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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四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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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皎坐在马车中,凝神思索着要如何见上谢玄杀一面。

若是按话本子中的剧情安排,等着马车到了地方,她就会被谢玄杀的手下拖下马车吊于阵前,然后,能见到谢玄杀的,恐怕就只剩这颗头了。

轻风打着轿帘,乌皎用手微微拨起,小黑迅速顺着缝隙爬进来,落在她手心:

“少主,我打听到了,谢玄杀听说你被送过来,轻描淡写地就说要了你,给大家添添士气。”

乌皎抱着手臂冷笑。

小黑给她出主意:“不行咱求饶吧,你大点声喊,就说你愿意给谢玄杀为奴为婢………………”

乌皎:“我不愿意。”

“哎呀你听我说完……………你先忍辱负重一下,至少让他见上你一面。以我对以往情势的分析,你稍微使点小手段,怎么着也能哄着他不杀你。

这叫什么话?这次和以往能一样吗?以前都是他们两人私下见面,说点什么,做点什么都方便。这是两军阵前,身份又如此悬殊。

她能说什么?说什么还不都是死得更快。

小黑还在絮叨:“你暂时放下脸面,你求他放你一条生路,然后为了报答,顺势留在他身边。你看,只要在一起久了,他总会爱上你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为王就应该懂得忍辱负重。”

乌皎反驳:“首先,我放不下脸面,那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其次,那不是在一起久了,他才爱上我,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明白么?”

多的话乌皎懒得说,忍辱负重没问题,那也得看看现实情况吧。就眼下这情形,谢玄杀是根基扎实的叛军首领,本就瞧不上她那个软弱无能的爹,对于自己这条小命更不会有丝毫怜惜。

乱说话的下场,别脑袋还没分家呢,舌头也丢了。

乌皎说:“你趴好吧,别乱出主意了,烦。让我自己想。”

小黑哦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重新趴在乌骨头,刚缩成一团,又抬起来:“我还听见了一个事,谢玄杀似乎深有隐疾,总是头疼,看上去还挺严重。”

乌皎摸了摸下巴。

忽然,马车一顿,下一刻车帘被人掀开,面前两个粗壮的汉子看都没看,直接揪着乌皎手上的绳子将她拉出来。

乌皎迅速环视四周:果然,谢玄杀根本不在。对于随州刺史所表的忠心,他连见一面都懒得。

一旁,韩孟书吩咐道:“你们去吧,就按主帅命令的,这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别误了咱们攻城的时辰。”

拽绳那汉子应了个是,扯动麻绳的前一刻,乌皎开口:“等等。

不仅两人拧着眉看她,旁边一圈兵士们也都纷纷侧目。

“我想和谢郎主做个交易。”

韩孟书在前面等着,听了这句话,两个士兵松开手,看向他。

他也抬头看乌皎,笑了笑:“我知道姑娘心有不甘,也很佩服你死到临头还能冷静自若,这一点,比你那个窝囊的父亲要强许多。但是,处置姑娘乃是军令,恕在下不得违逆。”

他常年随军征战,见惯了投机取巧之辈,只当她是编造借口苟活。

乌皎道:“我并非要求阁下违逆军令,谢郎主处置我,说到底,不过是为了鼓舞士气,可随州对于谢郎主而言本就如探囊取物,士气高涨,无需鼓舞也能一举拿下。我这条命对于此战,并没有太多助益。”

“但是,谢郎主攻下随州之后,再要南下,必经淮江,阁下起义行军多年,自然懂得这是块难啃的骨头,我手中有一良策,可献与谢郎主;再者,我拨通医道,也可为谢郎主医治隐疾。”

几个士兵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露出些许犹豫。

——他们出身乡野草莽,有的人书都没读过,毫无军事天赋,行军作战全靠谢玄杀一人安排,众人有心分忧,却实在无能为力;乌皎这么说,大家都忍不住盯着她瞧。

韩孟书也没想到,这个姑娘坦荡直白,丝毫没矫揉乞怜,会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

他眼中略有动摇,道:“姑娘这话确实......不过,听上去依旧是为活命而言,主帅已经下令,请恕在下无法再拖延时间。

乌皎笑道:“想保命是自然的,谁愿意就这样甘心赴死呢?但我的话也并非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阁下不妨传个话回去,也浪费不了什么时间。成则谢郎主得助,也不是坏事;若谢郎主丝毫不为所动,执意要杀我,那我便认了。”

