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比任何一次都幽冷复杂。
乌皎刚想说话,就被他沉默而不容拒绝地打横抱起。
火势还在蔓延,这里不可过多停留,谢玄杀抱紧乌皎,几个起落,在火海中寻找可行走的出路,他没有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条——那一条,最快而不是最佳,他不敢保证乌皎可以毫发无损。
终于走出火光冲天的大门,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宽叔搓着手急得眼含泪花,看见他们二人,立刻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大人!你还好吗?夫人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谢玄杀薄唇抿成一线,没有回答,乌皎被他紧箍在怀里,倒是说了句:“宽叔我没事,阿止受了伤,他......”
谢玄杀大步向前走,乌皎的话散在风中,宽叔也被扔在身后。
她抬眼,不知道谢玄杀怎么了——他脸上心疼,惊痛,愤怒全部打翻,斑斓在他苍白失血的面颊上。
宽叔提着心,赶紧一路小跑跟上。
前面站着一队禁军,见谢玄杀出来,脸上纷纷露出松口气的表情,抱拳拦住去路:“谢大人,陛下吩咐您一平安——”
谢玄杀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越过他们。
“谢大人......”
谢玄杀头也没回,语气又寒又狠:“都滚。”
他绕开牵马车的小厮,直接走到当先的高马旁,将乌皎放在马背上,然后手腕一撑,翻身上马。
一只手臂箍着乌皎腰身,另一只手一拽缰绳,那马长嘶一声,纵身疾驰消失在夜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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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杀一路抱着乌皎向屋里走,双臂力道重的可怕,步速更是飒沓如星,乌皎急的连连拍他:
“你放我下来,你肩膀上有伤!阿止?你怎么了?你跟我说句话。”
“你别这么用力,你的伤一直在流血,你先让我看看好不好?”
“皇上派禁军来让你进宫,你下了他们的面子,皇上会不会生气?你冷静一点,你怎么了?”
谢玄杀一句都没回答,甩上房门,将外面一干人等各路话音通通封禁。屋里没点灯烛,他也没有取亮的意思,大步流星走至床榻边将乌皎放下,双手同时撑下来,将她困在自己身前的方寸之地。
他身上血腥味很浓,额前碎发散乱,甚至有一缕被火燎过,带着淡淡的焦味。
乌皎想坐起来:“我看看你的伤………………”
“你为何会去那。我吩咐过,不许你今日外出。”
乌皎一怔,谢玄杀的语气冰冷彻骨,她几乎有些看不懂他了:“你派人回来传话,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怕你像上次那样受委屈,不去看看,怎么放心。”
谢玄杀露出了一丝森然的笑意:“好。到底是我治下太仁慈了,这府上竟无人听命于我,事事以你为尊,由着你胡来,我便将他们全部杀了。”
乌皎心中悚然:“......你怎么了?"
“你冲进火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一点点,怜惜过我?”
这叫什么话?不是因为想着你,傻子才往里面冲!
还不等乌皎说话,谢玄杀双唇颤抖:“如果我那般无能,要自己心爱的姑娘以身犯险,来救这条命,那么我确实可以死在里边了。这样无用的男人,你救来做什么?”
乌皎张了张嘴:“.....那若是你晕倒了呢?若是你在里面被砸伤,动不了了呢?若是你确实需要帮一把呢?我为什么不能去救你,你可以保护我,凭什么不让我保护你?你不讲道理......走开,我要起来!”
他果然是不讲道理,蛮横强硬地攥住她两只手腕,身躯也压上来,没给她半分喘息的空间,带着硝烟气和血腥味的脑袋沉下,埋首在她肩膀上,一直发抖,一直发抖。
竟强硬到如此脆弱。
乌皎脑中一阵阵空白,她第一反应,猜想谢玄杀是因为自己身处险境而后怕,他担心自己出事,可是,他的反应会不会太强烈了?如同他整个人一样,沉重的让她喘不上气。
“阿止......”
他却打断她,改换一只手攥她两只手腕,拉过头顶。
另一只手撑在她身边,漆黑的目光很近很近:“皎皎,我想要你。”
不等乌皎回答,他双手交错,狠戾地撕开她衣衫,腥涩的吻落下来,可怕的、失控的力道,让乌皎这个历经过大小战斗,统率魔族魔主都泛起一阵寒意。
以往,他再动情,再沉溺,也会有着几丝妥协,几分克制,照顾她的感受。而此刻,他是沉默的,凶狠的,不留余地的。
天地在摇晃,起伏,跌宕。
谢玄杀不知道该用什么向乌皎表达,表达他的痛和痴。他爱了一世又一世的珍宝,要如何索取,才能填满灵魂千疮百孔的破碎?
