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止歇,地平线处残阳如血。
折断的西凉军旗倒插在泥泞血地里,风一吹,旗帜碎布轻轻飘荡,残破苍凉。西凉的五万大军只余三千仓促奔逃,谢玄杀下令休整,不必再追——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前路坦荡,这面跟了他们多时,浸满了血的黑龙王旗,一路乘风攻入金銮殿,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中军大帐。
一众军医闻讯全部匆匆赶来,而谢玄杀神色冷淡,拒绝了军医为他上药包扎的请求,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给外边的伤兵医治。
军医们面面相觑,哪里放心得下:“主帅,您的伤势…………”
“出去。”
他不看他们,像是对疼痛无感,浑不在意地扯下衣裳, 肩上的贯穿伤口周边血液凝固,早已将衣料咬死,这般不甚在意的撕扯,发出的声响令几个军医都不忍卒听。
“主帅您——您也下手轻点,您这样我们怎么放心出去?留下一个人先………………"
“出去。”他又重复一遍。
谢玄杀不辨喜怒地打发他们,取了一块纱布,草草浸了温水便直接去擦拭自己肩膀。他用的是那只铁手,冰冷铁器刮过带伤的肌肤,仿佛他也是铁器本身,不觉得痛,也无所谓会不会加重伤害。
几个军医面露为难之色,都急得冒汗,转眼看见角落里站着的乌皎,连忙招呼:“姑娘什么时候进来的?唉!快来劝劝吧,我们实在是没法子了。”
乌皎抿了抿唇,慢慢走上前。
谢玄杀没抬眼,侧脸线条冷沉安静,连余光都没分出半分,只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他丢了已经被血染透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用牙咬开塞子,将药粉倒上去,然后抓起直接按在伤处。
乌皎回头:“你们先出去看外边的人,这里有我就好。”
“是,有劳姑娘。”
他们都出去后,乌皎伸手尝试着从谢玄杀手中取走纱布,倒是很顺利,他并没倔强着抵抗,她顺利接过手,默不作声地为他擦拭血污。
谢玄杀始终沉默。
他没看乌皎,垂下的指尖却微微颤抖着蜷缩。
直到肩膀的血初步止住,乌皎取来干净的纱布,打算为他裹缠包扎时,他忽地说了句:“皎皎,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他又说了一遍:“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这里面质问的意味不言而喻——但不是愤怒,是伤心至极。伤心的仿佛脱了力,声线低低,好像她做了多对不起他的事。
事情发生以来,乌皎除了没成功的懊恼,剩下的全是不解,可能还有一点点委屈。
——她不是在救他吗?
一他为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做的是好事,又没害人,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他了?
乌皎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扔掉纱布,抱着膝蹲在地上,把一分委屈嚷成十分:“我怎么待你啦?我做了什么坏事吗?我看见你有危险,那支冷箭是冲着你的心口去的!你又没注意到,我不想让你死!”
谢玄杀道:“所以呢,就用你的命来换,你要代替我去死吗?”
乌皎对上他沉寒的眉眼,他太严厉了,严厉的让人莫名心虚:“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他缓声重复。
双唇颤了颤,眉宇间更加阴郁:“方才我若反应稍慢,那支箭射中你,你如何承受的住?!你会——”
他冷厉的声音陡然顿住。
那是不可说的字,是他此生最忌讳,最恐惧的字。
谢玄杀还没有缓过来,只听乌皎有小声来了句:“我不怕,我也不后悔。”
谢玄杀:“你说什么。”
他的神色已经称得上可怕。
乌皎有点不敢乱说了,她本来还挺美呢:老黄的话本子里,这种情节之后,全都是拥抱狂吻互诉衷肠啊,心啊肝啊肉啊的,她记得很扎实,可为什么她用了就效果不一样?
