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杀奔出门外,天空阴云沉沉,绵软的雨丝细细打下。
他心头如被数道钢丝铁网紧紧勒住,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凌迟。
谢玄杀已分不清浑身上下到底何处在痛,冰寒冷风精准插.在骨缝间,呼吸间周身都是刮骨摧心般的剧痛。过往二十几年的痛苦全部化作轻烟,真正的生不如死,从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是畜牲么?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皎皎?
她看不见,坚定而无助地对他说“我只想得到你的心”时,他却回答她,你什么都得不到。
她不是因为任务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他。那么, 她是否已经被他伤透了心?没有看清他的色厉内荏,在她眼里,他就是一副冷硬心肠,不再爱她?
“我现在没有地方可去了,只能盼你收留我,你可不能有一天膩了我,不要我,把我赶出门去。”
而他让她“出去”。
在皎皎心中,是不是认定他的意思是将她抛弃,不允许她再留下,所以才不得不茫然的彻底离开?
谢玄杀忍着舌根下的血腥味向前走, 脚下的青石半路忽然都长出了獠牙,从他足底撕咬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的鲜血淋漓。
——就算我看不到你的长相,可是你的气息也让我熟悉。
—我很想保护你,照顾你,就好像我前世答应过你一样。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我对你,是一见钟情。
她不记得自己,可是心没有忘了他。
可他呢?
他没保护好的珍宝,惨死在自己眼前,轮回转世后,他愚蠢无知,竟狠心将她推入凶险重重的江湖。
谢玄杀牙关打战,一股腥甜顺着喉管涌上口腔,他死死咬住下唇,咬进唇齿间的尽是苦涩的泪。
他不顾一切发足急奔,跌跌撞撞攀上马背,扬鞭纵马,疾驰进茫茫大雨中。
药神宫的禁地好进不好出,进入密道是单向门,往回走却要下一番功夫。
乌皎在最近的一道门旁思索半天,心中大概有了数:这四周机关毒药遍布,普通人碰一下都要命,她虽然有魔气护体,但也不能太离谱的免疫一切,到时候都没法解释。
她回头道:“叶谷主,这条密道只可进不可出,我们想出去,只能通过蔺中鹤的房间。”
叶碧彤身受重伤,在乌给她服药传功后,已然能勉强站立:“你下来时,看见这条路上挂的牌子了吗?药神宫叫它做黄泉路,走下来,便算与死人无异。
懂了,黄泉路不回头,那就往前走。
乌皎冲她笑:“那咱们前去地狱门,撕了生死簿,再回人间去。”
叶碧彤冷不丁见她笑脸,也忍不住微微一笑:“我家小妹,竟是如此乐观豁达的性子。’
乌皎被老黄东倒西歪的剧情生生逼出十分谨慎,希望她再好好辨认一下:“叶谷主,你确定我是你妹妹吗?你才见我一面,没有什么信物或证据,还是出去后查证一番吧,万一要是认错,对你真正的小妹很不公平。”
她也不想再撒谎。
而且身份一再反转,万一又漏,在谢玄杀那可就真毫无信誉可言了。
叶碧彤叹气,走上前摸摸乌皎的面颊,她此刻没有蒙住眼睛,娇稚温婉的容貌清晰看见。
叶碧彤看着她面容,失神片刻,道:“不用查,你的容貌,和阿娘完全一样。”
她微微笑起来,指了指自己左侧耳垂上的一颗殷红的朱砂痣:“你看姐姐这里,和你耳下的朱砂痣位置一样,是娘亲为我们留下的姐妹蛊,若对方受伤,这里便会显出刺痛感。你进来的时候,我就盯着你的耳朵看,直到你被蔺中鹤抓伤,我的耳朵也随之痛了一下。”
她顿了下,哽咽道:“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活在刺痛里。”
乌皎默默低头,没有说话。
她脸色苍白带着谨慎,叫人看了不忍心。叶碧彤轻轻问道:“小妹,你真是我小妹,你不肯认我,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乌皎想了想,低声说:“叶谷主,我不是不肯认,我是不敢糊里糊涂地与你相认。我在药神宫很多年,你也落入药神宫手里过,万一,里面有蔺中鹤的阴谋呢?我就是担心......别弄错了。”
“一个是怕你认错,空欢喜不说还不能和真正的妹妹相聚;另一个原因,是我有一个喜欢的人,在他眼中我已经是一个骗子,若我认错了家人,这个人还是你......他一定又觉得这是我的骗术,就更不会喜欢我了。”
乌皎诚恳道:“我不能被他讨厌,真的,这对我......挺重要的。”
叶碧彤听得深深凝眉:“小妹,你何苦为了这样不值得的男人委屈自己?如果真的错了,也是你我的事,与什么男人何干?他凭什么讨厌你?退一万步讲,就算他因为此事讨厌你,那也是他有眼无珠,你便让他滚远些。”
乌皎没法再解释,只能咬定:“可我就是很喜欢他,我离不开他,我还想让他也喜欢我。”
叶碧彤天塌了。
思念了半辈子的小妹,一定没有被好好疼爱过,才会轻而易举被男人骗走;而且听起来,那人没有好好珍惜她。
叶碧彤心如刀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如何哄。一时间,心中对这个薄情的男人恨得咬牙切齿,只恨不得一味药给他送上西天。
乌皎低着头,觉得将态度表达清楚就行,她也不想看叶碧彤太失望:“好了叶谷主,这些事我们出去再说。”
“我想过了,回头路走不得,但若从蔺中鹤的房间中走出,又必定会遭到药神宫高手的围攻。不如我们等一等,蔺中鹤死了必定会掀起轩然大波,等外面乱起来,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乌皎思忖片刻:“蔺中鹤死在这,药神宫发现后必定倾尽全力追查凶手,高手至少先去了一半;这里藏着药人,无论他们怀疑是药人干的,还是为了线索,都会把他们提出去审问。我们换上囚衣静待时机,这样子出去比直接出去要稳妥得多,突袭方便,逃脱的几率也更大。”
这当然是最好的主意,但叶碧彤犹豫:“那只怕要在这里耽搁两日,你身上的毒......”