他只觉得自己早已被逼疯——在亲眼看着她从城墙上坠落的时候,在她缩在自己怀中没了声息的时候,在他自塞外草原找不到她的尸骨,只看见凌乱见血书的时候。
还有她的绝笔信。将他的心脏一笔一划切碎,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躺在狭窄的棺材中,沉入绝望的黑暗深渊,他想他已经疯了。
他已经疯了。
这是他们的第五世,他再次被命运眷顾拥有她,甚至已经成为了她的丈夫。可还是不够,不够,那些攒了几辈子的痛苦,心碎,委屈,那些附骨之蛆的阴影,笼罩着他的心脏,肆虐搅碎了他的灵魂。
一定要有一个出口。
必须有一个出口,结束这困兽之斗,将胀满的绝望倾泻出哪怕一点,否则他只会是个失控的疯子。
恍惚间,听见她喊疼。
谢玄杀没有停,手臂拄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
她眼中有一层熟悉的泪光,以往他碰她时,她总是如此,雾蒙蒙的大眼睛一层薄薄水色,又可爱,又动人,让他又疼又怜。
此刻,他清晰地在她澄澈如镜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湿淋淋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扯了下嘴角,似哭似笑。
“你不会比我更疼。”
乌皎昏昏沉沉醒来,外面正是天亮之前,夜色最浓重的时候。
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连指尖在哪里都不知道,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皮,恍然睁眼片刻,才慢慢感觉到自己被人紧紧抱着,半边肩膀是湿的。
然后,她才听见了破碎而压抑的呜咽。
乌皎眼珠缓缓转动,她看见了谢玄杀,这样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人前狠辣果断,无论遇什么事都淡漠冷静运筹帷幄,此刻抱着她,上半身蜷缩着,将头埋在她肩窝里,身体一抽一抽,喉咙里时不时发出哭到气息滞塞的声音。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一片湿亮,紧紧咬着自己下唇,将哽咽咬碎了吞咽下去。
哭一会,便来亲亲她。
周而复始。
亲吻的时候,他的唇软软贴着她脸颊,或是含住她耳垂,湿冷的泪水蹭到她,给她留下深深浅浅的泪痕。
乌皎没有力气动,也没有力气说话,或许她想说些什么,但他滚烫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肌肤,每一滴都是灼人的、磅礴的爱意。
如此,便也茫然迷怔地不知道该说哪一字哪一句。
她眼皮沉沉,再次落入无边黑浓的梦乡中去。
天际微微擦亮时,谢玄杀轻轻推门出来。
宽叔和发财站在外面,两人一夜没睡,脸上都挂着担忧。见谢玄杀平静冷漠的走出来,担忧的神色更深了。
“大人………………”两人一同围上去。
谢玄杀微微抬手:“我出去办件事。你们在府上看着夫人,等她醒了,记得让她吃饭。’
“是。”
发财小心道:“万一夫人问起您,小的们如何回答?”
“要是问起,告诉她我辰时之前回来,别让她乱跑,别让她出什么事。”
两人郑重点头。发财犹豫了下:“大人,您身上的伤………………
谢玄杀:“不用管。过几日便自己好了。”
宽叔忍不住劝:“大人体魄强健是一回事,但可不能这么糟践啊,再说,若您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夫人会心疼的。”
谢玄杀抬眸看他一眼,想了想,低声道:“那等我回来,让皎皎包扎。”
能松口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可惜不愿意让别人近他的身,只同意夫人亲自动手,唉.......算了,那便等一会吧,好歹没再执拗。
宽叔和发财对视一眼,宽叔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大人,还有一件事,本想着昨晚您回府之后向您禀报的,但发生了这么多事,就耽搁了。这事......”
谢玄杀眉目一厉,他实在是敏说:“什么事?和皎皎有关?”