见对方不再说话,乌皎又补充道:“我不求其他,只求能与谢郎主交谈一番;若他不信我,或者觉得我对他并无用处,无需他动手,我即刻自行了断。”

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不报于主帅知道,已然不妥当。

韩孟书抱拳道:“好,那就请姑娘稍等。”

谢玄杀清点了一遍兵器,回到主营帐时,几个等待着他的将士正站在外面闲聊。

眼下即将到来的一战并无压力,人人脸上挂着笑,氛围轻松,应该是说着什么喜事。

谢玄杀微笑上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这几个人都是最早跟着他的,当年饥荒旱灾之时,和他一起砸了衙门,一路拼杀至此,都是熟识的老人,见到他也甚是亲近,面带喜色与他分享:

“主帅,我刚刚收到信,家里小妹平安生产,我已经当舅舅了。”

谢玄杀笑容深了些:“有这样的好事,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闺女!还没有取名字,说是等我回去亲自取呢。先只取了个小字,叫娇娇。”

原本心神沉静的谢玄杀,听见“娇娇”二字忽然脸色一白。

一瞬间,好像有竖道钢针同时刺进他脑海,眼前白光乍现,剧烈的头痛顺着太阳穴蔓延至四肢百骸,尖锐而绵长。

皎皎?

细密的酸涩浮上心头,他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这两个字似乎带着劫数,记忆翻涌之间,全是血腥之气。

几个人立刻看出不对:“主帅,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谢玄杀摆手:“没有,只是走神了。”

他们不放心:“是不是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谢玄杀嗯了一声,不欲多说。

好些模糊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是一些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可又足够的刻骨铭心:他隐隐记起自己蜷缩在马厩中,浑浑噩噩,最后饮恨自尽。

谢玄杀念头转了几转,暂且搁置。心头只坠着一个刻骨的名字。

皎皎。

直觉告诉他,这一定是他想寻找之人的名字,一听到这两个字,他身上就仿佛过电般的滚烫,夹杂着抑制不住战栗的寒意。

“主帅。”

谢玄杀回头,韩孟书走上前,神色微有尴尬:“主帅,按照您的命令,我们正要处决随州刺史之女,但她声称有计策献于主帅,还精通医道,可医治主帅的头疾。”

谢玄杀皱眉:“这样的话你们也信,还回来报于我听?”

韩孟书低头道:“属下自知不该,只是我等一向粗笨,于战局上几乎无人能为主帅分忧,只能看着您夙夜操劳,若是真有本事,主帅听一听,也无妨吧?”

“还有,这么多年,各色大夫也请了无数,可是对于您的隐疾竟无一人能够根治。她既提出,哪怕试一试也是好的,万一………………”

谢玄杀打断:“我的身体无碍。你们不用费心了。我且问你,若人人都以献计为由,令我束手,此后是不是让天下人人道我谢玄杀可被私情美色裹挟?”

韩孟书一下子羞红脸:“属下不敢。”

“乌德乃朝廷命官,怯战投降、献女乞活;乌家父女谄媚苟且,这样的人无论说什么都不必理会。”

韩孟书犹豫了下:“只是......”

“只是你耳根子软,怜香惜玉?”

韩孟书吭哧了半天,终于小声道:“算不得怜香惜玉,主帅您误会了,这一次的情况和之前不同,那姑娘确实无辜......她是被那个老东西绑过来的。浑身上下被打的一块好皮肉都没有,看上去也是个有气节的姑娘,定是拼死做了一番反抗,确实在抗争不得被亲爹给送来。这样看,她也是个可怜

人......”

