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乌皎用过早膳,谢玄杀如常去了镇抚司。
乌皎知道他现在应当是得到了一本账册,要破译上面的暗语,此事要抢时间,这几日他应当还是很忙。
但她瞧着,谢玄杀心思重,不仅仅因为谢卓。
她将外面的人都叫进来:“谁知道谢玄杀怎么了吗?出去打听打听。”
一众茫然脸色中,只有发财一脸破财样,乌皎眼尖,立刻指了他:“你知道什么,快快快,赶紧说。”
宽叔和小蓝小绿也看过来。
发财比划一下:“我就知道那么一点点。大人心里装的事,肯定更大......”
大家异口同声:“一点点也得说啊!”
被乌皎看着,发财深深觉得对不起她,哭丧着脸把事说了:“大人想知道夫人出嫁前......是什么状况,有没有......不愿意,就让小人去打听了下。”
小蓝追问:“夫人有不愿意吗?”
发财天塌了:“夫人相当不愿意。”
宽叔立刻一指头戳他脑门:“蠢死你算了,那你不会委婉点说?你说夫人哭是因为舍不得娘不就得了!”
发财跺脚:“大人说要是有半分欺瞒,他就......”
就,就怎么样?
他也没说, 但就是让人格外恐惧,不敢以身试法。
再说了,发财吼回去:“我还不知道委婉?大人不会找别人再查吗,万一漏了,不是对夫人更不好吗!”
小绿叹口气,转头对乌皎献策:“夫人,这看来大人是因为这件事别扭了,不过,你们的日子都和和美美过到现在了,您哄哄他,他应该不会太计较您出嫁前哭鼻子这样的事吧。”
乌皎说:“让我想想。”
又指指发财:“你也别摆这丧气脸,给我笑,别耽误家里发财。”
发财立刻露出一个肉笑皮不笑的笑。
乌皎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自己头发:谢玄杀不对劲,是因为知道她出嫁前哭着不愿嫁她?谁跟他说的,渣爹?阿娘?都不像,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最多就是挑拨他们夫妻关系,可是他们夫妻离心,算得上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这事想不通,可以先放放,重要是解决问题。如果谢玄杀因为这件事心里有疙瘩,那等他回来,她解开他心结就是。
镇抚司衙署。
暗室内烛火正盛,谢玄杀立于桌案边,幽暗的眼眸对着几本摊开的残账。
身旁副统领陆泽承捧着一摞吏部档册:“大人,属下把近三年的铨选名录、地方升迁记档都搬来了,查了两遍,实在看不出头绪。”
谢玄杀看了眼:“将丙戌、庚戌两科考生的房号籍贯抄回来。”
“是。”
陆泽承领命出去,谢玄杀坐下,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
越查,越嗅到事情性质的变化。
这不是简单的贪官鬻爵,对照吏部档册上的官职肥瘦,那些擢升、补缺、入库、记档.....谢卓织成的这张暗网,手眼遍布朝野,是用一些铁证就可以连根扯动的么?
像是一窝臭虫,漫山遍野,一砖下去必死无数,但很快也能窸窸窣窣补上缺口,完好如初。
谢玄杀捏了捏鼻梁。
扳倒谢卓,只靠这些远远不够。
对付臭虫,手段太正直干净也远远不………………
“大人——”
谢玄杀眉心一跳,立刻放下手起身看着来人:“出什么事了?”
宽叔缩着肩膀,压低声音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宫里来人了,说是有一道口谕,传给夫人听的。小人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怕出事,来知会您一声要不要回府看看?”
谢玄杀的目光一下布满森然杀意。
宽叔吓了一跳:“夫人有危险么?”
“不是。”谢玄杀冰冷答了句。
他只是没想到,梁臻这么按捺不住。他以为,至少要等事情平稳,等扫清谢卓这个祸害,等大权在握。
身为人臣,身为丈夫,他都无法不动怒。
谢玄杀眉目一片冷凛,忽地转身向外疾走,身影消散在暗沉无边的夜色中。
乌皎得到宫里来人的消息,还是高公公亲自来,不免有些讶异。
高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近,寻常往来于朝堂与宫闱之间,踏足官员府邸,那已是很重要的政事。可他这一趟,却是专程见她——皇帝能有什么旨意给她?
