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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四世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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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枝身份特殊,在等待的过程中被安排到一个营帐中暂时休息。

坐没一会,忽然帐帘一掀,走进来一个跛足青年。

他的双脚并非平行向前,而是以怪异的角度弯折着,手里拄着拐,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身体打晃。

身上打扮也奇怪,分明是起义军中一员,却未着兵甲,一身灰扑扑的长袍。

这青年面色苍白,就这么无声的走了进来。

陈玉枝拧眉:“你是何人?”

方卓轩道:“我是谢郎主手下一兵士。”

陈玉枝:“阁下这便是一句废话了。不过,如今谢郎主风华正盛,气度高些也是必然。怎么,他派你这么个人来,是有话交代给本公主,还是想给一个下马威?”

方卓轩道:“我不是他派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陈玉枝美目一扫,慢慢打量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卓轩微笑,这笑容落在瘦骨嶙峋的脸上, 显得十足的阴沉:“小子只是想给皇帝陛下提个醒, 莫要小看了谢玄杀的一腔痴情,我们这位大王,当真是爱妻如命。皇帝陛下别盘算错了交易,张口要时,不妨再多一些,千万不要觉得怕得罪了谢玄杀,而有所衡量。”

陈玉枝一拍桌子:“大胆!此等大事,岂是你这等草芥之人随意置喙?滚出去。”

“公主何必动怒,小子说的是真话。”

方卓轩笑起来,笑着笑着便开始咳嗽,好不容易停下,他指了指自己的身子:“公主所见,我这一身皆拜谢玄杀所赐,原本我也是个驰骋沙场呼啸往来之人,如今都已生生断送了......要我眼睁睁看着他问鼎紫巅,这颗心实在大有不甘。”

“不过是给皇帝陛下带句话罢了,对朝廷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公主何不为之?谢玄杀大事尚有决断,可一旦触及他的女人,他头昏脑胀,会令你们大开眼界。”

“实不相瞒,”陈玉枝慢慢道,“你说的话,我倒是很信。

方卓轩一愣:“既然公主相信,却为何动怒?”

陈玉枝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以为天下间的蠢货尽是在皇宫之中,却没想到,谢郎主手下也有你这样的蠢才。你的愚蠢令本公主大开眼界——你以为,你拖着这副残破的身子,是如何能顺利走到我的帐中呢?”

方卓轩生生顿住,好半天,整张脸由白转青。

陈玉芝:“本公主动怒,并非因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和谢玄杀之间有何恩怨,都与本公主没有关系——谁会喜欢背主之人?是你本来就惹人讨厌。不过,能在御下严苛的谢郎主眼皮下走到这,看来,他有意放任。”

方卓轩垂着头,身躯颤抖不止。

“他知道你要做什么,甚至猜到,你会对本公主说什么话。所以,他任由你走到这,也就是他变相承认,你说的都是事实。”

陈玉枝垂下眼眸,微微一笑。

原以为这谢玄杀该是怎样不可一世的枭雄,性子又该如何孤绝冷傲。她做了好多准备,打算小心周旋,却不成想他直接捧上他的心尖,没给自己留一点后路。

怕他自己说,朝廷不信,留了这么一手。

陈玉枝说:“你的话传达完了吧?说完了就快滚吧。不过……………”她手托着下巴,细白的指尖轻轻在脸颊上点着,“看在你这颗棋子尽心尽力的份上,本公主让你做个明白鬼——你以为,像你这样的蠢货,落得如今模样却还有一口气能喘,是因为什么?”

“本公主不知谢郎主到底和你有何情分,留着你没杀,还愿意养着你这个废人。若你知趣,就应该老实本分,富贵太平的聊此残生。可你......你没让他失望。这位小公子,恕本公主直言,你今日,算是把你在他那的最后一点生机,亲手断送了。”

谢玄杀扶着乌皎上了马车。

自从这一世重逢,两人就从未分离过。谢玄杀手抵着车门,目光中眷恋深浓,临到行前,才知道心里有多舍不得。

乌皎探出头来:“阿兄,你是不是有还话要交代?”

谢玄杀默了默,低声道:“你要早些回来。”

旁边陈玉枝一声轻笑。

谢玄杀不理会,只说他的:“无论陛下说什么,你只管通通答应,万事不必考虑。你答应了,便是我答应,我的一切你都可做主。”

这话说的太不留余地,乌皎肯定不同意:“不能那么草率,我也不是随便什么都胡乱答应的。”

比如说她要你的头,难道我还答应不成?