乌皎摆摆手:“我没关系,这毒被我压制得很好。叶谷主,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也是唯一办法了。”
叶碧彤心中万分不忍,却也知道乌皎说得对。
“对了,叶谷主,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乌皎诚恳道,“日后你若见到我喜欢的那个人,千万别告诉他我中了毒。”
叶碧彤不解:“这是为何?”
不等乌皎回答,又握住她的手:“情爱之事我不懂,但就算再痴情,你身体状况怎能不叫他知晓?”
乌皎想了想。
反正她在对方是个恋爱脑,继续实话实说,也很合理:“我不想他对我的情感掺杂其他的东西,尤其是同情。”
这地下通道四通八达,犹如迷宫,被囚禁的药人三三两两单独隔绝,如同被密封的药罐,按照药性分门别类的摆放。
乌皎和叶碧彤找到两个刚刚咽气两日的药人,互相为彼此做了伪装:叶碧彤重伤在身,装扮几下即可,她为乌皎刺了几处穴道,让她脸色唇色都完全惨白,一副被重药折磨到凄惨的模样。
乌皎藏好蔺中鹤的剑,开始思考食物和水的问题。
药神宫的人短则一日长则三日,必定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必须想办法保存体力,否则到时突袭也没力气……………
忽然乌皎抬头,侧耳细听:“叶谷主,你听见了吗,外面似乎有动静。”
他们来得这么快?
乌皎站起身,握住冰冷的铁栏杆向外瞄,虽然这座地道仍静悄悄的,但看地面细微震动,外边似乎已是天翻地覆。
怎么蔺中鹤失踪,外头还打起来了?
好一会,忽然“咣当”一声震动。
乌皎心中一凛,连忙回身拍拍叶碧彤:“有人下地道了,我们别轻举妄动,按说好的来,等到好时机再出手。
她说完冲叶碧彤抬抬眉毛,示意她去那边,然后自己迅速返回角落,身子一歪,闭上眼睛装死,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叶碧彤哭笑不得,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中想的是自己这妹妹虽然恋爱脑,却也很是机灵可爱。
没忍住走过去,掐了掐她脸颊上的软肉,得到她轻拍她的手,嘀咕一句“别闹”,这才抿着笑走到另一边角落,学着她的样子闭眼屏息。
乌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耳朵却没闲着,兔子一样支棱着,分辨这奇怪的变故:
来人的步伐凌乱,伴着一股强烈的血气,这是杀了很多人才会沾染的血气。
但诡异的是,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不像是药神宫发现蔺中鹤进入密道后失踪的倾巢而动。
可他的确一个个牢笼驻足,分明就是在找人。
很快的,乌皎察觉到来人距离自己所处的牢笼越来越近,终于在栅栏外停下脚步,一道浓烈到令她分辨不出情绪的目光落下来。
乌皎闭紧眼睛,愈发无声无息。
谢玄杀停在牢房外。
牢笼深处,蜷缩在阴影里的纤弱身影,像一把锋利的刀,缓缓贯穿他的心脏。
单薄的囚衣空空荡荡裹着她身子,长发凌乱铺散在地面,几缕碎发贴在她如雪的脸颊上,唇上半分血色也没有。
谢玄杀双唇颤抖,心头急剧惨痛,指尖触上生锈铁栏边的铁锁,那冰冷的触觉让他的心更沉,手抖到握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
掰断锁头,推开铁门,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谢玄杀慢慢跪在乌皎身旁,目光寸寸在她身上过了一遍,最终又落回她苍白如纸的面颊,颤抖的指节小心翼翼探向她鼻息。
乌皎心头煎熬:这人靠近她做什么?
不会这么倒霉吧,自己哪里伪装的不完美?还是蔺中鹤的死亡现场收拾的不干净,就这么快,被人精准揪出来是她杀的了?
“皎皎......”伴随对方冰凉的指尖贴近她鼻下,一声压抑到破碎的声音低低传来。
谢玄杀?
乌皎借着阴影遮挡,迅速睁开一侧眼睛的一点点缝隙:无名指上的悬丝魔气已经崩成一条直线,指向她身侧。
乌皎漏出一丝呼吸。
刹那间,谢玄杀喉咙中泄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他重获呼吸,陡然反应过来脱下自己外袍,对待易碎珍宝般将她小心翼翼裹紧:“皎皎,皎皎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
他揽起她,拥进怀里。
双臂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破碎的吻,细细绵绵落在她脸颊。
乌皎心头疑惑,犹豫着自己该不该睁眼睛。
老黄说小别胜新婚,真是诚不我欺:这分开了几日,谢玄杀怎么褪去一身冷硬,忽然这么爱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