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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四世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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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西下,外头的暖意一点一点变凉。

这两个人进去已经有两柱香的时间。

乌皎还在外面迷惑等待。

她先琢磨了会:刚才那个老家伙一套连招的鬼画符,她脑子里依样画葫芦的抄下来,想了好几遍,也不解其意。

人不可能解开认知以外的东西,画一万遍也一样。乌皎一甩手,索性不想了,蹙着眉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眼下的事实就是——谢玄杀被人一出手,态度就来了个大转弯。

现在两人不知在里面密谋什么, 这内容她不感兴趣,也没必要知道,就看这结果…………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有没有可能,过一会,谢玄杀就提着剑从屋里出来,带着惋惜又决绝的表情,说一句,乌皎,实在抱歉,可我不得不这么做。

乌皎浑身一激灵。

有。就算可能性不大,这也是有的——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更何况之前谢玄杀可是忌惮,试探过她的!

要是这事真的发生了,应对这最坏的结局,唯一稳妥而有效的办法就是在谢玄杀出来之前,她立刻自......乌皎狠狠吐出一口恶气:可这死得太憋屈、太轻如鸿毛了,而且,能换得谢玄杀几丝魔气?

绝对不行。

丢不起这魔。

门一关,阻绝外面卷地的风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谢玄杀沉默望着老乞丐:他挺直了腰背,不刻意做出佝偻的样子,身形竟然意外的板正。虽然衣衫破损,但也不像是流落街头饱尝冷暖的老人家,神色笃定,冷静,像个活了很久的老妖道。

谢玄杀垂眸,手慢慢按上腰间匕首刀柄,指腹微微摩挲。

老乞丐没察觉,低头笑了笑:“公子请老朽移步室内,难道不是有话要说?”

“公子方才一眼明白老朽的意思,那也应该相信,老朽绝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手里确实有真本事。”

谢玄杀笑了笑。

“老人家想多了,你漏了三分底牌,剩下的便不肯再叫谢某看去。你有本事,可这本事并不为我所用,反而要刻我心肝。请您进来,只是在考虑......”他微微一停,“要不要杀了你。”

老乞丐:“你说什么?”

谢玄杀坦然道:“你令我忌惮。’

老乞丐一怔,旋即道:“公子自然不会。”

“何以见得?”

“我自然知晓,公子非滥杀无辜之人。”

谢玄杀:“你不必自认为很了解我,也不应该觉得,自己是什么无辜之人。”

老乞丐摇头失笑,正了正衣冠,直挺挺敛衣下拜:“公子,您不必过多忧思,在下无恶意,也不是别有目的。只是曾受过恩惠,眼见您陷于泥潭难以自拔,实在不忍袖手旁观,即便不合规矩,也要亲自来提醒您一趟。”

谢玄杀眯眼:“我没见过你。”

老乞丐深深望着他:“总有一天您会明白。”

“公子四世为人,却无一不英年早逝,戕伤自身,于您而言已是大大损益,若不及时收手,后果不堪设想。您视若珍宝的感情,实在是悬颈屠刀,对您百害而无一利!”

他言辞恳切,字字肺腑:“在下与那姑娘无冤无仇,今日若您肯听在下所言,断去孽缘,这杀孽也只会落在在下头上——在下所谋图的,只为还曾经机缘之恩。请公子三思,当真要为了今日镜花水月一场空,而患明日刀山火海、裂骨碎魂永生不得解脱之苦吗?”

谢玄杀没有立刻回答。

老乞丐的话字字惊雷,可真正触目惊心之所在,倒不是他所陈的来日苦难。

他想起方才他写下的那几个字。

用了北荒那边的方土语,只有当地人才看得懂,写的是“四世为人,得不偿失”。

此人竟通晓他的前世今生,不仅如此,他还要他亲手......那样对待皎皎。

谢玄杀冷沉地盯着他:若不肯做,他会用什么对付自己?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皎皎会有危险吗?他可会用什么妖术拆散他二人,或者让他再次痛失所爱?

片刻,谢玄杀缓声道:“老先生直言我世世短命,可知我几世为人,是命丧何人之手?”