乌皎走出门,远远瞧见那暗纹锦袍的老太监,一见着她,反倒急匆匆迈着小碎步迎上来。
他堆着满脸的笑意,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老奴给姑娘请安。”
乌皎心中一锐,姑娘??
他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语气恭敬的不像话:“姑娘请看,这是皇上特意让老妈给您带来的,上好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都是皇上亲自挑的。”
乌皎没看,也没接。
高公公笑意更深:“姑娘不必惶恐,老奴今日是来给您报喜的。姑娘聪慧,想必已经明白,这是皇上的独一份心意,这份心意存在并非一日两日了。今早皇上也已经与谢大人分说清楚,皇上的意思是,朝中局势微妙,大事未竟,暂时不能迎您入宫,便先将定礼送来,让您宽心。”
他压低声音:“日后皇上会为您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做得名正言顺,不委屈您半分。等一切安排妥当,再风风光光地接您入宫。只是这段时日,您和谢大人的婚姻,便是名存实亡,您二人要恪守礼仪。”
乌皎呆呆望着他。
这些话听着荒唐的同时,她心中还有一丝恼怒:什么鬼东西,她是物品吗?这种事要两个男人决定,不管不顾她的意愿吗?
她慢慢道:“皇上将意思与谢玄杀说了,那谢玄杀怎么说?”
高公公滴水不漏地笑道:“谢大人是忠君之臣。”
不可能。
谢玄杀绝不会是这种人。
“高公公这话,未免太抬举我了。”
乌胶和高公公齐齐转头,谢玄杀踏着夜色而来,身影几乎与深浓的夜色融为一体,略显苍白的面颊上,一对漆黑眼瞳幽深凛冽,整个人都冒着森然的寒气。
他快步上前,整个人完全挡住乌皎,面对着高公公,声音满是阴郁:“为君者,竟半丝耐心也无,急不可耐地来抢夺臣属的妻子?”
“谢玄杀!注意你的言辞!”高公公低喝,“陛下岂会那样不堪,不过是来与乌姑娘通个心意罢了!在她名义上还是你的夫人之时,陛下不会做什么。但你今日的不恭敬,咱家必要原封不动转达陛下!”
谢玄杀阴森一笑:“乌皎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
“我视妻如命,谁敢强夺,便是谋害我的性命。命债,就要以命——”
乌皎一把捂住谢玄杀的嘴,不想活了你!
话说那么狠干嘛?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余地!
但高公公也听见了,寒声道:“谢玄杀,你果然是狼子野心,可咱家今日不是来论你的罪的。今日,是给陛下带回去一句姑娘的准话——这事和你没什么关系。”
“乌姑娘,”高公公笑道,“只要您点了头,今晚老奴便接您离开谢府,暂居别处。”
谢玄杀静静站着,他的身体该当是无坚不摧,可仍觉寒风如刀,在前胸后背来回穿梭。唇上还残留着她手捂上来的温热触感——他舍弃一切,护着她,留住她,可她却不准他说完。
还要怎么留住她呢?谢玄杀搜肠刮肚地想。
他发现自己除了一颗被油煎滚过的真心,再没有任何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不愿意。”耳边落下一道清软的嗓音,“高公公,你还是唤我谢夫人吧。”
谢玄杀陡然转头。
乌皎说:“承蒙皇上错爱,可我已经有自己的夫君了,我不想离开他,去入宫陪伴皇上,请皇上原谅。还有,既然缘分已定,还请高公公替我劝一劝皇上,善待我姐姐。”
高公公完全傻眼了。
他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谢玄杀就在旁边,急道:“不,姑娘您可能没有理解皇上的意思,若不是太过看重您,尊重您,皇上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只盼您一个点头,他的意愿是要您入主中宫,成为天下之母——”
乌皎清楚道:“可我不想做皇后,我只想做谢玄杀的妻子。”
高公公还想说什么,谢玄杀却连看他一眼都无,忽然一把牵起乌皎,冷肃着眉眼向屋里走。
一路上,他谁都没看,定定冲着那唯一的方向,瞳孔仿佛夜空般浓黑,牵着乌皎的手,力道不容置疑,大的惊人。