发财道:“是,之前您吩咐过盯着乌府,就在昨日下午,您的卫队拦截了一份密信,是给乌家主母的,上面说…………………
他心一横,低头将密信递出:“上面说夫人的血脉不正,她的生母曾经在炎州一青楼中生存,她从小也是在那长大,只不过一直女扮男装做杂役打扮。小人觉得这事被特意翻出来,其背后的心思令人发指,若他们稍加利用,毁了夫人的清名……………”
谢玄杀眸中的寒意让发财生生打了个冷战。
“我知道了,”他说,“我会处理。”
梁臻急得这一夜没睡好,从听见镇抚司失火,谢玄杀被困,他就派人过去一直等待消息。好不容易有消息传回来,说谢玄杀没事已经平安出来了,他要求他立刻来见他。
但禁军统领支支吾吾:“谢大人伤势过重,大概是需要先行回府处理。还有夫人......冲进火场找他,不知有没有受伤。”
梁臻气的怒骂:“一群废物!让一个姑娘家进去救人?!你们不觉得脸红,朕都替你们惭愧!”
禁军统领被骂的不敢答话,低头喏喏。
“那现在人伤得怎么样?伤在哪了?别问一句答一句,想急死朕?!”梁臻又怒问。
禁军统领面露尴尬,当时匆匆一瞥,只闻见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谁受了伤,伤在哪,伤情如何,全都不知道。
梁臻也明白了,,脸色阴沉的可怕:“还不滚去查!回来——别说是朕的命令,把情况回报给朕便是,先让他们养伤不必急着进宫。”
如此焦灼了一夜,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梁臻正暗骂那废物连个伤势都要问一夜,就见高公公一路小跑,脸色微慌:“陛下——谢谢、谢大人来了。”
梁臻一挥手:“快请进来。”
谢玄杀进来的时候,梁臻整个人都懵了:他半身未干的血迹,凛冽刺骨的寒意锋利无比,垂落的指尖上凝着血珠,风一吹,血珠坠落在金砖上,“嗒”的一声轻响。
梁臻一下子站起来,第一反应这些血是谢玄杀的,但很快又觉得,不像,不像。像是他刚刚杀完人。
他蹙眉喝道:“你去做什么了?外边的人找不到你,朕等了一个晚上!镇抚司失火,你知不知道——”
“我把谢卓杀了。”
梁臻眼睛瞬间瞪圆:“你说什么?”
谢玄杀淡淡道:“谢卓死了,不正是你我一直想要的么。多简单的事。”
梁臻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半天,猛地一拍桌子:“多简单的事??他死了,你要朕用什么说法,去安抚朝野上下?!你把他杀了......你有什么资格,难道你屠杀大臣不用付出代价吗?!”
谢玄杀看他一眼,语气森冷:“他已经死了,你想给他身上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卖官鬻爵,镇府司失火,草菅人命,结党营私,随便。这些证据要多少有多少。你再也不用担心他会反口,会抵抗。”
梁臻目瞪口呆。
他忽然有点不认识他了。
第一次觉得谢玄杀变了的时候,是他成婚后,他觉得他变了,变得像个人。可今晚,他又看不透他了,他的思想和从前已不是一个维度,甚至超越他的年纪,也超越了自己的认知。
他的手腕更阴狠毒辣,格局亦翻天覆地。如果说从前,他是爪牙锋利的野兽,现在则是浑身是毒,吸血啖肉的怪物。
梁臻听见自己呆呆的声音,甚至那语气不像是帝王对自己的臣属:“那百官呢?你要怎么服众?就算我们可以制造出证据,制造得精准,完美,可谢卓仍有门生私党,振臂一呼,就有千万人为他求情喊冤。”
谢玄杀:“那就都杀了。出一个反对的,就杀一个。用不了全部杀光,就不会再有声音了。”
梁臻一阵一阵的齿寒:“......都杀了?”