老乞丐答得很快:“是您自己。

谢玄杀沉默了下,片刻,语气更加滴水不漏:“不错。既是谢某自己选择,又怎能将责任推到他人身上。若非自己一念之间,我自可安乐一生,短命之故,与旁人无干,不该算在皎皎头上。”

老乞丐不置可否。

他神色中杀机不重,看上去,只有惋惜无奈,倒是也认可谢玄杀所说。

谢玄杀不露声色观他言色,心不知不觉安下大半:此人对皎皎的恶意,应当真只是从他谢玄杀的利益出发,而定下的谶语。看他自己,不像是要亲手对皎皎做什么的样子。

“先生有几分真本事,令谢某畏惧。可到底只是盘算命运的手段,若谢某执意维护,你也伤不了娇皎皎半分吧。”

老乞丐倏然抬头看他。

他这神色,谢玄杀便知猜对了,既如此,有些话他也敢说:“谢某这颗心,是自己心甘情愿捧出去的,而并非有人划开胸膛,强行抢走。

老乞丐苦笑。

他神色很复杂,有失望惋惜,最终化作长叹:“只怕你日后会后悔。”

谢玄杀毫不迟疑道:“你不是我。”

他心下冷笑,垂眸间,杀机犹豫一来回:按照他的处事手段,在这一刻就应该要了他性命。但是,他是个窥漏天机的人,若自己造这杀孽,反倒激怒天道,害了皎皎可怎么好?

一念及此,谢玄杀便按捺下杀意:“多谢老先生提醒,但请您以后,再别出现在我二人面前——我与皎皎生生世世都是夫妻,我们永远不会分离。”

“谢某自己选择的路,纵刀山水火海,也甘之如饴;即便撞碎南墙,也绝不回头。”

老乞丐失魂落魄从屋中走出,甚至懒得瞧一眼乌皎在干什么,冲着谢玄杀行了一礼,慢悠悠向外,走到那一线斜阳中去。

谢玄杀没看他。

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不相干的人,不可能让他耗去任何心神。一出门,他便目光一转,探巡乌皎所在。

庭中有一棵楠树,他的小姑娘,正抱膝蹲在树旁。

谢玄杀根本没顾上看老乞丐的道别,迈步便向乌皎而去,刚走出几步,她似乎听见动静,抬眼向他的方向看来。

谢玄杀脑中轰隆一声。

下一刻,他的心碎成了很多片。

三步并作两步奔到乌皎面前,谢玄杀一把从地上抱起她:“怎么了?”

他的皎皎,一张小脸都被泪水浸湿,肩膀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可怜的要命。她定哭了很久,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被泪水洗过的双眸剔透干净,里面的委屈,惭愧,害怕都无所遁形。

谢玄杀一想到方才她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偷偷抹眼泪,心就如被烙铁烫过一般:“皎皎,怎么了?哭什么?刚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将她找在自己方寸之间,只恨自己失去一臂,还要时不时要松一下手,去擦她源源不断滑落的泪水;然后再重新揽住他,一叠声地低哄哄的都是语无伦次,方寸大乱的话。

乌皎趴在谢玄杀肩头,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方才她动用魔气刺激眼睛,到现在泪水还流个不停,想必脸都哭花了,就是为达到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的目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可是谢玄杀的反应,令人挺猝不及防的。

她的眼泪就这么有效果吗?

疑惑归疑惑,但还是要把正事办了,乌皎埋首在谢玄杀肩膀抽抽噎噎:“刚才那个老爷爷说,说我是你的死劫,留在你身边,会害了你......”

“他说,你应该杀了我………………”

谢玄杀几乎肝胆俱裂。

这几个字落到他耳中,就已经足够让他生不如死:“这样的无稽之谈,听他做什么?”

