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谭云深暗夜来访。
谢玄杀早在几个月前便已搬离摄政王府,另置别院居住。府上家丁不多,但都与易容后的谭云深有个脸熟,他入仕后化名云檀,与谢玄杀的来往不算少。
管家将谭云深引至书房,便退下了。
谢玄杀在桌案后,手上拿着本书册,听见动静,抬头示意他:“坐吧。
谭云深甫一落座,便迫不及待问道:“公子,我听他们说你已有了对付乌晋的计划,就等我回来细细商议——这真是太好了!对付这老贼,只怕要花上好一番心思,不过,只要能彻底扳倒他,就算草蛇灰线谋个三五年也是值当的。”
谢玄杀:“用不了那么久。”
“什么?”
谢玄杀将刚刚那本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整理的乌晋党羽中必须除去的人,人不多,等到乌晋一死,这些跳梁小丑只需逐个击破,肃清朝局污浊大概只用一到两年,便差不多了。”
谭云深没看书册:“等等,公子,您说什么?乌晋一死………………什么意思?”
谢玄杀道:“就是让他死,就是这个意思。我从励志报仇雪恨那一天起,就想要他的命。”
“不,不......要他的命是理所应当,可也要看怎么拿这条命,”谭云深道,“总不能直接让他死了,那也太便宜他了!这些年他干的脏事还少吗?你阖家皆丧于他手,岂能容他仅仅一死了之,在史册上留下个含糊不清的结局?必要将他的所有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受律法明正典刑,身败名裂、遗臭万
年!唯有如此,方能告慰老师的在天之灵。”
谢玄杀道:“若是如此,掀起的滔天巨浪,会溺毙许多无辜之人。”
谭云深不解地望着谢玄杀。
“乌晋经营数十载,昔日朝堂由他只手遮天,然而,并非人人皆是心甘情愿的魑魅魍魉。”他顿了顿,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更静,“有多少人,最初怀揣理想,盼望实现一腔抱负,却最终在权势碾压之下,或为保全自身,或为护卫家族,被迫低头,违心行事。他们是帮凶,却未必皆是元凶。”
“若将乌晋的无数罪行一桩桩一件件追溯到底,厘清源头,那么被卷入这场风暴的,将远不止他和他的核心党羽,半个朝堂的官员恐皆难脱干系。依照律法,重罪者当诛,其亲族家眷亦难免连坐流放之刑。届时,京城只怕要血流成河。”
谭云深立刻道:“那又如何?自作孽不可活,无论他们是畏于强权,还是贪图利禄,既然选择屈从,选择助纣为虐,就有担当得起后果!至于他们的家眷……………”
他声音稍缓,胸腔中仍是一股意难平:“父债子偿,夫妻孥,向来如此。”
谢玄杀平静道:“那样的血流成河,洗不净我谢家的冤屈,只会徒增新的罪孽。”
谭云深急了:“公子!难道就因为顾忌这些,我们就要眼睁睁看着乌晋那老贼如此轻松?我们隐忍蛰伏苦心经营,耗费多少心血,才将你推至如今能与他对抗的位置!为的不就是将他连根拔起?若不能彻底清算,如何能告慰亡灵、永绝后患?”
其实谢玄杀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
他愿意跟谭云深说这么多,分析这么深入,仅仅是因为在他那个已经有些久远的前世,谭云深替他做了谢家儿子该做的事,他欠他的。
谢玄杀沉默片刻,缓道:“我走到今日,所求的,从来不是一场快意的大开杀戒。”
“我只想乌晋这棵根枝腐朽的巨树倒塌时,它所支撑的天不会随之崩溃,朝堂政令不至陷入瘫痪,天下百姓不会因权力迭代而再受动荡之苦。若我父亲还活着,我想他会支持我的。”
他提到了他父亲,谭云深也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他喃喃道:“这样还算是报仇吗?”
谢玄杀说:“我想报仇。可是报仇的意义,是为了让千千万万的百姓不必像我一样,在报仇的泥潭中挣扎。”
“如今乌晋的权力已经倾斜在我手中,我已有了撼动他生死的能力,他必死无疑,不必再牵连更多的人进来、株连那些本不该株连的人。”
谭云深忽然站起来。
他转身向外走了两步,又一下顿住,猛地回头,声音压低,可情绪却压抑不住,甚至直呼他的本名:“不是的,谢止!真的仅仅只是这个原因吗?是因为你爱上了乌皎!”