谢玄杀心头一甜,也知道她这是在母亲和他之间稍稍偏向了他,如何不让他满心欢喜。他手掌扒着车窗沿,下了好几次决心也松不开。

真恨不得分离时光早日结束,闭一闭眼,她便已再回到身边。

谢玄杀柔声:“皎皎,好好照顾自己,我一直在等着你。”

陈玉枝掩一掩唇,旋即探身过来:“久闻谢郎主杀伐决断,雷厉干脆,我竟是无缘一见。这般粘糊缠绵可还得了?请谢郎主放心,皎妹虽是母女团聚,却还肩负两军斡旋之责,陛下就算不舍,也会尽快放她回来的。”

谢玄杀没看她,也没理会她的戏谑。

分离的是片刻时光,他所有的关注都只落在乌的脸上,一丝一毫都舍不得错过,手指动了动,向她伸去。乌皎心领神会,将小手放在他掌心。

谢玄杀紧紧握住,指腹在她细软手指上摩挲很久,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话再说,因为说来说去,他唯一想说的就是早点回来。

直到乌皎轻笑:“好啦,我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

她要是不抽出手来,感觉谢玄杀会握着她直到天荒地老。乌皎轻轻从他手掌中挣出,手落在他发顶上,温柔揉了揉。

他终于点头,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慢慢退后了半步。

马夫长鞭一甩,车轮转动,带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向前方驶去。

谢玄杀沉默站在原地,目送很久后,马车已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小黑点。韩孟书走上前:“主帅,临行前,方卓轩的确去过公主营帐。”

谢玄杀嗯了一声。

“他与公主所说的话正如您所料。其实,他虽没有什么能力来害您,可这份心思却是十分可恶!您给他机会,他却丝毫不知悔改,您唯有这一个弱点,他竟丧心病狂加以利用,这万一......”

谢玄杀摇头:“不碍事,女皇是我的软肋的生身母亲,是这个世上,断断不会伤害她的一个人。否则,我也不会放任他将我的心思间接转达。”

韩孟书跺了跺脚:“属下不是说这个,姑娘自会安然无恙。可您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呢。”

他重重叹气:“原本女皇陛下对您一无所知,商讨间要掂量着轻重,掌握着分寸。可现在呢?她知道你的底线,只要是碰上姑娘就什么都可以让步。就怕,她得寸进尺,一味的欺压您。”

委屈,欺压。

谢玄杀笑了笑。

现如今,他满腔感受,没有任何苦闷,只有难以言喻的安心和快乐。这世上两股最大的势力分别掌握在他与女皇手中,而皎皎,在他们共同保护下,是他们心中第一的、最重要的人。

从此,上下入地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威胁到皎皎的安全。

不过是让步而已,不过是个天下罢了。能换来和皎皎厮守,他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居然这么轻而易举落到他头上。

谢玄杀转头看韩孟书,神色浅淡:“我有软肋,断不可留对我有如此深沉敌意之人。把方卓轩绑来,我要处决了他。”

“是。”

很快,方卓轩被五花大绑压到谢玄杀面前。

他脸色惨白,已然明白自己今日难逃一死。这世上人人都比他聪明,谢玄杀,乌皎,甚至是那个公主。他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跳来跳去,葬送了自己的命。

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舅舅!舅舅!求求你别杀我,我,我只是鬼迷心窍了!我这样的蠢笨之人,我又能害着您什么呢?哪一次的心思不被您看了个透彻,哪一次我作恶得过手......舅舅!求您看我是个蠢货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条蠢命吧......”

谢玄杀道:“我不想赌。”

方卓轩脑子真的不够用了:“什么,什么意思………………”

谢玄杀抽出刀来。

你是蠢货也好,是聪明人也罢,有本事,没本事,但凡是一点点微弱的可能性,他都要亲手扼杀。上辈子,惨烈教训刻了骨,这辈子他绝不会再犯。

方卓轩知道谢玄杀来真的,瞪大了眼睛,骇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想想乌皎!想想乌皎!我可是你外甥,若你杀了我就是六亲不认!她会害怕的,她不会喜欢你这样手段残忍………………”

韩孟书撇嘴,表情都有些凝固了。

谢玄杀轻笑了声:“这有什么。一件小事,那就不叫她知道。

长刀扬起,一道血线飞出。

谢玄杀扔下刀,道:“将兄弟们都叫进来,我还有些话要交代。”

当日一别,乌皎没想到这么快就再相见。

陈淳熙等候许久,看见乌皎立刻上前来握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我儿气色甚佳,看来这段时日没受什么委屈。”

乌皎险些又看呆了,她的阿娘真堪称女人楷模,一身明正威严的龙袍,美得凌厉异常。

她从陈玉枝那里学了些许礼仪,拜下一礼:“母皇......”