他咬咬牙,单臂抱住乌皎,在她后背轻轻拍抚,低声道:“皎皎乖,别哭,别哭,坏的不要信。这种话以后不可以说。”

乌皎抬起泪眼:“最开始我没当真,可后来他又说了什么,我见你听信了,还请他进屋去。”

“我那是——”谢玄杀又心疼又无奈,自听到那人开口之后,他脑中真的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是考虑自己的安危。

他忧虑的,不安的,都是这个傻姑娘。

何为由爱故生忧,何为由爱故生怖,他一腔情意生怕漏了半点,被歹人瞧了去,从此神佛之力捏住令他肝脑涂地的软肋,无情地把皎皎从他身边抢走——他怕那个人的本事。

让他进去,不过是为了确认他到底有几分恶意,会不会对皎皎造成威胁。

哪想到,那两句他压根没当回事的话,在她这里却是天翻地覆。若当时想到这一层,他绝对不会那么仓促的丢下一句就走,定要好好安抚她。

“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谢玄杀低声,“皎皎,我从没把他的话当真,更不会对你有任何怀疑。我们进去聊的是其他的事情。而且这人已经走了,从此再不会出现。你不要伤心,我怎么可能一

这几个字,每个字都是平平无奇,组成一句却根本说不出口,比剜心还痛。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绝不会……………”

乌皎看他不像假的:“你真不杀我?”

谢玄杀叹气,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力道重的狠狠一把,颇有无奈到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我怎么舍得。”

乌皎才有点笑容了:“那你心中,会有疙瘩吗?”

谢玄杀斩钉截铁:“没有。”

“就算以后看见我,也能不生出避忌和厌恶?”

“当然。”

为什么?

这是乌皎确认危机已莫名其妙消失后,浮上来的最大疑问。

她是配合谢玄杀,可没有昏了头:“阿兄,你为什么这样信任我?我以为他那样讲,你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男女有别,你为什么抱着我?”

谢玄杀哑然。

乌皎问完,明显感觉到他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掌僵硬一瞬,但很快,那力量又沉下来,不可置疑地再次拥紧。

“你嫌弃我么?”他问了一个顾左右而言他的问题。

乌皎没跟上,茫然摇摇头:“我嫌弃你什么?”

“我抱你,你可反感。”

乌皎摇头:“不反感。”

他轻轻笑了,旋即下一刻,她发顶上落下一道声音,低柔和缓,万般珍惜:“因为我对你,早就是一见钟情。”

乌皎呆呆。

谢玄杀对她也一见钟情了?

这一世他果然是个风流多情的!他看见漂亮姑娘就一见钟情!

她问出来了:“就因为我长的漂亮?”

谢玄杀一怔,不由低声失笑,捏了捏乌皎鼻尖,怎么能这么可爱。

乌皎:“捏我干嘛?”

谢玄杀说:“这你要我怎样答?我若承认,显得我对你的情意因颜色而生,却是肤浅;我若否认,岂不是说我的皎皎不漂亮?”

恰有一丝日光打在他脸上,将下颌处的几道未消疤痕映的浅淡许多,甚至能看见那光影里细小的绒毛。

为什么他含笑,微微歪头,口中说着“岂不是说我的皎皎不漂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

乌皎愣了一会,才带着鼻音说:“你别诡辩,你要是因为我的脸才喜欢我,那日后也会因为别家姑娘生得美,而喜欢别人。要是这样,我才不理你。”因为这样的话,就也不用费力气了,不会有很多魔气的。

谢玄杀低笑:“别不理我,我不是这样。”

他认认真真,语气严肃到不像是说情话:“皎皎容色绝世不假,可我所爱却不在此。”

乌皎小小哼一声,低头不语。

老黄教过,男人的话,听一听就好。更何况像他们这种相识时间不长,尚未到山盟海誓的地步。

她又不傻,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就能让谢玄杀死心塌地?就算不是十足的贪图美色,也总有六七分。

不过,这机会都畏到嘴边了,再不把握,就太对不起老黄的栽培了。

乌皎抬起头,对上谢玄杀的双眼。

她泪光潋滟的眸子湿湿柔柔,含着一层鼓足勇气的羞怯:“不管你怎么想,我才是真的......喜欢了兄长很久。乱世中枭雄无数,不过几日光景便化作往事,只有兄长不同,一路南下,收复失土,体恤百姓,我心中,早就......”

最后几个字,她不说了。就着谢玄杀揽她的姿势,抬起双臂,一点点住他劲窄的腰,侧脸贴在他胸膛上。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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