她低下头,眼珠转来转去。
谢玄杀见她低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心头就不受控制地一软。好想抱她。
但是,他胸膛起伏了下,逼自己冷静,逼自己直视乌皎。同时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看见她难过委屈,就忘了底线去哄她,这件事还没完。
“你承诺过我,不会再将自己置于险境。且我早就多次与你说过,不许到战场上来,你也好好答应了我——为什么食言?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姑娘家吵起架来,反应也是非常快:“我!——我不安心!我眼皮一直跳,我觉得你要出事!我也没有天天跑到战场上去吧,就这有这一次!我不放心,害怕,坐不住,就去看了!怎么了!”
谢玄杀咬牙,盯了乌皎许久。
他闭了闭眼。心乱如麻,没有理清便开了口:“皎皎,我们分开吧,是不是离开我,很多事情就不会发生?”
乌皎怔住。
谢玄杀说什么?他要分开?怎么一点预兆都没有,什么原因要分开啊……………
现在她是真委屈了。
——凭什么,就因为这一次失误?她去救人,没救成,反倒惹了谢玄杀厌弃?这个世界,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就这样都白费了?
她还是不敢置信,有些呆呆的:“这是,这是什么理由啊?”
“为什么………………因为我没听你的话?你想要一个听话的女人?还是你觉得,你受伤是因为我?是因为我没做好………………”
她终于反应过来:“你不要我了?”
乌皎失魂落魄地想:好奇怪啊,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呢?而且也不是因为她坏,她做好事来着。她刚才吼的,也没有很大声吧......他是不是从来就没真的喜欢过她?就是对脸感兴趣?对,有可能,从最开始,他对她的感情就来的太快;来太快的感情,走的也可能会很快。
这可能是老黄说的那种情况:有的男人就是这样,他早就想跟你分手了,只不过一直在酝酿,找一个合适机会开口提罢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借口有多烂。
乌皎缩成一个团蹲着,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也没注意到谢玄杀说完之后,上齿咬着下唇,已经咬到见了一线血色。
他在说什么啊。
疯了吗?怎么会在皎皎舍命救他之后,对她说出这样残忍的话?简直连畜牲都不如,皎皎不在他身边,他又放心她在谁身边呢?他不是已经做到了,护她平安了吗?为什么还是压不住情绪,因为自己的患得患失,自己的原因而伤害她?
谢玄杀手指捏了又松,送了又捏,他压着痛悔,看向乌皎,轻道:“皎皎....”
“是什么时候的事!”乌皎腾一下站起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生出要和我分开的心思的?那你直接告诉我就好了,你不喜欢我了......不对,应该说你对我没兴趣了,我才不会纠缠!为什么还要寻一个时机寻一个借口呢?这样对我很是不尊重!”
“算了,算了!掰扯清这些又能如何,反正你也打算和我一拍两散了,我才不稀罕呢。”
走了!这一局算她输!
谢玄杀一把拽住乌皎。
他这一用力,肩膀上刚刚勉强止住血的伤口重新崩裂,暗红色的血蜿蜒如蛇一般流下。
乌皎本想大力挣脱,一回头,却见那血洞如涌泉般流血,胳膊一僵,没有再动。
“我没有。”他说。
“什么?”
谢玄杀直直看她:“我没想和你分开,更没有蓄谋已久的要和你分开。”
“皎皎,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才会说出刚才那些话。但我的心,我必须要跟你讲清楚。”谢玄杀说,“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开,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方才都是我伤心糊涂了......我怕和我在一起,你会受伤害,我怕我自己给你带去的尽是灾厄,才说了那样的混账话。”
他声音低了好几分:“现在我清醒了,那句话,是我说的不对。对不起皎皎。”
乌皎更觉得谢玄杀是在狡辩了。
他给她带去什么灾厄了?这一路上有他的庇护,她吃得好,睡得香,又受人尊敬,病都没生过一次。就只有这回冲出去救他,还反被他所救毫发无伤——他哪里给她带来灾厄了?