话没说完,被陈淳熙打断,扶着她手臂没叫她行完这个礼:“怎么,大半年未见,连阿娘也不认得了?”

乌皎说:“这礼数………………”

“难得你这小机灵鬼,装乖装到你亲娘面前,”陈淳熙笑着戳了乌皎一指头,“从小到大的,竟然还知道礼数了,怕不是来消遣我的。”

乌皎弯了眉目一笑。

陈淳熙也笑,挥挥手叫随侍的人退下,殿中只剩下她母女二人。

她握着乌皎的手,又细细看了一番,心中颇为满意:“且不论这姓谢的小贼其他方面,单是对你的情谊,还真做不了假。娘听你阿姐提了,他待你,比世间寻常爱妻男子还要不同些。”

“到底是我的女儿,男之术有我的风范。”

乌皎张了张嘴,话说到这,她有些好奇她亲生父亲是谁。但直接向母亲打听八卦有点不礼貌,也怕牵扯出更多的事情,以后不好收场,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陈淳熙见她欲言又止,笑道:“我说的自然不是乌德那个狗贼,他不过是个畜牲,算不得男人。娘说的是你的亲生父亲乌珈。皎皎,你是帝后唯一的公主和国公之子勇毅侯的独女,身份之尊,当世无人能及。”

乌皎心念一转:阿娘主动提起,重点却放在了她身份尊贵之上,这………………

“阿娘,你对于谢玄杀的决断,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陈淳熙微微一笑:“不错。阿娘打算自请退位,属意你来做新皇。”

乌皎心跳加剧,双手慢慢搅在一起。

“你不必担心,宫中一切娘已经为你打点好,该处置的都以尽数处置,你可干干净净接过手来。有娘这第一任女帝在,有什么骂名,也会有娘自己担着,你不过是效仿,后世必定少有胡言乱语。”

“至于谢玄杀,他是一界草莽流寇出身,善军事,可于国政上到底独木难支,这天下被他夺去容易,要想坐稳,也不是一朝一夕的易事。”

陈淳熙叹了口气,握紧乌皎的手:“皎皎,娘为了你,绝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将江山拱手让给他,若他做了开国皇帝,你这个前朝公主,又被放在什么位置?”

“前朝公主,无论如何都是尴尬。就算你二人能恩爱不疑到白头,在这身份上,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更遑论,谁又能说得准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你一个孤女,却不是身份普通的孤女,想掌权是不可能的,谢玄杀不允许,他的朝臣也不会允许。可娘亲,绝不能眼睁睁看你仰人鼻息,将生死安危都交托于男人的手上。”

乌皎自然明白陈淳熙的爱女之心,可......她反握陈淳熙的手,低声道:“阿娘,谢玄杀怎可能答应?”

陈淳熙道:“他不答应,满朝文武便会殉国而去,届时他入主庙堂,满殿皆是武夫,三省六部无一可用之人,条条大事皆是乱麻。要想厘清,除非他有三头六臂。这么大的一个国家,却如同一只转身都困难的笨熊,周边上不得台面的宵小都能咬下一口肉来,这等乱局,他绝不想看见。”

陈淳熙微微一笑,想起陈玉枝的禀报,心中更觉宽慰:“况且还有你。若他不答应,便算是毁去盟,断了你们之间的缘分。谢玄杀非薄情之人,有你在,他心中固有功败垂成的不甘,可他也不会愿意放弃你。”

可乌皎怕的,就是他这功败垂成的不甘。

她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来和谢玄杀过日子的。她不想与谢玄杀生出任何嫌隙,被他厌弃。

一旦撕开这个口子,她在他心中就再也不是唯一纯白的茉莉花,是黑心莲,是小偷,是毒妇。

老黄说过,若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就扪心自问,这件事自己觉得治愈吗?有救赎感吗?如果没有的话,就万万不可做——乌皎自问了,若是她和谢玄杀互换,他敢抢她的王座,她能提刀砍死他。

所以现在呢?

她们母女合谋,联手算计他,夺了他辛苦打下的江山,最终只许他一个王夫之位,他可欢喜?难道不会觉得是莫大的羞辱吗。

那夜,他们情到浓时,耳鬓厮磨,他什么话都说的出口:什么专理六宫之权,什么初一十五,什么封号。她也起了玩闹心思,陪他乱说一通。

但她始终很清醒,这么离谱的事情,若当真,那就是傻子。一个野心勃勃的男人,动天下,伏江山,怎么可能答应这样屈辱的事,非被逼到反目不可。

他自己说过,他并不是什么都可以无条件配合。

乌皎低声道:“阿娘,谢玄杀待我确有深情不假,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要夺他的兵权,抢他的天下,盼他不争不抢乖乖束手——女儿自问,没有这样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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