他咬牙:“你不忍心自己心爱的人丧命,你不敢株连任何一个人,因为一旦株连这两个字开始,你的乌皎,首当其冲!她绝对逃不过!”
谢玄杀也冷了眉眼:“谭云深,这话你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就算连坐再多家的门徒,这个罪名也安不到皎皎头上,我没有资格,你也没有。律法在上,皎皎本来就无罪。”
谢玄杀定定望着他:“我连那些为乌晋办过事的、手上沾染过脏污的人,都能念及他们不得已的难处放过,给一次机会重新做人。我就更不可能让一个完全无辜之人,背上什么罪名付出生命的代价。”
谭云深道:“当乌晋的女儿,被株连而死,这就是她的命!”
谢玄杀笑了笑,说:“如果她的命数不好,我就为她改命。”
“公子!——”
“我不想再说了。”
谢玄杀望着他:“我已经决定好,你配合,我会省点心;你不愿意我不强求。出去。
谭云深紧咬牙关,一动不动站了片刻,身侧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泄气道:“我听你的。说吧,怎么做?”
早春寒冰化尽,枯桠枝头发出零星几个嫩芽。
小黑从外面爬回来,给乌皎带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谢玄杀要动手了?”乌皎怔了一会,歪头寻思,“不对啊,就算他现在站得够高,可是和乌晋对上,最多也就是五五开。没有十足把握就干,不像他啊。”
隐忍蛰伏这么多年,眼见着天要亮了,前路稳稳的,非得等不及趁这功夫摸黑走路,不是他的风格吧?
小黑说:“所以这个动手,也不是当面锣对面鼓的动手,出手是奔着要命去的。只要命的话,那谢玄杀还是有相当把握的。”
这倒是。乌皎想了想:“只要命的话,再早一点都可以下手了。”
小黑:“那就是他刚刚想清楚呗。”
停了一下,它说:“少主你想,谢玄杀最开始,也许是想将乌晋连根拔起,将他所有罪名罗列清算的,但是走到这一步之前,得先经过“图穷匕首见……………他们且要明争暗斗一阵子,到时候,他就是个明敌了,最后乌晋要是败了死了,那三岁小孩都知道出自谁的手。”
“你看看,等他和乌晋斗在明面上,你夹在中间,是不是得伤心欲绝?等乌晋被斗死,你是不是得生不如死?还可能会被牵连下大狱......就算谢玄杀保下你,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了,还会因此痛苦一生。他一定不想看见这样的结局。”
乌皎半天没说话。
小黑左等右等等不到反馈,急了:“你倒是吱声啊,我分析的这么精彩,你也不说给点掌声。”
乌皎说:“你连图穷匕首见这种词都能说出来,我这不是被精彩到定住了么,是,太精彩了,要不下个世界你去攻略谢玄杀吧,我想了,只要我能有魔气吸收,谁上都一样......”
“......我是条虫子,我求你正经点。
乌皎嘿嘿一笑,不闹了,坐直了些,认真考虑小黑说的话:“你分析的有点道理,但应该只是一方面,而且是很小的一方面。”
谢玄杀不可能仅仅因为一己私情就这么便宜了乌晋,只看他做的那些事,底色里宽仁,悲悯,他心中对于这个王朝的未来,存在一份清明的理想。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乌晋一死,他能迅速接手乱局,重振朝纲,这是还天下太平安乐最快的方法。
乌皎忽然明白谢玄杀说要等他,是在等什么。
“他的计划你打听到了么?”