乌皎说:“你自己听听,这借口不牵强吗?我哪里因为你受到伤害了?你现在是清醒了,若过几天又不清醒了呢?你的话,我听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
你不是我,没有经历一次又一次,三辈子的生不如死。
谢玄杀喉结滚动,更攥紧了乌皎的手:“若你不信我,我日后会耐心与你分说明白,直到你相信为止,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我早已向你说过的、我的底线。”
“再也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永远别挡在我前面。”
如果说第一次她挡在身前,他是心惊疼惜;那么这一次,就是绝望愤怒。
乌皎皱眉盯着谢玄杀。
好像事情也不是她以为的那样,谢玄杀,还是对她感兴趣......不是,对她有真心。
乌皎属于给点阳光就能灿烂,有希望了,她也跟着上道:“就你的底线是底线,我的底线就不是底线了?我也告诉你,若你有危险,我看见了,我做不到袖手旁观,保护你这是我的本能。”
谢玄杀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乌皎竞真敢重复:“下一次你若身陷险境,我还是要保护你。”
谢玄杀面沉如水,漆黑瞳孔幽冷,像野兽一般几乎看不见人的情绪。
他说:“你是真不知道疼,也不怜惜我疼不疼。”
他心如凌迟,痛的几乎不知今夕何夕,身处何方,揽着她腰一把提抱起来,回身往桌子上一搁,手里还攥着她手腕,欺身向上——
一言不发地重重吻她。
这个吻满是血腥味,乌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唇舌又麻又痛,谢玄杀像被激怒了的狼,锋利的牙齿带着恨意,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乌皎偏头躲开:“你干什......”
他抬手捏回她下巴,神色阴戾,但手上力道不重,只是声线异常沉冷:“你要是没尝过终的滋味,我大可以叫你疼。”
乌皎哑然一瞬,下一刻,被冒犯的愤怒刚涌上来,就被结结实实按进了一个尚在颤抖的怀抱。
“对不起,对不起皎皎,我不是真想欺负你......话说重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乌皎想推,一推,倒是蹭了一手鲜血。
谢玄杀察觉到,连忙将人抱得更紧,不让她走:“皎皎,皎皎你别恼我,你生气,打我骂我怎样都好,我真的是......真的是伤心疯魔了......”
“我该怎么说,怎么说才能让你听我的话?我知道我今天对你一直都很不好,我不想这样对你,我是太着急了。”谢玄杀埋首在她肩窝,紧紧搂着她,不留丝毫空隙,“我求求你,相信我,我可以保护自己,保护你,我求你不要......不要用这么大的代价来保护我………………我会死的………………"
我也会死的。
我会痛死的。
最后那几个字,因为嗓音颤抖,语不成调,尽数成了气音。
乌皎没再推开谢玄杀,说不上来缘由,大抵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绑住了她的手,明明有力气,却不得向前。
她没头没脑地抬起手,落在他后脑上,抚了两下。
谢玄杀身躯一颤,慢慢抬起头,被淋湿了一般脆弱的眼眸来回确认乌皎是否听得明白:那么澄澈的眼睛,还是干净懵懂的,她依然是远不能理解他。
没关系,她不理解也没关系。
她可以不理解,她只要答应他就好了。
谢玄杀低声:“皎皎,你还生我的气吗?”
乌皎想了一下,摇头。
“那你可以......认真听我说话么?”
她很乖:“你说吧。”
谢玄杀不安的心放下大半,这个角度,乌皎的视线比他高出一些,他要仰头望着她:“皎皎,若你有余力保护我,在确保自己安然无恙的前提下,护着我,待我这样好,我怎会不欢喜呢?"
“你我之间,互相保护的方式各有不同,你也保护过我,很多很多次。但是这一次,一支利箭刺在我身上,只要不是咽喉心脏这等要害,我休息两日必安然无恙;可换作是你,这种凶险,我怕你身子弱,承受不住。”
乌皎也不能反驳什么:她本来就是奔着死去的。
谢玄杀语气极其耐心温柔,像教小孩子,逐字逐句,将道理掰开揉碎,慢慢地辅给她。
乌皎只能装鹌鹑,垂着脑袋一直点头。
谢玄杀憔悴的眉目一软,他觉得,她应当是听进去了。
他低低叹了口气,揽过乌皎,低头在她唇角吻了吻,轻声地、反复地说对不起。
“皎皎,你太珍贵了。”他叹气,声音低得快听不见,“我真的不能……………”
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