上每一滴血都是宝!若捉到他,还可得到魔教绝顶武学,只要破了他的功法,铲除魔教便指日可待!”
赵西海沉吟:“大家莫急,你们今天也瞧见了,问草谷神秘莫测,那小丫头年纪轻轻,武功却是出众难敌。谷中若还有其他高手,我们岂不是要吃亏?等天亮,咱们再多调些人手,再去好好商量一次。如果问草谷不肯配合,我们可适当出手教训。如果......”
他双眼微眯:“他们当真包庇魔头,一并铲除了便是,也算是为民除害。”
谢玄杀隐匿在浓雾深处,听来听去,忍不住一笑。
“什么人?!”
“谁在那!”
谢玄杀步步踏出浓雾,月光下,他如刀孤峭挺拔:“不必等天亮了。”
“谢玄杀——你果然在此!”
篝火旁的众人骇然变色,顷刻间纷纷起身抽出兵刃,默契十足地变换阵型,将谢玄杀团团围住。
赵西海冷道:“没想到你竟敢现身,好!今日便将你这恶贼捉拿了去,召开武林大会,一同讨伐!”
谢玄杀视线略略一扫,语气淡漠:“赵掌门为何不多带点人?哦......我忘了,带上这两派废物跟班,你便可以独享功劳。”
“可就为这个,连性命也不顾了么?”
赵西海嗤笑:“谢玄杀你别太狂妄!今日就算我等不能活捉你,提了你的人头,那也是功德无量!”
说罢他抽剑挥出:“死在这把天疆之下,算得上你最好的归宿。”
谢玄杀森冷道:“你真无耻。”
赵西海嘿然一笑:“为武林除害,也能被称为无耻?”
“别的门派暂且不提,赵学门,你铲除多少异己,自以为巧妙地算在我头上,是觉得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所以心安理得到都不记得了吗?”
赵西海脸色一变,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杀人如麻,却不敢承认,如今还妄图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大家莫要被魔头的花言巧语骗了——谢玄杀,你死到临头,若还有点骨气,就别不知廉耻地喊冤枉。”
谢玄杀哈哈大笑。
道:“我当然不冤枉。’
他目利如刃,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赵西海脸上:“我杀人如麻是事实,自然算不得冤枉。不仅如此,日后我也不会收手,直到我父母族人身上这笔冤屈的血账,清算干净为止。”
凌霄宗掌门狠狠碎了一口:“你父亲勾结魔头,算哪门子冤屈?!倒是你,若非当初干机段氏与药神宫联合求情,你岂能苟活至今?你不知感恩,反倒认魔头萧天流为师,背叛段大师和蔺宫主,更是杀了对你有抚养之恩的段大师!如今竟有脸说清算你父母之仇?”
谢玄杀笑道:“金掌门误会我了。药神宫与干机段氏对我的恩德,我永生铭记于心,绝不敢忘。不过是他们的恩义不比寻常,我报恩的方式也不寻常罢了。”
赵西海厉声打断:“魔头之子巧言令色!我们不必跟他废话,趁他伤势未愈拿下,还江湖一个太平!”
话音一落,周围早已布好阵法的弟子们举刀前冲。谢玄杀没有立刻动作,静静站着,直到最近一柄刀尖快要刺入他的身躯,才足尖一点,如鬼魅般荡开。
他内力未复,手段却依旧狠辣,身躯一旋,淡紫色的毒粉盛开四散。
顿时,凄厉的惨叫接连响起,那些弟子身上泛起白烟,不过顷刻间便消弭身躯,在山林里化作一捧尘土。
好厉害的化骨粉!
赵西海心下一凛,让他更为忌惮的,却不是谢玄杀随身携带的剧毒,而是他身形不见半分凝滞——虽未以罡气正面迎敌,内力不显,可他这伤势的恢复也远超人想象。势如破竹横扫,那两派弟子连掌门连几招都没扛住。
他心头又慌又怒:“好,很好!问草谷自诩不问尘俗,孤高冷傲,原来早与你这魔头勾结!我说你怎敢孤注一掷往悬崖下跳,原来早有准备,知道有人接应自己!”
谢玄杀眉目一戾。
他双掌翻出,毫不费力接连击碎两位弟子的天灵盖,抢身至赵西海面前:“你说什么——"
赵西海一把抽出天疆,怒吼着扑上来,名震江湖的神剑带起狂风,谢玄杀腰肢一矮,闪身避过,长袖翻出,指尖精准点在剑尖力道最薄弱之处,将其荡开。
赵西海受这一震,还未稳住身形,谢玄杀反手一掌,快得只见寒光,赵西海狼狈举剑格挡,却见谢玄杀丝毫不惧手掌与剑刃相接,雷霆一掌拍在剑身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击退数步。
赵西海吐出一口鲜血,不敢置信地望着谢玄杀:“你………………你………………骨肉凡胎怎可能……………”
他手中的天疆神剑,虽不是段九渊最得意之作,但也威名响彻天下,钢龙骨无坚不摧,岂能是凡人之躯抵抗的?
电光石火间,他脑中精光一闪:除非,是赤金烈阳草!
他陡然睁大双眼,满目怨毒:“你得到了赤金烈阳草——原来问草谷早早便给魔教卖命!武林至宝,赤金烈阳草竟是为你所育......白日里那妖女,她便是你的——”
谢玄杀手掌一甩。
一道冷光闪过,短匕精准洞穿了赵西海的咽喉,他剩下的话再没说出口的机会。
赵西海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向谢玄杀阴冷的双眼,一口口鲜血涌出。他已没有力气说话,仅剩的力气颤抖不停,摸向腰间,拉扯腰上一根细绳狠狠一拽!
谢玄杀瞳孔一缩,掠身而上——
“砰!”
信号弹被他握在手中,闷声炸得他手掌血肉模糊。
然后,这里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夜风拂过,山坳内尸横遍地。
谢玄杀慢慢走过这些尸首,手指轻扬,化骨粉落下,不到半柱香时间,这方寸之地只剩泥泞与月光。
还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剑,斜斜插在地上。
谢玄杀走上前,鲜血淋漓的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举在眼前注视半晌。
这把剑喝了他三年的血,是他用命换来的第一把剑。此刻,他的血顺流而下淋入剑身,慢慢融进,长剑如得滋养更显光亮。
谢玄杀摸入衣襟,拿出一个白玉瓷瓶,旋开盖子倾斜瓶身,里头淡蓝色的液体缓缓倾注在剑身上。顷刻间,“嘶嘶”声音响起,这锋利铮亮的宝剑覆上一层斑驳锈迹,坑洼洼洼,凹凸不平,只怕割草也不能了。
谢玄杀扔下废剑,闭目平息许久。
片刻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间谷的方向。
这些人原本也该死,可赵西海——他原想着要好好折磨一番,让他生不如死再断气。
可夜长梦多,怕会暴露乌皎。
当年,父亲救下萧天流,那狗贼邪肆乖张,无所谓为自己的恩人惹来滔天大祸,冷眼旁观他全家满门被屠。此时此刻,身份对调,被救的魔头成了自己……………
恩怨分明,不将麻烦带给她,他还是昆山门少主;若如萧天流一般处事,他便真的成了另一个魔头。
谢玄杀静默许久,直到掌心越来越清晰的剧痛蔓延,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手受伤了。
他的手………………
谢玄杀心头涌起别样的浓烈情绪,催动着他很想将这只手,拿给她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