小黑说:“具体怎么做不清楚,只知道时间定了。下月初一,在乌晋五十大寿的寿宴上。”
二月初一,乌晋在府上设宴,广邀宾客。
礼单流水般淌进王府账房,紫檀大案上,洒金笺叠起半尺高,都是谢玄杀亲手录的,他虽不在王府居住,但许多琐碎事还是他在操心。
前面已经开宴,按说他这身份应当要在场,但谢玄杀派人跟乌晋告罪,说礼单太多还未整理完。乌晋自然乐得不见谢玄杀,挥挥手让他自便。
谢玄杀在后头账房里躲清静,垂眸执笔仔细核对一样样物品,一面留神着外面的动静,时不时揉一揉太阳穴——不知是因为今日有大事发生,还是最近太过疲累,他从前阵子开始便犯上头疼的毛病。
人声嘈杂,传到这里仿佛镀了一层水膜,反而更衬出这里的静来。谢玄杀临窗坐着,不紧不慢地运笔,冷不丁笔尖一顿。
他抬头:“进来。”
门框“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点小缝,然后慢吞吞打开来,乌皎探出个小脑袋。
谢玄杀满目的冷一怔,旋即变成了不受控制的和缓。
“皎皎,你怎么到这来了?”
乌皎进来:“我在宴会上没看见你,打听了下,他们说你在这核对礼单。”
她走近了,往谢玄杀身边的椅子上一坐,大红斗篷兜帽边一圈白绒绒的风毛,看着像个喜庆的小团子。
即使在重重心事重压下,看见她也忍不住微笑:“你跑来这里,前头的客人不管了?你也是王府的主人啊。”
乌皎说:“我哪有那么笨,就老老实实说实话?我肯定找个借口溜出来。”
“溜出来做什么?”
“唔……………看看你。我都好久没看见你了。”
谢玄杀慢慢道:“那是因为你爱犯懒,我每次来看你的时候,你都在睡觉。
乌皎:“胡说呢吧,你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玄杀低笑不语。
不是胡说,是真的。只是站在她院外远处,静静感受一会。不能上前,也不敢上前——离得远他心不静,离得近他心又会乱。
乌皎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仔细打量他,说:“阿兄,你瘦了很多。”
她叹了口气,像个长辈一样拍怕谢玄杀的肩膀:“你说你,都及冠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把自己照顾瘦了呢?”
谢玄杀道:“皮猴子,没大没小。”
乌皎笑吟吟往后一靠,心说你祖奶奶我比你不知大了几千岁,这叫慈爱。
想到这,她就愈发没正经了:“唉,这样吧,以后你就叫我一声阿姐,我来照顾你......嗯,你有小字么?”
谢玄杀定定望着她,半晌,轻声说:“有。”
他靠近些,用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道:“现在的名字是义父取得,我以前,单名一个止字。”
此话一出,大脑仿佛被一根钢针穿过,剧痛白光大闪,翻转许多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谢玄杀有定力,骤然吃痛,面上一点也不显。
乌皎仰头,忽然一笑,脆生生唤他:“阿止。”
谢玄杀手按住太阳穴。
乌皎眨眨眼睛:“你怎么了?不舒服?”
谢玄杀放下手,轻笑:“没有,被你闹得头疼。”
乌皎扁扁嘴:“我有这么烦人么?"
谢玄杀笑意加深,险些就要伸手揽住她——却在抬手的瞬间生生抑住。今日不合适,今日碰她,他就实在太卑劣了。
谢玄杀沉默下来。
乌皎歪头瞅瞅他,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来:“关键时刻还是得靠烦人的我关心你,给你......你一直忙着,肯定没吃东西,先垫一下肚子。”
谢玄杀凝眸,握住纸包,迟迟没有打开:“皎皎......”
“砰!!!”
巨大的声响如平地惊雷,乌皎一下子站起来:“外面出什么事了......阿兄,我去看看。”
她甩下一句,不等谢玄杀回复就跑了。
谢玄杀手指轻轻搓了一下,慢慢起身,低头一看,手里还抓着乌皎刚刚塞给他的点心。
他喉结滚动了下,将纸包收进怀中,旋即大步跨出房门。
乌晋这场寿宴,直到几年后,依然有人提起唏噓。
这位权倾朝野,驰骋官场数年屹立不倒的摄政王,死在自己寿诞当日,因穹顶年久失修,冬日里受过潮气,未仔细检查,在寿宴开场古乐大震时受不住力,数十片砖瓦向内轰然崩塌。
无数琉璃碎片及断裂木梁朝主座倾泻而下,乌晋甚至来不及站起,就被沉重的梁木直接砸中头颅、肩膀,连紫檀案几被砸得粉碎。
轰然腾起的烟尘中,他血肉模糊的大半个身子被埋在碎瓦断木下,几乎砸成了半滩肉泥。这位风云人物没能多留下一个字,顷刻间便停止了呼吸。
乌皎过去的时候,迅速观察了一下:几眼扫过去,没看出有何不妥,完全就是一场意外。谢玄杀选择在众目睽睽下动手,便是做好了万全准备,而且乌晋一死,他作为他一直管理这座王府的义子,又有全部的后事处理权,完全不必担心会有什么牵扯不清的麻烦。
乌皎最开始打算过,等乌晋死的时候,用魔气刺激眼睛掉一掉眼泪,毕竟乌晋做人很烂,但她是个乖女儿——只是,这里人实在太多了,她堂堂魔王,当这么多人的面垂泪,像话吗?