踏进屋里,甩上门,谢玄杀回身,浓烈的吻重重落下。
乌皎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便被他瞬间侵略了唇舌,刹那间,她没有半分自己的领地,口腔,唇齿,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他随心所欲地到处厮杀。
他的舌尖蛮横地卷起她的,粗暴扫过她的牙齿,重重吮吸她的唇,像野兽一样,带着最原始的粗狂,在捕食,在吞噬。
那力道大得可怕,在这样极重的一个吻中,什么思绪都断成一节一节,世间万物都失去了轮廓,只剩下他挺拔滚烫的身躯,充满着浓烈侵略性的气息,偶尔发出的如同孤狼捕猎啃噬的闷哼,还有血腥味,重重的吻交缠间的血腥味。
都是他,整个世界都是他。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全部都是他。
谢玄杀松开乌皎的时候,她已经站不住了,被他有力的双臂搂着,双脚几乎离开地面。
他的气息仍然离她很近很近,喷薄出的情感将她完全淹没:“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皎皎,你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吗?”
乌皎刚张了张嘴,谢玄杀一口咬住她的唇。
不狠,是轻轻含着的那种咬。
“你选了我......你选了我......皎皎,你不做皇后,只做我的妻子......怎么会?你怎么会选了我......”
乌皎嗓音哑的厉害:“你真是小猪一样笨。我喜欢你,这么不明显么?”
唇齿缠绵间,她品尝到谢玄杀苦涩的泪。
他微微松开她,一只手还是强势地揽在她后腰,另一只手抚上她脸颊,抬起来些,和他的目光直视:“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他身心皆颤,终于低低问出来:“那为什么嫁给我之前,你哭了很久?你并不想嫁给谢玄杀。”
乌皎无奈看他一眼,双手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抚了抚:“我们不是说好了,有心事要对对方说出来么?我看你今天怪怪的,问了发财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惦记着这个坎过不去,那你应该立刻问我啊。”
“我不愿意,不是因为讨厌你,是我讨厌被人当做货物一样利用,我讨厌被人强迫安排了人生,那所有的一切中,我唯一不讨厌的,就是你这个人。”
方才谢玄杀那滴泪,消弭在他们二人唇齿之间,可这一刻,乌皎清楚地看见,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晶莹,潋滟,所有的脆弱与痴情都在这一刻交付给了她。
他轻声道:“没有人与我说过这样的话,皎皎,从来没有。我没奢想过你会在意我,我没有想过你会......对我这种......”
乌皎没让他说完:“你这种,你哪种?不许胡说了。”
谢玄杀低声:“不是我妄自菲薄,是我知道,世人怕我,却也轻我;我强到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却弱到不能拥有自己的身份。”
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兄弟。立身天地间,却像一抹游魂。
从没想过世上有人会喜欢自己,可当这个唯一的人出现时,她竟偏偏还是自己心爱的、疼惜的妻子。
乌皎望着他笑:“阿止,你以后就有自己的身份了。如果以后,再有人说你,你就大声告诉他,你是我的丈夫。”
谢玄杀含着泪轻轻笑起来。
他抱住乌皎,手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长发:“傻姑娘,傻姑娘......真是傻姑娘,我的皎皎。”
被他重新紧搂在怀里那一瞬,感受他身躯抑制不住的细小颤抖,乌皎心里头空了一下,有点冷,有点疼,但旋即,那大片的空白被一个念头占满。
—应该不是她盲目自信,她觉得,时机已成熟,可以准备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