“对。还有一个人,也得杀。”谢玄杀缓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信件,“贤妃想要伤害臣的皎皎,臣万万容不下她。”
他现在真像一个疯子,一个气势迫人,令人不自觉想要屈服的疯子。梁臻喉结滚动:“她做什么了?好,无论她做什么,这件事朕来处理,你不要插手管了。”
谢玄杀气定神闲,甚至露出了一个柔和的,优雅的笑容。
如果是曾经的谢玄杀,会放过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性命;可他已历经五个轮回,他的柔软,心口那点热气,为人的底线,只完全属于皎皎。
本就不是菩萨心肠,如今更是厉鬼转世,一切对皎皎有敌意的,构成威胁的,他不管无不无辜,都必要狠辣除去——宁可错杀,担着万劫不复的罪孽,也不能再让皎皎有半分离开他的可能。
任何敌意,一丝危险,都不行。
谢玄杀说:“我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我要她死。”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城血气冲天。
正如谢玄杀所料,最一开始,朝中质疑声沸反盈天,可杀了几个死不足惜的之后,声浪就小多了。
其实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想用镇抚司失火撕开一个口子,扳倒谢卓,虽然已经不择手段,但本质还是守规矩。但等恢复了记忆,他只觉得自己做的这些可笑,除一个狗贼,何至于如此瞻前顾后沽名钓誉。
要用最快的速度扫清障碍,要让天地之间,没有任何缝隙能透出风来,吹落皎皎的一根头发。
一时间朝野人心惶惶,但就是这样的不按常理,加之谢玄杀与梁臻配合默契,不仅没生出乱子,反而效果奇佳——谁也摸不透这对君臣,谁也不敢不谨小慎微喏喏俯首。
梁臻劝过谢玄杀:“你这样子,百官不是真的心有尊重。”
谢玄杀回答:“我不需要他们的尊重。我只要他们的恐惧。”
乌皎更是察觉出谢玄杀性情大变,之前他冷漠孤僻,却尚有柔软一面,自从镇抚司那夜过后,他就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本来她有点愤怒,一想起那夜自己的声音,和最后无可避免的崩溃,就觉得非常丢魔,甚至让小绿偷偷去买了大补气血的药,暗暗发誓要把他榨干......但他又没那么疯狂了。
只要有时间,他必定黏在她身边,抱着她,亲吻或是依偎。
深夜时,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温柔,体贴,照顾她。好像他被严格地分成两部分:在外狠厉无情,杀人如麻,漠然地对待一切;只有面对她,他所有的柔软才不留余地涌出来,生来就知道怎么怜惜对她。
他还是会哭,但不在她的面前。有几个迷糊醒来的午夜,感觉他紧紧抱着她,眼泪滚烫,低低地一遍遍呢喃“皎皎皎皎……………”
乌皎之前本打算除夕好好布置一番,因为谢玄杀从小到大没有热闹过,这婚后第一年,要喜庆点,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
但是别说自家,整个京城谁也没过好这个年。
一转眼,都到正月十五了。
小蓝小绿张罗着准备元宵,乌皎去凑热闹:“有辣味的元宵吗?”
“夫人想吃,什么没有啊。”小蓝立刻道,琢磨怎么把辣椒剁碎然后拌得好吃。
“别放糖。”乌皎又叮嘱一句,在一旁坐下。
小绿看看乌皎,忽然道:“夫人脸色有点憔悴,是不是不舒服啊。”
“哦,”乌皎摸摸鼻子,“是有点肚子疼。”
该来的总得来,开弓没有回头箭。
小蓝脸色一变:“我去请大夫!”
小绿跳起来:“我去告诉大人!”
乌皎刚铺垫了一句,整个府里立刻就鸡飞狗跳兵荒马乱——这么多天了,大家不傻都看出来,魔鬼的心上放着谁。想在他手下求生路,要先照顾好谁。
谢玄杀来的比大夫更快。
他鬓发微湿,脸颊一层薄红,一看便是急奔过,冲进屋里,漆黑的眉眼一片惊痛,小心翼翼揽住乌皎:“怎么了皎皎?你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势、他的语气,轻的像是再重一点力气就会将她碰碎。
乌皎赶紧声明:“我就是有点肚子疼,一点点。”
又说:“小蓝小绿太夸张了,我应该就是中午吃的东西没消化......”她没想整的人仰马翻,就合计找个借口,把了脉,晚上对谢玄杀一说,完事。
也不知道小绿怎么转述的,谢玄杀能紧张到发抖,好像她马上就要蹬腿了。
他抱紧她,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亲亲她头发:“让大夫看看,不会有事的。”
这时候太医已经连滚带爬地赶到了,气都没喘一口,颤巍巍行礼:“请大人先放开夫人,下官这就为夫人诊脉。”
谢玄杀不肯松手。
乌皎心说算了,伸出手臂示意:就这么把脉得了。
太医半个字质疑都不敢有,举着布巾往乌皎手腕上一盖,抖着手指探脉。
半晌,他苍白的老脸上怒放大喜临头的笑,扑通一下跪地:“恭喜谢大人!恭喜夫人!您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