伤心欲绝,也不一定非得嚎啕大哭。
乌皎瞄了一眼地面,两眼一闭,放软了膝盖干脆利落的往地上一倒。
然而,她却没有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而是跌入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真奇怪,谢玄杀从哪冒出来的。他离自己那么远,怎么能做到接住她?
乌皎念头一晃而过,闭上眼睛彻底昏睡过去。
谢玄杀出门时,眼底只对乌皎存在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漠然沉冷。
他仰头看了看天。
走到这一步,仇人血债血偿。数年隐忍的滔天恨意翻涌而起,压过了所有多余心绪。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片刻,谢玄杀向那混乱来源走去。
他所有布置都完成的堪称完美,走出房门,走向那声势浩大的寿宴中心,每一个环节的每一个人都与他交换过眼神,然后如潮水般悄无声息褪去。而所有证据,也在瓦片砸落那一刻,随着乌晋的性命一同消失。
然而走得越近,与大仇得报的快感共同升起的,是莫名不安的恐惧。这恐惧膨胀的速度太快,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浑身各处的颤栗,是因为痛快还是骇然。
谢玄杀麻木地向前走,一直到视野里出现熟悉的身影。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向她奔去,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注定。他太害怕,而这害怕弥漫在四肢百骸时,唯有一种解药可救——就是将皎皎紧紧抱在怀里,确认她在。
近了,更近了。
他的皎皎看上去稚弱单薄,谢玄杀心脏被撕成两半,一边翻卷着血仇得报的痛快,一边暗流涌动着心疼:他永远都亏欠于她。
下一刻,谢玄杀瞳孔紧缩,身形动如残影,稳稳将她无力下坠的身子揽入怀中。
“皎皎!”
怀中的姑娘纤细无力,通体冰凉,软软瘫在他怀里,毫无知觉闭着眼睛。
而谢玄杀的脸色比她更惨白如纸。
抱住乌皎那一刹那,仿佛一个浪头打来,所有思绪被完全淹没,沉入水底。而潮水退去后,也带走了身体所有的温度。
“不要太快地忘掉我......怎么也记得一年吧。”
“要是太贪心的话,半年......三个月吧,你记得我三个月就好。三个月以后,你再忘了我,喜欢上别人,我也替你开心……………”
那是他熟悉的、视若珍宝的记忆。
滚烫的刻骨铭心,在这一瞬间顺着血液蔓延四肢百骸,冲垮了他多年堆砌的深切恨意。
谢玄杀浑身凝,灵魂被尽数抽空。
他呆呆地低头,看乌皎。
他爱了三辈子的姑娘,发丝微乱贴在颊边,眉心紧蹙,在他怀中细微不停的颤抖——他究竟是多残忍,将他的皎皎,害成这个样子。
谢玄杀拥着乌皎的手臂微顫,指尖随着她,也控制不住地轻抖。怔怔捞起她,越来越紧地搂在怀中,喉结上下滚动数次,一阵一阵的窒息淹没他。
“阿止,下一世,我早些......去找......”
谢玄杀垂眸,眼眶泛红。
是啊,他的皎皎早早找来了。对他这样的好,这样的好。
可他呢?
谢玄杀愈发地抱紧乌皎。
抱紧还不够,越拖越觉得空,越留不住她,用力,再用力。恨不得将她楔进身体,塞满每一道骨缝。
可他亲手杀了她的父亲。
让她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