谢玄杀沉默,回了营帐中缓缓落座,指尖轻叩椅座扶手,力道沉稳,每一次轻响都落下无形的压迫感。

征战数年,步步浴血,在这乱世中争夺,几乎没有任何情况可以令他心软。杀伐靠的是果断冷硬,铁面无私,若是心中时时惦记温情和软弱,他和外面的这些人,早就是一具白骨了。

烛火宁静,光影落在谢玄杀冷沉的面容上,明暗交错,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但他半晌也没有说话。

韩孟书跟谢玄杀这样久,自然知道他是什么品格。见他长久沉默,舔了舔嘴唇,小心试探道:“主帅,您是否要打算见一见这姑娘?”

谢玄杀:“不见。”

韩孟书:“是,那…….……”

谢玄杀又说:“你将悄悄她放了吧。随州她是回不去了,我们这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给她一些银钱,能不能活下去,看她自己的造化。”

当晚大军开拔,直取随州。

随州守军本就军心涣散、战力孱弱,面对谢玄杀身经百战,势如破竹的精锐铁骑,几乎毫无抵抗之力。

攻城几乎兵不血刃,不到一个时辰便拿下随州城。随军将士早有经验,迅速控守城门、安定街巷,有条不紊接管全城防务。

谢玄杀下过令勿杀百姓,只羁押镇守随州的兵将和官员,不过有随州刺史这个软骨头,这里倒也不剩什么兵将。

最大的官员,就是因为搬不走豪宅而留在这里的随州刺史。

乌德被押跪在地,肥胖的身子瘫软如泥,满脸涕泪纵横,朝谢玄杀连连叩头:“谢郎主饶命!饶命啊!只要您愿意留小人一条狗命,小人愿意当牛做马供你驱使......若是王爷不爱美人,小人府中藏有黄金万两、珍玉无数,还有良田千亩尽数献给王爷!小人愿终生为奴侍奉王爷左右,求您手下留

情!”

谢玄杀一身戎装,手掌松松搭在刀柄上,本在翻看府上的卷宗。冷不丁听了这一大段哭嚎,手指一松,合上卷宗。

他满目冷沉肃杀,缓步走到乌德面前。

抽出刀,架在他脖子上:“我打北边来,侥幸拿下几座城池,不敢说有什么名声,但乌大人应当听过一两句我的底线。”

“狗官必杀。大人将背脊挺直些,对自己这条命也算有个交代。”

乌德两股战战:“冤、冤枉......”

谢玄杀抬手指了指身侧堆叠如山的卷宗:“大人府上的记录我已一一看过,这些年你贪赃枉法,克扣赈粮,草菅人命,说你一句狗官,只怕连狗都觉得委屈。”

乌德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唇齿哆嗦,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谢玄杀也不想再与他说,长刀扬起正要挥下时,后堂忽然冲出一妇人。

妇人容貌清丽,甫一出来,整个府内都为之一亮。只不过她形容狼狈,手腕处残留着清晰的红痕,显然是刚被松绑脱困。

她双眼含泪,在乱糟糟的人群中仓皇寻找:“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

谢玄杀眸光微凝。

但转瞬想通:他治军极严,麾下将士入城只擒罪臣,从不妄自拘押妇孺,眼前女子身上的捆绑痕迹绝非他麾下士卒所为。

不是他的人,便是乌德这狗官自己绑了家眷。

谢玄杀对乌德的家事不感兴趣,正待转头,那妇人已四下看了一圈,没有发现自己的女儿,浑身剧烈颤抖,目光投向谢玄杀,雪亮而含恨:“我的皎皎呢?这个畜牲还是把她绑去送给你了是不是!你把我女儿怎么了?你没有杀她对不对?她还活着,是不是?!"

皎皎。

谢玄杀浑身一僵。

皎皎这两个字出来后,天地间所有声音似乎都隔了一层,只能听见从心底进发的轰然巨响。

他慢慢放下刀。

脸上血色飞速褪去,彷佛被惊雷劈中,周身杀伐气场瞬间溃散。

在场之人也似乎都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虽然谢玄杀什么都没说,但他整个人变得非常奇怪,一时间,场面安静的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玄杀身上。

谢玄杀漆黑的眼珠缓慢动了一下,缓缓看向妇人:“你说你女儿,叫皎皎?”

他转头看了眼乌德。

心中一处地方轰然塌陷,他低低道:“......乌皎?"

这两个字从口中念出来那一刻,一把无形的刀也捅进了心脏最深处。

谢玄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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